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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試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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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試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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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到手的小光頭好比受了驚的兔子,看那逃跑的勁兒是恨不得自己長出四條腿,閃著光的腦袋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喲呵。”賀玠看著遺留在地上的腳印感嘆道,“看來威懾力還是不夠啊,我以為他已經被嚇得腿軟了呢,沒想到還能跑這麽快,追都追不上。”

“不夠嗎?”裴尊禮轉頭用那張風情萬種的女相盯著他,隨後眼神愈發陰沈,“方才就應該把他丟下山的。”

“放虎歸山只會後患無窮。伏陽宗也不需要這種只會使陰招的鼠輩。”

“誒,你可不能這麽想啊。”賀玠一轉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裴尊禮的肩膀道,“會使陰招也是種本事。要不是那小子足夠謹慎多慮,現在躺在坑裏的可就是他了。”

裴尊禮垂眸看著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半晌悶聲道:“可是他想要你的命。”

“我知道。”賀玠看著他不悅的目光,下意識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所以我也沒有放過他啊。”

就像年長者安撫哭鬧的孩童那般。現在的裴尊禮在賀玠眼中還是那個內斂的孩子,看見他露出不滿的情緒就本能地伸出手摸摸搓搓。

裴尊禮的眼睛倏地睜大了,瞳孔中最後一絲陰狠也被楞怔融化。

“你想做什麽?”

他好半天才啞著聲音開口。

賀玠在前面一路低頭尋腳印,沒註意到他的不自在。

“很簡單啊,我想讓他當一波誘餌。”

賀玠道:“那殺人的妖獸既然是蓄意謀殺,那目標就定然是所有參加選拔的普通人類。”

“通過率先找到木牒並設下暗器埋伏的方法是最為迅速,也是最能讓人放松警惕的方法。我不相信那妖獸只會用一次。”

“只要所有的人類選拔者都喪身,那成功混上宗門弟子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他這一套推論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憑依著那張從蛇妖身上搜來的紙條猜測出來的。

杜玥召集了一批妖獸混入這場選拔,其目的怎麽想都是在宗內安插眼線——賀玠敢篤定隱藏在選拔者中的妖獸絕不止一只。他們可能已經勾結作一團,將各自線索所指向的木牒都替換成了索命的利器,靜靜等待著魚兒上鉤。

“所以,你懷疑自己那個線索指向的木牒已經被更換過了,想讓那個人替你探探虛實?”裴尊禮很快便理解了他話中的意思。

賀玠點點頭:“當然,不會真讓他送命的。”

裴尊禮靜默片刻,抱臂而立:“你已經知道自己那條線索提供的方位在何處了?”

那是自然——賀玠內心暗道。

“斑巖”這兩個字對不熟悉歸隱山的人來說可能會難以理解,但他只需一眼就能猜到那個地方。

歸隱山脈谷底有一片雜草幽深的亂石灘。因為臨近泉眼又長年不見天日,那裏的石頭表面上全是斑斑點點的青苔和白菌,和“斑巖”二字不要太過相配。

“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來過這兒。”賀玠大大方方地笑道,“慢慢找,船到橋頭自然直。”

裴尊禮看著他傻樂的模樣指了指腳下:“這倒是也不用急,因為你的‘誘餌’似乎也找不到路了。”

賀玠低頭,看見剛才還一路向前的腳印突然在這一段路開始盲目地打轉,光看留下的痕跡都能想象到那個小光頭徘徊了多久。

“還是只無頭蒼蠅呢。”賀玠一腳踩在雜亂的腳印上,卻忽地發現幾滴豆大的雨點砸在了土裏,很快就暈染成墨色的水漬浸透入壤。

悶熱天氣後的暴雨來勢洶洶,只是賀玠擡頭的功夫大雨就傾盆而下,把還呆站在林中的兩人淋了個遍。

“這個情況……好像似曾相識啊。”賀玠轉身呢喃,想起兩人曾在孟章淋過的那場雨。

對了,下雨。

那豈不是……

“咳咳。”裴尊禮掩嘴輕咳兩聲,面不改色地走到賀玠身邊道,“先回之前的山洞吧。暴雨會洗掉腳印痕跡,不好再追蹤下去了。”

賀玠望望黑沈的天色,又看著眼前微微發白的嘴唇,毫不猶豫地扯過裴尊禮的胳膊快步往回走。

“你先回去,我得去找那個小光頭。”賀玠邊走邊說,“雨夜也是部分妖獸狩獵的絕佳時機,我不信揪不住兇手的狐貍尾巴。”

“你不回去?”裴尊禮突然停下了腳步,拖得賀玠也猛地定住。

“那我也不回去了。”他無所謂地撣開肩頭的雨水,“我和你一起。”

“你!”賀玠被他突如其來的任性噎住了,“這是你逞強的時候嗎?”

“逞強?”裴尊禮皺起眉,將這兩個字在齒間碾轉。

他的聲音混雜著雨水灌入賀玠耳中,那一瞬間的雨幕中,他晃眼看見了幼時暗自傷神的小竹筍,可一回神,他已經長成了如今自己都需要仰視的模樣。

他早就不是那個還需要被自己護在羽翼下的孩子了。

若是當真遇上了殺人的妖獸,恐怕自己才會是那個多餘的累贅。

賀玠將他帶到一棵樹冠寬大的古樹下暫避落雨,幾番猶豫後賀玠才開口道:“你一開始就打算好了吧。”

“什麽?”裴尊禮問。

“你是不是本來打算將我帶回洞裏,然後用禁錮術一類的咒法把我關起來,自己再出去抓那妖獸?”賀玠擡眼緊緊盯著裴尊禮的臉。

裴尊禮本來想用手帕替賀玠擦幹發尾,聞言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真被我猜中了。”賀玠一拍腦門,“還真是讓咱倆想到一起去了。”

裴尊禮輕聲道:“只要尾巴找到那個人。我只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就能讓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來。”

言外之意。只要我出手,這件事很快就能得以平息。你大可坐在一邊當個安靜的看客。

“你真的覺得這件事有這麽簡單?”賀玠反問。

杜玥的心思一向歹毒縝密,她手下的人也絕非蠢笨如豬的嘍啰。

裴尊禮瞳眸黯淡:“你不信任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

“這並不是信任的問題。”賀玠有些著急,“你的實力自然是毋庸置疑。但是我……”

“但是我並不想坐以待斃。”

並不想什麽都不做,一直在暗處當鵪鶉。看著別人出手解決因自己而起的爛攤子。

杜玥正在暗查自己的身份這一點絕不會錯,裴尊禮若是過多出手幹預她的計劃,絕對會惹上甩不開的腥臊。

“更何況,我現在好歹也是在參加你宗門下的弟子選拔。若是遇到什麽危險就畏畏縮縮,那我也沒有臉面留到最後了。”

他這番話讓裴尊禮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借著瓢潑的雨勢掩蓋低聲道:“這次的妖獸不比尋常,兇暴殘忍修為極高,並非一人之力可以祓除。”

賀玠聳聳肩:“我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所以就算找到了真兇也並不會沖著殺死他而去。我只是想摸清他們的計劃,保全自己的小命罷了。”

裴尊禮側頭看向他。

“你知道現在對於我最危險的是什麽嗎?”賀玠問。

“身份不明的真兇?”裴尊禮道。

“非也非也。”賀玠高深莫測地搖搖頭,“是我的無知。”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如果我不能盡快解開那群殺人妖獸布下的局,那麽就算我這三天一直躲在某處不出,下場也絕不會比那男人好上多少。”

“如今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一味地躲避只會作繭自縛。唯有主動出手才能對他們形成壓迫,找到對方的漏洞。”

“你若是真想把我關在山洞裏三天,恐怕不過一晚的時間,我就和那個男人一樣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賀玠之所以說出這種最壞的情況,無非也就是想說服裴尊禮別拋下自己。可他聽完自己的話後瞳孔卻驟然收縮,呼吸急促得渾身發抖,到最後竟捂住嘴發出陣陣幹嘔聲。

“你怎麽了?”

賀玠嚇了一跳,以為他被雨水嗆了嗓子眼,連忙拍拍他的背。

“不要……”裴尊禮抓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提不上的那口氣堵在胸中漲得他雙耳通紅,美貌的女相之眼中滿是惶恐和不安,“不要說這種話……”

他一字一句,斷斷續續說得極其艱難:“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怎麽可能會讓你死……”

“我沒說你會讓我死,你誤會了。”賀玠一邊解釋一邊捂住了裴尊禮的嘴巴,“你冷靜一點,用鼻子慢慢呼氣。”

裴尊禮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腕,忽地將頭抵在賀玠肩上,一點點平覆下淩亂的呼吸。

賀玠看著臉側不知用什麽法子染成墨黑的長發,一下又一下輕拍著裴尊禮的後背,直到他呼吸平穩後才放下手。

“抱歉,失態了。”

再次擡起頭時,裴尊禮已經恢覆如常。他眼神躲閃地理開鬢角雜亂的發絲,刻意和賀玠拉開了一步的距離。

“沒事。”賀玠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對友人重情重義是好事啊,有什麽可抱歉的。放心吧,我沒那麽好殺的。”

裴尊禮含糊地點頭,雙眼出神地看向密如牛毛的雨幕。

可是單純的對友人重情義會出現如此極端的排斥反應嗎?

賀玠沈默著沒有問出心中的疑慮——裴尊禮方才的眼神,可以稱得上是絕望驚恐。

他在害怕什麽?就因為自己一句沒頭沒尾的假設?

轟——

正當兩人各懷心事地不語時,森林邊緣一棵挺立高大的巨樹轟然倒塌。

受驚的鳥雀冒著大雨四散奔逃,腳下的大地都被倒下的樹木砸得隱隱震動。

裴尊禮猛地睜開微闔的雙眼,只一瞬就揮手亮出了手中雪亮的淬霜。

“等一下!”賀玠以為他要丟下自己獨自前去查看,沒想到裴尊禮轉身就將淬霜拋在了他手中。

“你拿著它。”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一般的妖邪淬霜無須出鞘就能斬殺。”

賀玠滿臉疑問,抱著冷冰冰的淬霜還在發怔,就被裴尊禮攬過後腰飛身前往巨樹倒下的方向。

雨水無情地拍打在兩人臉上,賀玠緊閉著雙眼只能聽見耳邊呼嘯的風聲。

裴尊禮輕功了得,三兩下點踏之間就已經來到事發附近。

賀玠擦了把滿是濡濕雨水的臉,還沒來得及睜開刺痛的眼睛,就聽見身側一聲低喊:“小心!”

賀玠只感到一股巨力打在自己後背,整個身體猛地朝側邊飛去。

被撞到身旁樹幹上的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見的是一根在半空中旋轉噴血的斷臂。

咦?這是我的手臂嗎?

賀玠扭頭看了看兩只胳膊,萬幸它們都健在。

那這個是……

“我說,沒必要一上來就卸掉我的胳膊吧。我只是想看看誰來了而已。”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賀玠擡頭就看到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

果然是他,郎不夜。

“好厲害。”

郎不夜訥訥地盯著與他對立而站的裴尊禮,撿起地上斷掉的胳膊接在血流不止的斷面處,語氣中滿是欽佩:“你就用這麽把短刀就砍掉了我的胳膊,真的好厲害。”

裴尊禮不知什麽時候拿走了賀玠藏在賀玠袖子中的短刀,此時那柄刀被他鋒刃朝外地對著郎不夜,滴著猩紅的血。

斷掉的胳膊被郎不夜左擰右擰地往斷面上懟,片刻後居然奇跡般地重新愈合。

他活動了一下失而覆得的手臂,轉頭看向賀玠點了點頭:“又見面了。”

如果忽略這劍拔弩張的氛圍,賀玠還以為這是什麽老友重逢的戲碼。

“不要這樣拿刀對著我好嗎?被砍傷還是蠻痛的。”郎不夜指了指裴尊禮真誠道,“我沒有惡意。”

他說他沒有惡意——賀玠緩慢轉動眼珠看向郎不夜身後。在那被齊根斬斷的巨樹底部,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那裏不知生死。而他醒目的尖耳和白發讓賀玠體內沸騰的血液剎那間被凍結。

是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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