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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八章 今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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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八章 今夕(二)

——

“不行不行!”

尾巴的兩只耳朵啪地炸開,跳到一邊連連擺手道:“不能讓你去見宗主!”

“為什麽?”賀玠道。

“要是讓他知道我摻和了康家這件事,明天伏陽宗門口樹上掛的就是我的皮了。”尾巴可憐兮兮地搓搓手,“所以還請你千萬不要讓宗主知道這件事和我們有關!”

“可是我必須得去找那個康家少爺!”賀玠急道。

“找他幹什麽?你迫不及待去送死了?”尾巴問。

賀玠沈默不語,略顯急躁地原地踱步。

那只蛇妖臨死前告訴他,康庭富帶著明月來到了死門河。可自己現在身處河邊卻不見任何人煙蹤跡,而且河中沈有詭屍,怎麽想都不宜久留。

還是得回到康庭富身上才行。

只有再次接近他,才有機會救出明月。

康家屬於當朝皇後母族,所以他們所行之事連統領陵光的伏陽宗也不好過問。自己現在又被他們家族通緝,真當是步步艱難。

“震兄,有什麽辦法能讓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康家?”賀玠誠懇問道。

“餵,你該不會是被嚇傻了吧。”尾巴大驚,“他們現在可是想要你的人頭啊!你非但不逃,還想著接近他們?”

“說來話長。”賀玠叉腰嘆氣。他現在只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梳理下腦袋裏混亂的記憶和線索。

“什麽辦法都行!”賀玠道,“我的朋友現在在那少爺手上,我必須得救它。”

“朋友?”尾巴嘟囔道,“莫非是那只胖山雀?”

賀玠點點頭。

“我就說怎麽沒看見它嘰嘰喳喳跟在你旁邊了。”尾巴為難地用手指點點額頭,忽然驚叫一聲,“有了!”

“我想到了!”

尾巴一蹦三尺高,歡天喜地道:“你去參加我們宗門的弟子選拔吧!”

“什麽選拔?”賀玠一臉空白。

“弟子選拔!”尾巴掰著指頭說,“伏陽宗每隔三年都會進行一次外門弟子選拔。我想想……剛好就是這個月末的事兒了!”

“只要你能順利通過選拔,你就能以伏陽宗弟子的名義受到宗主庇護!到時候管他康家王家,膽敢對你動手的統統視為對宗主的挑釁,那胖子也只能吃啞巴虧,乖乖將胖山雀還給你了。”

尾巴說得手舞足蹈,卻沒看見賀玠的目光變得愈發覆雜微妙。

參加伏陽宗的弟子選拔?

從尾巴的說辭來看到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既能讓自己擺脫康家的抓捕,還能獲得與康庭富抗衡的身份去救出明月。只不過……

賀玠捂著脹痛的腦袋,眼前一片昏花。

“如若某日,宗門之力能強大到讓吾伏於其下,那陵光也必然能得此庇護萬年了。”

陵光神君溫暖的笑容在腦中浮現。賀玠楞楞地看著自己與曾經完全不同的身軀,擡頭看向尾巴道:“你們選拔弟子的門檻是什麽?”

“這個……據說每一次的選拔門檻都不太一樣。這是宗主定的,我也不清楚。”尾巴撓撓頭。

“那像我這種只會半吊子功夫,但會變一些小戲法的外行你看行嗎?”

尾巴皺起眉認真道:“我記得上一次選拔,宗主欽點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挑山工。”

“那人也是從未學習過任何劍法,空有一身蠻力,硬生生掰折了十幾把好劍。”

“宗主他,似乎不太看重天資。”

賀玠微怔,想到了那個抱著歪門劍譜偷學的少年,不禁揚起笑容。

“我知道是為什麽。”賀玠笑道。

“什麽?”尾巴沒聽清。

“我說,回去了。”賀玠捋了捋濕透的頭發。

“回、回去?回哪兒?”尾巴還在狀況外。

“回陵光城啊。”賀玠伸了個懶腰,“弟子選拔的報名處,就麻煩震兄您帶個路了。”

兩人攀談著朝大路上走去,而身後的河流中卻突然探出一個身影,柔順的長發飄蕩在水面,輕盈的身體穩穩立在波濤之中沒有絲毫搖晃。

那雙眼睛一直緊盯著賀玠的背影,直到他和尾巴都消失在了死門河邊,她才幽幽下潛,留下一串河面上破裂的氣泡。

——

人來人往的陵光城前,攢動的人頭全擠在一方小小的布告榜邊。

賣油的老翁蹣跚而過,倒油的葫蘆被擁擠的人潮打翻在了地上,可周圍的人全都熟視無睹,目光緊緊盯著布告欄上的海捕令。

“五十兩?”

“還是金子啊!”

“我沒看錯吧。”

“哪個不怕死的小子敢惹康家的人啊?”

圍觀的百姓們竊竊私語,對畫像上那張年輕清秀的面孔指指點點。

“說是殺了康家那蛇妖。”

“哦喲。那也是勇氣可嘉,為民除害了。只可惜……”

幾聲嘆息在人群中響起,沒人註意到一位套著黑色鬥篷的人從人潮外圍擠到了榜前。

“這是找誰畫的畫像,完全不一樣好嗎。”

黑色鬥篷人的身邊,白發的少年大言不慚地指著畫像道:“那小子明明眼睛沒這麽大,鼻子也不長這樣。大家別看這個了,我當時可是在現場的!”

尾巴擠眉弄眼地擺弄著自己的臉,把眼睛和鼻子擠在一起。

“那人長得可難看可難看了,兇神惡煞。一眼就知道沒少幹燒殺搶掠奪的事情!”尾巴越說越激動,站在人群前大聲嚷嚷。

周圍的百姓都當他是小孩在吹噓,沒幾人放在心上,只有那藏匿在黑色鬥篷下的嘴角慢慢開始抽搐。

“震兄,倒不必說得那麽……過分。”賀玠彎下腰在尾巴耳邊低聲道,“只需要散播這畫像和我本人不一致的消息就好了。”

“誒?”尾巴擡起頭看他,捂嘴道,“可是我說得差別越大,你不就越安全嗎?”

不久前,好不容易徒步走回來的兩人還沒進城門,就看到沿途張貼滿墻的海捕令。每一張上都是賀玠的大頭畫像。

那天目擊的百姓眾多,畫像沒有九分也有七分相像。可以說只要賀玠踏進陵光城一步,下一刻就會被五花大綁擡進康家府邸。

自己還沒救下明月,可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

於是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後,賀玠決定先喬裝打扮混進城,隨後讓尾巴在百姓中大肆宣揚畫像與本人不符的消息,以此來混淆視聽。

可尾巴畢竟是尾巴,他對於賀玠這個計劃的理解,顯然有點過於超前了。

“反正那個殺人犯和這畫像上長得完全不一樣,大家都散了吧!不要被騙了!”

布告欄前尾巴還在賣力地吆喝,有人相信他搖著頭走了,但有人卻不買賬。

“這臭小子在胡說些什麽!老子當時也在場,這畫像明明就是本人,說什麽長得不像呢?”

一只身寬體胖的黑熊妖舉著比人腦袋還大的熊掌指點著:“你該不會是想一個人獨吞金子,故意誤導大夥兒吧?”

這麽一說,周圍百姓看尾巴的眼神明顯不悅起來。

“好你個狗熊妖,居然敢血口噴你小爺我!”尾巴山大王似的跳起來,擼起袖子喊,“區區五十兩金子也值得小爺我騙你?你倒不如跟你身邊的夫人好好解釋解釋,你那天為何會出現在煙柳巷?”

此話一出,黑熊妖渾身都僵硬了。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邊雄壯的黑熊夫人,還未開口,整顆熊頭就被一巴掌拍進了地裏。

“狗改不了吃屎的混賬玩意兒!老娘就說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又去那鬼地方找那狐貍精廝混了!”

黑熊夫人一掌比一掌有力,一腳比一腳狠心,直把那黑熊妖打得嗷嗷求饒。

熊妖力大無窮,周圍的百姓都怕被波及,紛紛避讓。可誰知那黑熊氣不打一處,突然暴起撲向尾巴,露出森白的獠牙吼道:“我讓你小子亂說話!”

尾巴只一點腳,飛身跳起蹲在布告板上,看向下面狼狽不堪的黑熊妖露出挑釁一笑。

黑熊妖整個腦袋都氣到發燙,小小的眼睛變得猩紅,大吼一聲將熊掌拍向尾巴,尾巴也不甘示弱地亮出利爪格擋,那熊夫人念著家醜不可外揚,沖上去就要扯開黑熊妖。場面頓時混亂無比。

“那個……”

賀玠弱弱地伸出手,腦袋上卻飛過了一根熊夫人丟的蘿蔔。

“有話好好說。”

賀玠低頭躲過蘿蔔,額頭上又被黑熊妖丟的石頭砸了個正著。

路過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眼見情況不對,賀玠正想抓過尾巴逃跑,可那黑熊妖不長眼的巴掌恰好就從他頭頂落下。

賀玠只看見一大片陰影逼近,匆忙偏頭躲避,但那鬥篷的帽子卻還是被熊掌抓了下來。

烏黑的長發飄散,這下賀玠的臉在眾目睽睽下一覽無餘。

場面有一瞬間的凝滯。

“等等……”有人指著布告欄上的畫像驚詫道,“他不就是……”

“尾巴!”賀玠暗道不好,大叫一聲,“快跑!”

尾巴輕嘖一聲,一腳踩在黑熊妖臉上,將他的臉當成墊腳石,飛身跟著賀玠撒腿就跑。

“他就是五十兩金子!”

黑熊妖捂著臉大吼。

圍觀的人群霎時被點燃,眾人摩拳擦掌,浩浩蕩蕩朝著賀玠追去。

整個陵光城門一時間雞飛狗跳。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在聽到“五十兩金子”的那一刻也幡然醒悟,丟下手頭正在幹的事情就加入了追捕大軍。

不過短短一刻鐘,想要緝拿賀玠的百姓就達到了上百人!

蜂擁的百姓從一堵爛墻前跑過,墻縫後探出一雙眼睛,見周圍安靜後才低聲道:“完了完了,這下該怎麽辦?全城的人都跑來抓我了!”

尾巴嘴裏叼著根草,漫不經心地靠在墻角看賀玠團團轉的模樣,擡起頭望了望太陽。

“我該回家吃飯了,去晚了會被宗主罰的。”

他拍拍褲腿站起來,儼然一副犯了錯誤但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不能走!”賀玠一個飛撲抱住了尾巴的腰,“救人救到底啊震兄!你走了不出今晚我就會被五馬分屍了!”

此話不假。若是不挽留尾巴,他一個人在如今的陵光城沒有任何落腳之處,被虎視眈眈的百姓們抓住不過是時間問題。

尾巴為難地扣扣脖子,眼神忽閃不定。

說白了這爛攤子其實是因他而起的,若不是自己非要和那黑熊妖爭個高下,賀玠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你若是敢一走了之……”賀玠的語氣突然變得陰森,“那我就是死也要爬到伏陽宗,告訴裴宗主你和我沆瀣一氣做的好事!”

“好啊你!你威脅我!”尾巴氣哼哼地轉過身,看著賀玠人畜無害的微笑長嘆一口氣,“我倒是有個地方能讓你去。”

“洗耳恭聽。”賀玠立刻站得板直。

“但是你要向我保證,直到弟子選拔開始之前,你都不能從那個地方出去!”尾巴嚴肅道。

“我保證!”賀玠舉手發誓。

這種時候,只要有個能安穩落腳的地方,就算那裏虎狼盤踞幽鬼環繞,也總比被康家人大卸八塊來的好。

“那你跟我來。”尾巴幫賀玠將黑色鬥篷穿好,再次扭頭一字一句道:“到了那裏,也不許亂摸亂看!”

賀玠舉起雙手道:“遵命!”

——

“哈哈哈哈哈!裴宗主你快來看這個!”

陵光城街道上,搖著輪椅的青年隨手揭掉了糊在墻上的畫像,指著上面的人臉笑得喘不過氣。

跟在他身後的男人只淡淡瞥了一眼,隨後抱著懷中的劍快步向前走去。

“誒誒你等等我!”莊霂言哼哧哼哧地搖著輪椅追上他,不滿道,“你不仔細看看上面的內容?”

“宵小之徒,何須留意。”裴尊禮語氣淡漠,但腳下的步伐卻加快了。

“你確定不看?”莊霂言將海捕令舉到他眼前,“這畫的不就是那個叫賀玠的人嗎?”

裴尊禮腳步一頓,終於舍得將視線凝聚在那張畫像上。

“砍殺家臣罪惡滔天,懸賞五十兩黃金……”裴尊禮垂眸,緊緊盯著下面那一行字跡。

“是說的那個康家養的蛇妖吧。”莊霂言若有所思地點頭,想起之前在城外和他們發生的沖突,微微一笑道,“如果真是他幹的,我倒是有些相信了。”

“相信什麽?”裴尊禮呼吸略微急促。

莊霂言擺擺手,沒有回答他:“還是先幹正事吧。你不是有事要問沈爺爺嗎?”

裴尊禮看著手裏的海捕令,突然掌心竄出一束火苗,將它燒成了灰燼。

“來人。”裴尊禮朝著身後陰影處低聲道。

一位戴著面罩的黑衣人瞬間跪在他身後,恭敬地低頭俯身。

“這海捕令是什麽時候出現在城中的?”裴尊禮問。

“回宗主,今日清晨城中便有多處張貼了。”黑衣人答。

“半個時辰之內給我全部揭掉。”裴尊禮低聲吩咐,“以後這種民間私發的海捕令,我不希望再在城中看到。”

“是。” 黑衣人抱拳退入陰影之中。

“宵小之徒,何須留意。”莊霂言挑眉陰陽怪氣地學著裴尊禮說話,卻只收獲了他大步向前的背影。

“餵餵餵裴宗主!本王信你才不帶隨從的,你就這麽不管我?”

“走那麽快幹嗎?你是白癡嗎裴尊禮,走過了!”

莊霂言跟在他身後吃力地搖著輪椅,眼見裴尊禮差點走過了沈郎中的醫館,才憋著氣說道:“等會兒你可不許再把我關門外了,上次沈爺爺告訴你的事我到現在都不知情,這次……”

“你會知道的。”裴尊禮打斷他,垂眼正要敲門,可那擡起的手卻在剎那間突然僵住了。

“等一下!”裴尊禮攔住了想要上前的莊霂言。

莊霂言本是一臉漫不經心。可一個呼吸後也斂起了嘴角的頑劣,手摸向了輪椅邊懸掛的佩劍。

他聞到了,裴尊禮也一定是聞到了。

那扇熟悉不已的醫館大門後,飄出的不是沁人心脾的藥香,而是濃重血腥味。

“你退後。”裴尊禮眸色驟然沈了下去,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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