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七十六章 選拔(二)

關燈
第78章 第七十六章 選拔(二)

——

今夜陵光城中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平日裏一到亥時就要嚴格執行宵禁的伏陽宗今夜直到子時也沒有熄滅漫山的燈火。

通明的燭光從山腳一路蜿蜒至頂峰,如盤踞之眠龍照亮了半邊夜空。

按照往年的傳統,選拔的前一夜伏陽宗的弟子們都會不眠不休地忙碌一整晚。

布置劍場,準備試煉的道具……哪裏有活去哪裏,無論是外門還是內門都無一人空閑。代表著伏陽宗金日映烏的旗幟一面面豎起在道路兩邊,等待著明日一早候選者的蒞臨。

在這人聲鼎墨突不黔的宗門之內,唯有一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郁離塢。

幾名內門女弟子嬉笑著來到塢外的湖邊,將一盞盞蓮花燈推入湖中央。星星點點的光亮透過湖面照映在水下錦鯉的背上,死氣沈沈的鏡湖頓時活了起來。

不知從何年開始,宗外流傳著只要在郁離塢的湖中點亮一盞蓮花燈,就能保佑自己順利通過選拔進入伏陽宗。於是每年都會有費心的選拔者拜托內門弟子幫自己許願。

可縱使外界怎樣喧鬧,那矗立在湖心的漆黑樓閣始終宛如沈眠在琥珀中的巨獸,巋然不動地等待著蟄伏蘇醒的那一刻。

吱呀——

樓閣的大門從外推開,滿湖的蓮花燈光從背後攙扶著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入樓中。

屋內的燭火依次點燃,兩名渾身黑衣的蒙面人單膝跪在門前,對進門之人恭敬道:“宗主,您吩咐的事已經辦妥了。”

裴尊禮接過其中一人遞上的手帕,緊繃著嘴角擦拭臉上的血痕。

“宗主,您受傷……”

“不是我的血。”裴尊禮冷聲打斷他的話,“那城外廟中是什麽情況?”

一人忙低頭道:“如那鼠妖所說,我們的確在廟中發現了三具女人的屍體,已經確認身份並告知慰問其家屬了。”

另一人緊跟道:“這四天我們二人一直蹲守在廟外,並未看見其他可疑人的出入,也並未察覺到周圍有其他的妖息。”

裴尊禮神色淡漠地聽完兩人匯報,眉間輕蹙,將手中沾血的手帕放在一盞燭火上燒掉。

“知道了,辛苦了。”他聲音暗啞,充滿了疲憊,“去準備明日的選拔吧。”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

“宗主,明日的選拔您還要參加嗎?”

“若您不便,在下可以通知鐘長老代您……”

“我看起來像是連這種事都無法堅持了嗎?”裴尊禮搓動拇指間的煙灰,語氣驟然冰冷,“不該管的事情不要多問!”

“是。是在下逾越了。”

兩位黑衣人躬身起立,低頭向外退去。

“等等。”裴尊禮突然回過頭叫住他們,“讓湘銀師姐今日醜時來這裏見我。不用說原因,她知道我需要什麽。”

兩人只一拱手,不聞不問。

“遵命。”

送走了那兩兄弟,裴尊禮揮手關緊房門,隨後全身卸力地坐在椅子上,撩起了包裹嚴實的衣袖。

一縷縷不祥的黑氣從袖下飄出,裴尊禮看著手臂上蔓延的黑紋,突然拿起一旁的匕首插進手臂中。

“唔。”

他唇上的血色眨眼間消失得一幹二凈,數不清的黏稠黑血從傷口中汩汩湧出,其間還夾雜著兩條奇形怪狀的蠕蟲。

“昨山……”

裴尊禮咬牙切齒地看著地上怪異的蟲子,一腳踩在他們身上。

兩條蠕蟲慘叫著掙紮,被裴尊禮踩成一堆爛泥。

他看著血流不止的手臂暗自低語,跳動的燭光都化不開眼底濃重的墨。

待到傷口中的黑血流盡,裴尊禮才隨手扯過手邊的外袍,撕下一截衣袖簡易包紮在手臂上。

樓外吵鬧的聲音不斷,裴尊禮靠在窗邊,看見幾個年齡尚小的弟子相約著在竹林間嬉鬧。

平日裏自己這周邊是絕不允許弟子們未經允許擅入的,但今日破例——沒人想在這時候懲罰只是貪玩的孩子。

“誒你聽說了嗎?這幾日宗主好像都不在郁離塢呢!”

裴尊禮聽到那幾個孩子在議論自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我們豈不是可以去那樓裏探險了?”

另一個孩子興奮道。

“被抓住了怎麽辦?鐘長老會把我們關禁閉關到死吧!”

有人還是膽怯。

“怕什麽?鐘老現在正為明天各大商戶的來客名單忙得焦頭爛額,才沒功夫管我們呢!”

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從船上跳下來,鬼鬼祟祟地靠近湖心樓閣。兩人望風三人翻窗,手腳麻利地潛入了樓中。

裴尊禮靜靜地看著幾個孩子胡鬧,想了想卻並未出手制止。而是默念了一個隱匿身形的咒法站在一邊。

伏陽宗不會招品行不端的人。這幾個小孩說是探險,實則也只是好奇心作祟,想來看看傳說中宗主的居所到底長什麽樣。

等到確定他們沒有亂翻自己的東西,只是逛逛看看後,裴尊禮便從門而出離開了郁離塢。

孩童的天性就是渴望求知的,自己經歷過那個年齡,自然也能對他們感同身受。

此時距離他與湘銀定好的醜時還有整整一個時辰,頭頂的星星正亮。

月明星稀,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裴尊禮甩了甩受傷的手臂,擡腳徑直向歸隱山的方向走去。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會想要去那裏,只是回過神來時人已經站在了那個小樓前。

小樓的門前破了個窟窿,裴尊禮皺眉圍著那兒轉了一圈,發現二樓的窗邊居然也開了個洞。

裴尊禮瞳孔一縮,幾乎是瞬間就沖進了屋內。

巨大的恐慌讓他忘記了壓低腳步,咚咚的聲響讓二樓床榻上安睡的人皺眉夢囈。

花妖們閉合著花瓣陷入了深眠,沒有人因這位“擅闖者”而驚醒。

尾巴正做夢夢見自己掉進了熱氣騰騰的燒雞堆裏,耳邊就傳來煩人的敲鼓聲。他不耐地扯過身上的薄被,翻了個身轉到床榻最裏面,咂咂嘴繼續睡得香甜。

而擠在榻外的賀玠只覺得上身一涼,沒了被褥蔽體,那破了洞的窗口灌入陣陣夜風,頓時讓他如墜冰窟般地瑟縮起來。

裴尊禮微微喘著氣,看著兩個橫七豎八躺在榻上的人,默不作聲地抹去掌中浸出的冷汗。

賀玠似乎做了什麽噩夢,光滑的眉間擠出兩道細紋,喉間也時不時發出一聲輕哼。

裴尊禮慢慢在他身邊俯身,安靜地凝視他半晌,忽地伸出食指點在賀玠的眉心。

“睡吧。”

他輕柔地撫平賀玠眉頭,卻忽聞身邊傳來熟悉的嗡鳴。

那把被懸掛在墻邊的銀劍看見裴尊禮,激動得渾身發顫,使盡渾身解數引起他的註意。

裴尊禮走到它身邊將其拿在手中,拂過劍身之外的劍鞘,低聲輕笑:“你總算是願意回到這把鞘裏了。”

淬霜震得愈發劇烈,肉眼可見的興奮。

“是嗎?”裴尊禮拍拍劍柄,讀懂了淬霜的意思。

淬霜發出一聲輕吟。

“我也是。”

裴尊禮用無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也很想他。”

——

賀玠做了個不甚美好的夢。

夢裏他被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追趕打罵著驅逐。前方是不見底的深淵,身後是沒有邊際的黑暗。

耳邊詭異的聲音讓他快逃,可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逃,逃去哪兒。

“跳下去吧……快跳下去……”

那道聲音慫恿著他跳入深淵,身後數不清的叫罵讓他頭痛欲裂。

可就在賀玠踩到懸崖邊緣時,混沌的穹頂突然破開一道天裂。

剎那間天光傾盆而下。溫暖的,熾熱的,馨香的……

一切令他恍神的美好之物都隨著那道光明浸透其身,比世間絕唱的佳釀還令人迷醉。

賀玠癡迷地伸出手,想讓肌膚沐浴在那斑駁的光暈中,卻忽聞那光亮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

“啊啊啊!”

賀玠猛一睜眼,耳邊驚恐的尖叫聲還在餘音繚繞,而他自己只覺得胸悶氣短呼吸不過來。

是生病了嗎?

賀玠想揉揉腦袋,卻發現手臂上仿佛壓了千斤巨石,根本擡不起來。他疑惑地向下看去,只見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三層被褥,一層比一層厚,一層比一層暖和。

這是什麽情況?

賀玠依稀記得自己上床之前只拿了一床被褥,想著自己和尾巴蓋一個應該也夠了,可現在這身上層層疊疊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壞事了壞事了,出大事了!”

尾巴還在身邊捂著腦袋鬼叫,賀玠只覺得渾身發燙冒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麽了”賀玠艱難地將身上的三層被褥推開,長舒一口氣問道,“你昨晚很冷嗎?”

“嗯?”尾巴疑惑地轉頭看他,“我還以為是你半夜自己拿出來的。我今早一睜眼就發現自己睡在地板上了,啥也不知道。”

“你不是睡在床榻內裏的嗎?怎麽可能繞過我跑到地板上去?”賀玠被尾巴的睡姿震驚了,怎麽也想不出來究竟要多動到什麽程度才能睡成這樣。

“我睡覺是有點不老實。”尾巴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突然想起正事,立刻將賀玠從床上拽起來:“不說這個了,出大事了!”

“怎麽了,天塌了?”賀玠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尾巴擡起手指向窗外高照的日光,幽幽道:“我們貌似起遲了。”

“選拔前的集會,馬上要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