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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章 陵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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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章 陵光(五)

——

伏陽宗之上,疊嶂山巒間。一灣金光浮動的湖泊堤岸被茂密的竹林覆蓋。

片片竹葉間垂下絲絳般的白花,點綴了翠綠,卻壓彎了節幹。

竹子開花了。

裴尊禮獨立在湖邊,垂眸盯著腳下打圈轉動的游魚和那映射在清澈湖底的陰影。

忽而魚群倏地散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方寸靜謐。

“叫我來這兒做什麽?你不是要去找那個小子嗎?”莊霂言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後,神情倨傲地問。

裴尊禮側目,一陣劍風裹挾著掉落的竹花向莊霂言飛速斬過。莊霂言下意識拔劍相抵,卻還是讓那劍風斬斷了臉側的頭發,身後的竹節也齊刷刷攔腰斬斷。

“哦喲,把我丟在了卻谷還不解氣?”莊霂言嗤笑一聲,收劍回鞘。

“你為什麽和他在一起,孟章使節又是怎麽回事?”裴尊禮懶得與他廢話。

“嗯?”莊霂言歪頭想了想,意識到一定是有人將城外發生的一切稟報給了裴尊禮。

四殿下帶著持有孟章神君銀令的使節,在城外與康家人發生了沖突——多半都是這樣講的。

“你若是告訴我沈爺爺對你說了什麽,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如何?”莊霂言漫不經心地摸著玄劍上的劍穗。

裴尊禮一頓:“與你無關。”

“那我也就不奉陪了。”莊霂言轉身就要離開。

裴尊禮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道:“我知道你這次來有別的目的,公平交換如何?”

“哦?原來你知道啊。”莊霂言偏頭一笑,“那我也不彎彎繞繞了。我想帶走阿鳶的身體。”

“這個免談。”裴尊禮轉身就踏上船舫,“我有辦法自己去查。”

“只看一眼!”莊霂言急了,想撐著扶手站起來,卻又頹然地坐下,“只看一眼總行了吧。”

裴尊禮背對著他沈默半晌,最終幽幽道:“可以。”

莊霂言松了口氣,開始將自己和賀玠遇見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裴尊禮聽完後擰眉道:“所以……他現在是要去救那只山雀妖?”

“這我就不知道了。”莊霂言翻了個白眼,“感情您老聽了半天只抓住了這件事?你難道沒聽見我有一個下人死了嗎?死了!”

裴尊禮揉揉眉心:“你說他是被妖害死的?”

“是蝠妖。他是被蝠妖附身而死的。”莊霂言一字一頓道,“很奇怪不是嗎?我們所有人都沒察覺到蝠妖是什麽時候動的手,而且恰好就在你歸還法器之後就出了這件事。”

“你在懷疑我?”裴尊禮眼色沈了下來。

“當然不是,這對你又沒好處。”莊霂言擺擺手,“而且更加奇怪的是。一般的蝠妖套用人皮都是為了捕食,但那只沒有。相反,它還裝得很像那副皮囊的原主人,我說什麽做什麽,甚至因為完成我的命令而丟了命。”

“細作。”裴尊禮冷聲道,“不求財不求命,它表面忠心耿耿地服從你,就是為了博得信任套取需要的情報。”

“跟我想得一樣。”莊霂言拍拍手,“那麽問題來了。他是誰的手下呢?”

裴尊禮垂頭,腦中閃過那日在孟章神君殿外見過的那個小丫鬟。

傾倒的法器,松動的封印。

那盤踞於淵底的妖王,再一次成了眾人頭頂的陰霾。

“我會再去一次了卻谷的。”他難得臉上露出一抹不安的凝重。

“餵,你該不會覺得是……”莊霂言驚道。

“不無可能。”裴尊禮沈聲道,“即便他身軀無法離開谷地,但他外界的爪牙已經開始行動了。”

“鳩妖杜玥,就是第一股狼煙。”

——

與此同時,煙柳巷的滿花苑中。一個披頭散發的藝伎尖叫著從樓中跑出來。她臉上的胭脂花成了塊,身上輕薄如蟬翼的紗衣被扯成了襤褸的條絲,只能用雙臂狼狽地捂著身體。

“殺人啦!救命呀!”

藝伎整張臉都驚恐到扭曲,已經完全忘了平日裏被教導的梨花帶雨。

路過的行人都好奇地湊上去往滿花苑內張望,卻被裏面時不時飛出的凳子香爐砸得四散奔逃。

四樓高的屋內,一條金赤斑駁的巨蛇拖著雙人合抱般粗壯的蛇尾,直立起頭顱,猩紅的蛇眼與那站在三樓圍欄處的少年平視,吐露的蛇信閃著寒光。

巨蛇只一擺頭,就將那圍欄齊根掃斷。飛裂的木樁撲簌簌落下,樓底的客人和伎子紛紛抱頭尖叫,只有尾巴大剌剌地坐在桌子上,啃著原本供給貴客的香梨,興奮地在一片狼藉中拍手叫好。

“賀玠,打蛇打七寸!”尾巴側頭躲過一件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肚兜,擡腳閃避徑直砸下的榻板,明明不是他在打,卻依舊激動得手舞足蹈。

賀玠喘著氣,看著巨蛇微微鼓起的腹部,更加確信就是他吃了那對母子。

滿花苑的老媽媽連滾帶爬地躲進尾巴身下的那張桌子底,和一眾來不及逃出去的姑娘客人擠在一起。

“到底是怎麽回事?”老媽媽臉色比白粉還要白,“那小子是誰?不要命了去招惹康家的爺?”

“我們也不知道啊。”姑娘們哭哭啼啼道,“方才那小子突然闖進來找佘爺,還沒說幾句就逼得佘爺現了真身,然後就……就這樣了。”

老媽媽唾沫橫飛地罵著臟話,掏出算盤開始劈啪算著兩人打鬥造成的損失,想著一會兒一定要狠狠敲他們一筆。

而此時的賀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負債累累。他雙手握著連罪,再次發動合身,將它的力量轉移到手邊的茶盞,再一個個將其扔飛刀似的丟出去,打在巨蛇的身上。

因為體型龐大,巨蛇不方便挪動,只能大張著駭人的蛇口,想要將賀玠吞進腹中。

打在身上的茶盞力道不小,讓那巨蛇痛苦地扭動身子,蛇尾憤怒地擺動,打破了一樓的窗戶延伸到街道上,整個滿花苑都被他打了個對穿。

他本就不是野化善戰的蛇妖。長年在康大少爺身邊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拍拍馬屁就能得到好處的日子讓他忘記了廝殺的能力,除了大張著嘴恐嚇和吞噬,他幾乎做不到其他。

而面前這個人——蛇妖憤恨地盯著賀玠。他根本想不明白這個在城外看著一無是處的廢物為什麽會知道自己和少爺的秘密,又是如何在這裏找到自己的。

是因為那個瘦男人找到的假銀子嗎?莫非那是他故意讓自己撿到的?

就在這時,賀玠左右躲閃的身形突然停住了。蛇妖自以為找到了破綻,立刻將嘴張到最大,露出森然的尖牙朝他咬了過去。

哢哢——

預想中人肉與骨骼的吞噬感沒有傳來,蛇妖卻驚恐地發現嘴裏被豎著塞進一把冰冷的刀器,緊緊卡在口腔中,無法再張大,也無法閉上嘴。

“吐出來。”賀玠看著被連罪卡住蛇口,無力搖擺頭顱的蛇妖厲聲道,“把他們吐出來。”

蛇妖知道他說的是那對母子,惡狠狠地用蛇瞳盯著他,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老子吃進肚子裏的東西就沒有吐出來的道理。

更何況那娘兒們還是個有點修為的妖,只要妖丹能在他體內化掉,對於妖物來說就是妥妥的大補之物。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他用喉嚨發聲,篤定了這小白臉似的年輕人不敢拿自己如何。

賀玠喘著粗氣,看他冥頑不靈的樣子,突然拿起手邊的茶壺,附上連罪的力量後用壺嘴對準蛇妖的下顎,沿著咽喉猛地插了進去。

蛇妖瞳孔倏地放大。

而賀玠的動作還沒停下,他的目的並不是一擊殺死蛇妖,而是……

“啊啊啊啊!”

樓下躲避的人群驟然爆發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亢奮的尾巴也瞪大了眼睛,呆在了原地。

賀玠從三樓直直跳下,手裏握著插入蛇妖體內的茶壺,從他的咽喉一路向下急墜,那壺嘴也順著蛇妖的軀體一路剖開,竟就這樣將他的腹腔豎劈成了兩半。

鮮血噴湧而出,人群亂作一團。

“哇哦。”尾巴楞楞地驚呼,麻木地抹了把臉上噴濺的血液。

蛇妖還沒從劇痛的震驚中回神,身體已然被剖開。他癱軟地倒在地上,從腹部流出一大團被血肉和黏液包裹的東西,乍看之下竟是具蜷縮的人類身體。

蛇妖藏匿在腹腔中的妖丹也閃著光滾到賀玠腳邊,被他踩在腳底。

沒有了妖力的支撐,巨蛇的身軀也漏氣般地急劇縮小,變得只有手臂般大小,躺在地上垂死掙紮。

“你家少爺帶著那只山雀去哪了?”賀玠趁著他還沒咽氣,握著他的蛇頭問道。

蛇妖兩眼翻白——這人連自己最後一絲價值也要榨幹。

“告訴我,我能救活你。”賀玠不知從哪裏摸出一顆丹藥給蛇妖看。

蛇妖痛苦地喘息兩聲,最終還是怕死,含糊著說:“死、死門……死門河……”

死門河?賀玠轉身看向尾巴,想向他詢問,可是尾巴卻一副與他無關事不關己的樣子別過頭,吹起了口哨。

“好。”賀玠大汗淋漓地將丹藥塞進蛇妖嘴裏。

蛇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丹藥嚼碎吞吃入腹,可身體上的疼痛並沒有被抑制住,腹部依舊血流如註。

他眼睛暴突,死死地盯著賀玠,卻見他雙手合起,朝自己拜了拜。

“抱歉,我騙你的。”賀玠誠心實意地說。

蛇妖:“……”

千算萬算,他也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樣一個楞頭青手上。

賀玠跑到從蛇腹中解救出的人身邊,發現正是一個緊閉著雙眼的女人。

女人身上有數道貫穿傷,身軀已經沒有了起伏,但懷裏卻死死地護著一個估摸六歲的男孩。

“對不起,我來晚了。”賀玠看著母親渙散的瞳孔,聲音哽咽。他顫抖著手摸向男孩的脈搏,感受到皮下微弱的跳動。

“孩子還活著。”

尾巴跳到他身邊,看看那對母子,又看看死掉的蛇妖,捂住臉怪叫一聲。

“完了完了全完了!”

“怎麽了?”賀玠問。

“你怎麽真的把他殺了!”尾巴欲哭無淚。

“剛剛你不也叫得挺歡的嗎?”賀玠沒懂這是什麽意思。

“我以為你就嚇嚇他,哪知道你真敢下死手啊!”尾巴將腦袋上的頭發都抓亂了,“這蛇妖可是康家的老人啊!要是讓那大少爺知道了,就等於皇後娘娘也知道了……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我若是不這樣……這孩子就活不了了。”賀玠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莫非他吃了人沒錯,我救人倒還有錯了?”

尾巴撓著腦袋支支吾吾,似乎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解法。

“別擔心。就算真找到我頭上,這也是我一個人的事。”賀玠拍拍尾巴的頭安慰道,“不會讓你受牽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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