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七十章 今夕(四)

關燈
第72章 第七十章 今夕(四)

——

砰——房門被風關上,室內重歸寧靜。可賀玠知道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正默默地站在那裏,他甚至能聽見對方一聲聲紊亂壓抑的呼吸。

到底是誰?

賀玠緊緊咬著舌尖,剛洗完澡的身上頓時大汗淋漓。

那人進門後並沒有立刻走動,而是站定在門邊沈重地喘著氣。

他身上花香都無法掩飾的鮮血味侵壓在賀玠身上,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身體。

賀玠渾身僵硬,腦子裏已經勾勒出一個提著滴血板斧,身材魁梧扭曲的殺人犯。刀疤猙獰的臉上一對充滿戾氣的雙眼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床榻,稍有動靜就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床上之人的頭顱。

“呼……”

門邊傳來一聲沈悶的嘆息,隨後是褪去衣袍的窸窣聲。

他在脫衣服!

賀玠眼睛都瞪大了,冷汗浸濕了後背和頭發。

這具身體沒有任何的妖力和體力,手邊也沒有武器,自己現在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

賀玠偷偷將手伸向床邊摸索,祈禱著能有簪子之類的東西能用來防身。

這不摸不知道,一摸還真讓他碰到了床沿下的一個凸起。

賀玠輕輕一按,床下的暗格便悄無聲息地彈了出來。

借著窗外的月光,賀玠看清了那暗格之中躺著的竟是把瑩白如玉的劍鞘。鞘上浮雕神鳥盤繞,入手冰若霜雪。

是淬霜的劍鞘!

賀玠一眼就認出了那把跟在自己身側的佩劍劍鞘,將它握入手中,卻感覺份量不太對勁。

劍鞘在這裏是沒錯,那劍呢?

賀玠盯著那空蕩蕩的內膽,腦子裏驀地閃過裴尊禮用的那柄銀劍。

等等,他突然有個不太好的猜想。

“咳咳。”

就在賀玠胡思亂想的時候,屏風後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他似是難耐不已,狠狠地咳嗽幾聲,引得房間內的花妖嚶嚶著展開枝葉。

“宗主大人!宗主大人!”

“宗主大人咳血了!”

“咳血了!”

“您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

花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出的話卻差點讓床上的賀玠摔到地上。

宗主大人?

能被這裏的花妖如此稱呼的,除了那個男人還有誰?

冰冷的劍鞘被賀玠抱在懷中,可他卻覺得臉皮脖子臊得發燙。

可惡的尾巴。不是說好了這裏平日沒什麽人來嗎?怎麽自己還沒睡下去,這尊大佛就被請來了?

“不要吵。”

裴尊禮的聲音聽上去虛弱又痛苦。賀玠微微擰眉,卻忽聞外面傳來身體碰撞在木櫃上的悶響。

隨後那木櫃吱呀呀傾倒,上面擺放的瓷器一個接一個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徹底打破了屋內詭異的寧靜。

賀玠下意識坐起身,鞋都沒來得及穿上就跑出了屏風。

未點燭火的屋內漆黑一片,賀玠模模糊糊看見一個人影跌倒在墻邊,而那本來擺放在那裏的多寶閣已經被打翻在地,上面的珍品全部碎成了齏粉。

“你沒事吧?”

裴尊禮的情況看起來很不好,賀玠此時也顧不上其他了,匆匆跑到他身邊,將人腦袋輕輕托起來。

“能聽到我說話嗎?”

賀玠翻開裴尊禮的眼皮,發現他瞳孔有些渙散,嚇得聲音都大了好幾分。

“你、你你不能睡啊!醒醒!”

賀玠急得六神無主,只能先盡力攙扶著裴尊禮的身體,想辦法把他弄到床上去。

“裴宗主,你不至於吧……快醒醒,這種時候不能閉眼睛,一閉上就睜不開了!”

他將裴尊禮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步履艱難地走向床榻邊,費力地放他平躺在床上。

“你等等,我去給你打杯……”

我去給你打杯水。

“雲鶴哥。”

未出口的字眼被身後人的呼喚盡數堵回了嘴裏。賀玠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那雙透如琥珀的雙眼正一寸不錯地看著他,在月色照耀下竟暈染出流轉的茶色。

“你說……誰?”

賀玠徹底傻在了原地,慢慢蹲在裴尊禮身前,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你叫我什麽?”

裴尊禮沒有再開口,而是反手握住了賀玠的手腕。

好燙。

賀玠被灼熱的溫度燙得縮手,轉眼卻看見裴尊禮緩緩坐起身垂下頭,被長發遮掩的側臉緩緩滑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

哭了?

賀玠大為震撼,下巴差點落在地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嫌棄你……”他手忙腳亂地解釋,把手重新塞到裴尊禮掌中,“來,給你牽。牽個手而已。”

可無論賀玠怎麽挽救,那被褥上的淚痕就是越來越多。

“對不起……對不起……”裴尊禮忽地擡起頭。慘白的面孔早已不覆往日的桀驁,氤氳通紅的眼角讓他看上去比蝶翅還易碎。

“對不起。”裴尊禮突然輕嘆一聲,俯身將賀玠抱住,埋在他肩頸哽咽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老天爺,怎麽會有人哭都這麽好看?

賀玠一瞬間看得呆住了,甚至忘記了反抗。

他的身體燙得像是烙鐵,擱在賀玠肩膀的額頭更是燒心,整個人宛如浴火而出。

他發燒了,而且相當嚴重。

“對不起?怎麽了?”賀玠的身子繃得筆直,雙臂僵直著撐在床邊輕聲問詢,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又做錯了什麽。

“對不起。”

這是裴尊禮今晚的第三聲道歉了,他呼出的熱氣就在賀玠耳邊縈繞。

“我真的盡力了,但我救不了他。”

“我救不了沈爺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語罷,他突然瞪大雙眼,捂住嘴,咳出一大口鮮血。

“哎喲你快別說話了。”

賀玠急得用手去擦拭他的嘴角,素白的袖子上頓時綻開猩紅的血花。

“都怪我都怪我。”

裴尊禮發瘋般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你明明都說過了讓我保護好他們……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話顛三倒四混亂不堪,賀玠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由分說地按在他脈搏上。

指尖之下的搏動滾燙又無序。饒是自己不甚懂得醫術,也能從那躁動不安的脈象感受出裴尊禮體內氣息的紊亂。

作為他這個層階的劍修者,對內力的掌控應當是爐火純青。可裴尊禮血脈中旺盛的內力卻毫無章法地四處竄動,妄圖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開道口子噴薄而出。

這恐怕就是他高熱的源頭。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先深呼吸,不要亂動。我去給你找點下火的藥。”賀玠按住他的肩膀厲聲道。

可這個時候的裴尊禮連人都分不清,更別說好好聽話了。

“不要,你不要走!”裴尊禮一聽到他要離開,立刻伸手抱住賀玠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身上啞聲道,“你陪陪我。”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可依舊聽得賀玠心臟一震。

“裴宗主。”賀玠喉頭微動。他不知道裴尊禮把自己當成了什麽人。

“裴宗主,你知道我是誰嗎?”賀玠在黑暗中低聲問。

“你……”裴尊禮在他身後開口,“你是……”

話音未落,賀玠後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這種寒意並非對危險的預知,而是一種瘆人的註視感。

有人在看著他。

賀玠猛一回頭,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直冒冷汗。

是誰?

會是杜玥嗎?

還是另外不明身份的人。

對方來者不善,很有可能也是因為自己的身份。

好險。

賀玠莫名後怕——還好自己剛剛沒有說出什麽暴露身份的話。但現在最大的危機並不是自己,而是眼前這個意識不清的人。

賀玠定了定心神,重新扭過頭問道:“先睡下吧。您需要休息。”

裴尊禮坐在床上,目光略有不解。

“你是……”

他楞楞地看著賀玠,想要伸手觸碰他卻又突然僵在原地,半晌嘔出一口鮮血,倒在床上徹底不省人事。

那一口吐在地上的瘀血冒著黑氣,估計就是他郁結在胸口作祟的罪魁禍首。

賀玠小心翼翼地再替他摸了摸脈,確定脈象趨於平穩後才長籲一口氣。

無妨,等他清醒過來後再問問發生了什麽也不遲。

賀玠揉了揉額角,這麽一鬧後睡意全都沒了,幹脆舒展舒展手腳起來收拾被裴尊禮撞翻的殘局。

一地的碎瓷片若是放任不管,保不準明天某個清醒過來後記憶全無的人會一腳踩上去。

“宗主大人怎麽了?”

“宗主大人怎麽了?”

賀玠一邊掃著地上的瓷片,身邊的花妖也不閑下來,搖擺著身體問他。

“噓。”賀玠豎起食指,“他睡著了。”

“睡著了。”

“睡著了。”

花妖們毫無意義地重覆著他的話。

“來點安神香。來點安神香。”

“宗主大人喜歡這個味道。”

它們的花瓣一開一合,濃郁的香味便從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賀玠碰了碰那柔軟的花瓣好奇道:“之前就想問了,你們這到底是什麽味道?我聞著倒是有些熟悉。”

花妖們扭著腰身七嘴八舌道:“是宗主喜歡的香味!”

“宗主最喜歡這個味道了!”

好吧,問了跟沒問一樣。

賀玠笑著拍拍花妖的花瓣,轉身看著床榻上呼吸綿長的男人。

他真的長大了好多。

賀玠感覺自己像個望子成龍的驕傲老父親,看向裴尊禮的眼神都帶著慈祥。

但身上的傷痕也更多了。

從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頸上攀爬著大大小小的新舊傷疤。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他這些年的不易。

哎,杜玥也真是折磨人。

讓自己恢覆記憶卻只恢覆了一小段。至於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裴尊禮是如何成為宗主的,逃走的鱀妖們最後怎麽樣了,那個該死的裴世豐現在又在哪……這些事情他全都想不起來。

無數個問題潛藏在未知的記憶中,這種感覺讓賀玠抓耳撓腮的難受。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裴尊禮一定在自己未曾回想起的那段日子裏過得不太好。

賀玠垂眼看著裴尊禮沈睡的面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哎,沒有小時候軟了。

賀玠心下嘆息。在夜色的掩飾下嘴唇輕啟,無聲無息地說出了三個字。

辛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