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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五章 試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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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五章 試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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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會認識她?”郎不夜擡頭看天,陷入了漫長的沈思。

“那得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緩緩道,“那天我在街上討飯吃,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給了我一個鹹菜窩頭,說她朋友不見了,讓我幫她找一個人。”

十年前,街上討飯——賀玠都不敢想他以前過的是什麽日子。

“等等,你一個乞討之人,她為何會讓你幫忙找人?”賀玠問。

郎不夜皺眉思索道:“好像是有人告訴她來找我的吧。我鼻子靈,找人找東西一向很快。”

“什麽人告訴她的。”賀玠緊咬不放。

這郎不夜說話沒個完整的邏輯和順序,他只會按照自己的思緒去作答。

“我不清楚。”郎不夜眨眨眼,“我只是一個乞丐幫派手下的小弟,除了上街討飯吃以外平時身邊的同伴多少會給我介紹點事做,做完後就能拿報酬換吃的。”

乞……丐……幫派?

賀玠楞住了,尾巴也楞住了。

倒是和他這身著裝很是符合。

“然後呢?”賀玠接著問。

郎不夜一本正經道:“然後我告訴她找人耗時耗力,一個窩頭不夠。於是她就動手給我做了一個木頭機關,告訴我那裏面有數不清的窩頭,只要我想吃隨時都可以拿。也就是那個時候我見識到了蜂妖‘巧匠’之術的厲害。”

“可是,誰知道她居然騙了我!”郎不夜話鋒一轉,憤憤地皺起眉,“我花了小半月找到了她走丟的友人,可那個機關裏根本就沒有數不清的窩頭。我想找她算賬,可她早就跑得沒影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好家夥,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嗎?

“我怎麽覺得他有點可憐?”尾巴轉頭悄悄道。

“我也覺得。”賀玠也在發懵,因為郎不夜的回答和他猜測的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本以為郎不夜是和蜂妖聯手打入伏陽宗內部的眼線,被自己揭穿後會立刻原形畢露刀劍相向,沒想到卻聽了一個悲慘小乞丐被坑蒙拐騙的辛酸史。

“她的朋友,你記得長什麽樣子嗎?”賀玠弱弱問。

郎不夜想了想道:“只記得是個很白很白的姑娘,頭發烏黑,但性子極其陰冷。我下巴上這道疤就是那個時候她給刺的。”

“膚色很白,性格陰冷……”賀玠喃喃道,突然握住郎不夜的肩膀道,“那姑娘是不是叫江祈?”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郎不夜被他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你怎麽了?江祈是誰?”尾巴也疑惑道。

賀玠的瞳孔有些慌亂無措地震動——他這樣問的原因並不是無端聯想,而是因為唐楓身上的另一股妖息正是屬於那鱀妖江祈。

先前賀玠還不太敢確定,畢竟自己上一次見到江祈時她並未透露出過多的氣息。連後來的自己也把那次在妖牙子車上的相遇當成了巧合。

江祈只是想來解救那些幼妖的而已,和他遇見純屬偶然——賀玠是這樣對自己解釋的。

可現如今通過郎不夜這一番描述,讓江祈在賀玠心中的身份打上了疑問。

鳩妖杜玥,鱀妖江祈。

一個是自己前身相伴多年的阿姊,一個是前身為自己和裴尊禮所救的妖獸。她們二人的妖息都出現在了那個唐楓身上,她到底是何方人物?

尾巴和郎不夜靜靜看著賀玠沈思,兩人都默契地沒有開口打擾。

“我要去找她。”

賀玠突然擡頭道:“尾巴你先回宗門。”

“你要一個人去?”尾巴扒拉著他的衣袖道,“不行不行,要是讓宗主知道我逃走了的話肯定會罰我的。”

“這事本就與你無關。”賀玠拍拍他的頭道。

“那我跟你去吧,這事和我有關。”郎不夜向前一步道,“我想問問她那時為何要騙我。”

他還惦記著那窩頭呢。

“我也不走。”尾巴動動耳朵,“你這小身板要是真對上那蜂妖,能不能扛下一擊都難說。還得靠小爺我來救你呢!”

他兩只肉爪死命抱著賀玠的脖子,說什麽也不下來。

“好吧。”賀玠嘆了口氣,一邊站著個邋遢孩兒,一手抱著只大山貓,活像那拖家帶口的老母親。

三個人沿著唐楓離開的方向一路找去,竟越走越進入歸隱山深處。

天上的雨勢也在此時逐漸變弱,滴落的雨露拓開了新泥河嫩葉的清香,聞得尾巴再次昏昏欲睡起來。

裴尊禮給的符紙在賀玠手中發熱發燙,賀玠琢磨了好半天也沒明白這符紙的作用到底是什麽。但橫豎也是小竹筍給他的東西,自己也便好好收起來了。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知道那姑娘是蜂妖的呢。”

走出二裏路,郎不夜突然想起了讓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賀玠輕拍尾巴的背,在他輕淺的呼嚕聲中緩緩開口:“她說她找到了‘斑巖’所指的木牒,但那塊木牒是假的。但她卻說那是翻遍了整個谷地才找到的木牒。”

“所以?”郎不夜道。

“那個瘦男人就是被‘斑巖’所指的假木牒所害,也就意味著在唐楓之前那塊假木牒已經經他人之手了,很有可能原本就掉落在男人的腳邊。”

“一個已經使用過的假木牒,又有什麽必要再被重新埋進亂石灘中呢?”

“倘若唐楓真的是毫不知情的路人,她絕不可能說那個假貨是她翻遍整個谷地才找到的。”

“那也許是蜂妖為了迷惑,特意將假木牒又重新埋回去的。”郎不夜大膽猜測。

“也有這種可能。但是我聽那小光頭說,他是被一團青綠的鬼火嚇得尖叫。而且我在那塊盛放過真木牒的石頭邊發現了這個。”賀玠打開手裏的布袋,給郎不夜看裏面燃燒剩下的灰燼。

青綠的鬼火,焦黑的灰燼。

郎不夜的眼神似乎清澈了一瞬,但思考片刻後又再次渾濁了:“還是不明白。”

“那我就直說吧。”賀玠揣好布袋道,“我認為在我和小光頭到谷地之前,那個唐楓正在焚燒真正的木牒,而這些灰燼,就是本該存在於斑巖間的真木牒。”

郎不夜微微張大了嘴。

“小光頭的出現讓她來不及收拾這堆塵灰,而我的出現讓她來不及殺人滅口。”

“一個帶著假木牒遮人耳目但又知道真木牒的所在之處,甚至還想要焚毀真木牒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假木牒的制造者,也就是蜂妖了。”

“可她燒掉真木牒的原因是什麽?”郎不夜搓了搓鼻尖上的雨水,“沒有了真木牒,她也沒辦法通過選拔吧。”

“那只能說明她的目的根本不是通過選拔。”賀玠神色凝重,“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點。”

“她如此大費周折,到底是為了什麽?”

如果蜂妖真的是杜玥派遣進來擾亂伏陽宗的眼線,那她應該更加積極地尋找真木牒通過選拔才對。

“這些問題,恐怕只能與她本人對峙才能解決了。”

賀玠直直看著前方,突然轉過身疑惑地四處打量。

“這個地方,我們方才是不是來過?”

郎不夜擡頭看了看,不太確定道:“光顧著跟你說話了,沒註意。”

賀玠原地撿了塊石頭,朝著不遠處漆黑的林間扔去。

石頭沒入黑暗,可很久也沒傳來落地的聲音。

“得,這是中幻境了。”賀玠略帶緊張地笑了笑,“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走路的時候要多註意周圍環境的變化。”

郎不夜跺了幾腳大地,捂住咕咕叫的肚子有氣無力道:“真是的,在這個時候……”

他舉起右手,手掌在一陣痙攣後緩緩覆蓋上了一層灰黑的毛發,指甲也快速增長,變成了鋒利猙獰的獸爪。

“我來……”

郎不夜正要上前,卻被一把銀劍擋住了去路。

“幫我抱一下他。”

賀玠將尾巴送到郎不夜手上,自己則拔出淬霜氣勢洶洶地走到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伸出手試探著觸碰那團的黑暗。

“裝神弄鬼的小把戲。”賀玠左右看看,翻動手腕,突然轉身將淬霜扔向郎不夜。

郎不夜驚駭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淬霜。

哢嚓——

琉璃碎裂的聲響從腦海深處蕩至全身,賀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還是站在原地沒有變化。

“怎麽會?”

賀玠轉身看向四周,發現郎不夜和尾巴都不見了。

一般來說幻境的施術者都需要一個幻核作為術法核心,也就是困住被施術者的關鍵。一旦幻核損毀,幻境也會隨之消失。

賀玠曾經接受過騰間的破除幻境歷練,也確定自己剛才找到的幻核就是在那“郎不夜”胸口,可是為什麽……

“雲鶴哥。”

一聲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呼喊聲讓賀玠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

這是幻覺這是幻覺,不能相信,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能相信——賀玠在心裏默念三遍,築起了高高的防線。

他一點點轉過身體,擡起眼看向前方。

“雲鶴哥!”

透澈清亮的眼睛,瘦小的身體。賀玠還沒看清他的樣子,他就已經先一步撲進了賀玠的懷裏,帶起一陣淡雅的茶香。

“雲鶴哥,你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晚,我等你好久了。”

賀玠一動也不敢動,任由這小小的人抱住自己的腰。

是他,是裴尊禮。不過是那個孩童時期的裴尊禮。

“你為什麽不說話?我做了什麽錯事嗎?”小裴尊禮的聲音很是委屈,甚至染上了哭腔。

賀玠咬緊牙關閉上眼,沈沈呼出一口氣道:“小孩,你認錯人了。”

不能承認,不能相認。

小裴尊禮訥訥地看著他,突然驚聲尖叫。

“不要!你放開我!我不要跟你走!”

懷中的溫熱突然被一股蠻力強行拖開。賀玠惶恐睜眼,卻見裴世豐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拽著裴尊禮的胳膊將他朝後拉去。

“勾結妖物的混賬東西,我們裴家不需要你這種恥辱!”

裴世豐手裏握著一根長鞭,鞭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細小的倒刺。他毫不手軟地將鞭子揮打在裴尊禮身上,故意用鞭子末尾最細最重的那一截,一下又一下抽打著他的腰背和胸口。

那些倒刺勾在孩子細嫩的皮膚上,翻起一片血沫碎肉,不過眨眼間,小裴尊禮就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口鼻溢血。

“雲、雲鶴哥……”

他還在叫著他的名字。

賀玠覺得心臟一陣陣絞痛,剜心刮骨的痛苦也不過如此。

“夠了!”裴世豐猛地怒斥,“像你這種廢物,就該爛死在泥裏!竟然還敢肖想用妖物修行之道坐上宗主的位置!癡人說夢!膽大包天!”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直直捅進了裴尊禮的膝蓋,生生挖出了他的膝骨。

“沒了腿,我看你還怎麽去見那邪妖!”裴世豐徹底陷入了瘋魔,雙眼通紅地舉起劍,一下又一下地戳進裴尊禮的膝蓋。

慘叫聲痛哭聲不絕於耳,賀玠崩潰地捂住耳朵跌坐在地上。他的視線已經被四濺的血肉所模糊,胸腔完全無法提上氣呼吸,就像是被灌滿了河水,想要吸氣卻被堵住了鼻腔喉管,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地癱軟。

裴尊禮,小竹筍……

他劇烈地喘著氣,向著那躺在地上已經半死不活的孩子伸出手。

“別傷害他……求你了。”

冰冷的液體糊了賀玠滿臉,或許是淚水,或許是雨水。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說些什麽,可是腦海最深處的那道聲音在不停地回響。

救救他,快救救他。

“你殺了我吧!你來殺我啊!別傷害他!”賀玠昏昏沈沈地拿起地上的刺鞭,一下下抽打在自己的身體上,不停地用那些尖刺傷害著自己,“我才是妖啊!裴世豐你看清楚,我才是你該殺的妖啊!”

賀玠看著裴世豐握在手裏的劍,拖著被自己折磨得鮮血淋漓的身體一步步朝那上面撞去。

“殺我,別動他。”他的眼睛黯淡無光,雙腿宛如捆上絲線的傀儡,被無形的恐懼逼迫著向前走著。

一步,又一步。

賀玠的胸口已經抵上了裴世豐的劍尖。

他低頭看向地上躺著的小裴尊禮——那雙琥珀般的眼睛還是緊緊地跟隨著他。

“別怕。”賀玠沖著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後義無反顧地朝那佩劍撞去。

寒意從心口蔓延向後背,鮮血如湧泉般噴出。

利劍貫穿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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