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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二章 妖牙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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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二章 妖牙子(二)

——

“就這麽多?”

紫檀木制成的雕花交椅上,一座肥壯如山的肉軀縮擠在椅背和扶手之間。身軀的主人似乎想直起腰身來顯示自己的威嚴,可光是挺背這個動作就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只能扶著椅側大喘氣。

一只戴著玉石金戒的手指虛點著面前三個銹跡斑駁的鐵籠,那手指上的肉都被戒指勒得發紅。

這是一個金碧輝煌的房間。奇珍的瓷瓶器件如廉價的菜葉擺滿了格架,地上鋪的是白狐裘皮制成的地毯,墻上更是掛滿了名家聖手的藏品。

坐在房間中央的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軀卻肥碩似山,臉上掛著一道道橫肉,吊著三白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眼前與這富麗堂皇格格不入的鐵籠。

“回、回少爺,這已經是孟章那邊最新的一批貨了。”

胖子身邊的仆役惶恐地跪下,拼命對籠子裏擠作一團的東西使眼色。

那些關押在鐵籠中互相依偎顫抖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一只只還未足月的,不同種類的幼妖。

“嘖,你確定這些玩意兒真的是妖?”胖男人支起身子,瞇著眼湊近去看那些瑟瑟發抖的毛團,滿臉的嫌棄。

“回少爺。千真萬確,都是那邊的人鑒別過的,有的還是親手接生馴過的,錯不了。”仆役低頭回道。

“去你的!”胖男人擡腳就是一踢,直直命中仆役的心口,“老子要的可是野的!馴過的算什麽東西!只有山裏跑的那才有血性!”

籠子裏的小東西們被這一腳嚇得嗷嗷直叫。它們不是普通的牲畜,而是有妖丹,能修煉成精的妖物。即使靈識未開,但對外界的認知也要敏感不少。

“抓兩個出來。”這一腳可算是把胖男人累壞了,哼哧著氣指著一只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的犬妖和一只嚶嚶蠕動的虎妖。

“這……”仆役有些猶豫,“這些都是幼崽,就算現在拿來血鬥也沒有意義。”

“少廢話,我讓你抓你就抓!想死嗎!”胖男人唾沫橫飛,嚇得那仆役連滾帶爬地打開籠子,將那兩只幼崽抓了出來。

灰毛的犬和黃毛的虎匍匐著瑟縮在地上,稚嫩的喉嚨發出瀕死的哼叫。

胖男人撐著下巴,用腳踢了踢虎崽的腦袋。

“餵,你們能聽得懂人話吧。”

他用金戒上的玉石摩挲著嘴唇,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只幼小的生靈。

小虎崽低伏著腦袋,不敢於頭頂冰冷的視線直視。一旁的犬妖也嗚咽著趴下,小耳朵無力地垂下。

“看上去是能聽懂一點了。”胖男人兩頰上的肉都堆在了眼皮下方,咧開嘴露出泛黃的牙齒,從懷中掏出一把鍍了金的匕首,丟在仆役腳下。

“來吧,你知道規矩的。”他整張臉都興奮到發紅,仿佛即將看到什麽盛大的歌舞演出。

仆役瞪大眼睛,豆大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掉落。

“是、是……”

他捧著匕首,躬著身子退到房間角落,將放在墻角的屏風緩緩拉上,直至圍成一圈半圓狀,將兩只幼妖圈禁在其中。遠遠看去就是個供人欣賞的戲臺。

胖男人嘿嘿一笑,想用手指挖挖耳朵,但被那枚大金戒指卡住,只能無奈放下。

“知道血鬥嗎?”

他陰笑著看向兩只幼妖,點著自己的脖子說道:“也不難,你們倆誰把對方的脖子咬斷,誰就能活下來成為我的大將,有享不完的美食和用不完的修煉精氣。是不是很簡單?”

那犬妖和虎妖抖如糠篩,眼中甚至滲出了淚光。

“打呀,為什麽不打?”胖男人見它們毫無反應,急躁地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神瞟向跪在一旁的仆役。

仆役會意點頭,拿著匕首靠近兩只幼妖,將鋒利的匕刃貼在虎妖的後肢上。

“讓我看看,是誰會勇敢地先出手呢?”胖男人眼中盡是貪婪與癲狂,唇邊溢出唾液。

“後出手的孩子,可是會受到懲罰哦。”他哈哈大笑,眼看著拿匕首一點點刺入虎妖的後肢,循循誘導,“要是腿廢了的話,可就沒有機會活下來了喲。”

刀刃越化越深,刺入的還是腿筋的部位,疼得那小虎妖齜牙咧嘴,可依舊沒有發起攻擊。

小犬妖看見同伴被傷害,嗚咽著靠近虎妖哆嗦著伸出舌頭想幫他舔舐創口,可沒想到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坐在高位之上的胖男人。

“去你大爺的!”胖男人抄起手邊的鎮紙,丟在了犬妖的腦袋上,當場就把它砸的頭破血流。

“讓你大爺的咬死它!你還救它!沒用的廢物!”胖男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踹不到躺在地上嚶嚶叫著的犬妖,只能洩憤似的踢在仆役身上。

“都是你找的鬼東西!”他對著鐵籠中嚇傻了的幼妖們破口大罵,“還說是孟章來的上等貨,我看連馬糞都不如!連脖子都不敢下嘴的蠢貨,用這些東西怎麽可能培養得出大將!”

仆役站在一旁連連點頭,低聲道:“少爺先別著急,小的聽說那邊很快會送來新貨,也就這兩天的事了。”

“新貨?不還是換了一批廢物嗎?”胖男人不耐煩道。

“誒那可不是,少爺。這次據說有化形的。”仆役狗腿地討好道,“絕對的大貨啊。”

“化形的?”胖男人瞇起眼睛摸了摸下巴,幽幽道,“等到了先送到我這兒,知道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仆役笑得諂媚,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犬妖和貼在一起的虎妖,陰惻惻地問:“那少爺,這批貨……”

“全都不能要了,埋了吧。”胖男人手一揮,撐著椅子慢慢站起來。

“哦算了。”他突然停住。

“還是燒了吧。這種劣等妖物留著也是禍根,燒成灰清凈。”

他輕飄飄的三句話就定下了它們的終身。

那仆役看他走後立刻叫來了人,將三個鐵籠推出房間。不多時,那片樓臺華貴的山莊中便騰起了滾滾濃煙。

路過康家府邸的孩子大哭著告訴娘親那裏面著火了,可女人只是溫柔地摸著他的頭說,那只是在燒稭稈。

燒稭稈,燒稭稈。

小孩瞪大了眼睛。

可是為什麽,燒稭稈會有幼兒的哭聲呢。

——

“啊!”

瘦麻稈突然怪叫了一聲,嚇得跟在他身後的賀玠一個踉蹌。

地道裏本來就黑,沒有半點火光,賀玠只能手扶著墻一點點跟隨其後。哪知道他半路大叫一聲,還以為撞了鬼。

“到了。”瘦麻稈搓搓手,似乎對嚇到賀玠這件事很是愉悅。

他指著眼前成堆的發黴木板和破爛麻布,手下利索地將它們拋開在一邊,露出其後隱藏的門。

還真是門外有門天外有天。

賀玠揉揉鼻尖,註意著腳下淩亂的雜物,只覺得那恐怖的妖息越來越重,近在咫尺。

瘦麻稈神秘地笑了兩聲,緩緩推開那扇門,門後掩藏的燈火霎時鋪滿整個地道,晃得賀玠睜不開眼。

說來奇怪,那破木門本是腐朽不堪滿是縫隙。可滿黃的燈光硬是沒有從門內透出一點,直到推開門才能看見裏面的光景。

是結界嗎?

賀玠留了個心眼,在踏進門內時仔細看了看,確定沒有陷阱後才進入。

“準備好了嗎?”瘦麻稈摘下鬥笠,拍拍身上的雨水,打了個響指,那兩邊插滿燭火的空房間內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碩大的鐵籠子。

籠外的鐵欄上長滿了尖刺,光是看一眼全身都不由幻痛,更別說親手摸上去。

籠內密密匝匝擠著數不清的毛團子,蛄蛹來蛄蛹去。放眼看去竟然全是丁點大的幼犬和狐貍,那沖天的妖息就是從它們身上傳出來的。

結界術加障眼法,都是中階往上的妖術,這男人居然使用得如此嫻熟。若非不是老道的斬妖人,他恐怕是……

賀玠突然有點後悔跟進來了。

“怎麽樣?這些可都是我們弟兄幾個費了老勁抓來的,準備明兒一早就往陵光送。”瘦麻稈往掌心吐了兩口唾沫,徒手握在滿是尖刺的鐵欄上,打開籠門,從裏面揪出來一只哼哼直叫的白狐。

“這種毛色的現在那邊大人可愛玩了,白的,漂亮。”瘦麻稈說著說著眼神又不自覺瞟向了明月,“你這只要是拿去買,起碼是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銀子。”

賀玠不做聲色地點頭,裝作對這個價格毫不在意的樣子。

“再高價我也不會賣的。”

壞了,自己好像知道妖牙子是什麽了。

養殖捕獵幼妖,高價販賣出手。小的時候聽爺爺講過,他曾剿滅過一個販賣妖獸的賊窩,但那也只是九牛一毛,根本清理不了已經遍布地底的灰色蛛網。沒想到現在讓自己撞上其中一根蛛絲。

“明兒寅時左右你來這裏,我們弟兄有門道出城。”瘦麻稈拍拍狐貍的背部,確認它是否還在呼吸。

要怎麽辦,要拒絕共同前往陵光的交易嗎?和這種賊人在一起不易於站在危墻之下,最好的辦法應該是脫險後報官。

“嚶嚶。”

籠內的幼妖們感受到外界源源不斷的壓迫,不安地爬動著。

賀玠看著那一雙雙清亮懵懂的眼睛,本來想好的拒絕話鋒一轉。

“要帶上這些嗎?”他看向鐵籠,得到了瘦麻稈肯定的回答。

他想要救這些幼妖。

“那是必須的,陵光那邊的大人們就等著這批貨呢。”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白狐,湊到賀玠身邊小聲說:“誒,看在是同行的份上,能不能告訴我,陵光那邊的權貴們現在盛行什麽式兒的妖?”

這你就問錯人了,我甚至都沒去過陵光。

賀玠內心狂汗,生怕這是瘦麻稈對自己的拷問。稍有答錯就會人頭落地。

陵光的權貴喜歡什麽樣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陵光的權貴啊。

裴宗主不就是陵光的尖尖嗎?

賀玠想起那只圍在裴尊禮身邊蹦跶的猞猁,淡定道:“我倒是有耳聞,那伏陽宗宗主手下就有一只白毛妖物。”

“還有這檔子事?”瘦麻稈也是第一次聽說,喃喃道,“我聽說那宗主對驕奢淫逸之事無感。我師父那波子人曾給他獻進過化形狐妖美人,結果差點被他連人帶禮殺個精光。”

殺個精光。這個詞讓賀玠無端想起裴尊禮在珍滿樓揮劍斬殺狐妖的英姿,心頭一跳。

撲通。

突然傳出一聲肉體墜地的悶響,賀玠扭頭,發現那聲音居然是從墻壁裏傳來的。

瘦麻稈原本嬉笑的臉突然沈了下來,半是推搡的將賀玠趕到門邊:“好了,看也看完了。記著明日寅時來此集合便好。”

他陡然轉變的態度讓賀玠生疑,但四下掃視後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是幻聽嗎?

隨著身後木門的關閉,周身的燈火也霎時熄滅。賀玠在黑暗中看向身後詭譎的房間,直到明月發出不安的叫聲後才轉身離開。

而在那房間內,瘦麻稈聽到遠去的腳步後臉上端起的笑容瞬間消失,走到方才發出響動的墻壁處,一腳踢開了那陳舊的墻面,露出了裏面雙手雙腳被麻繩捆綁住的人。

那是個渾身上下潔白如雪的女孩,除了烏黑的頭發和手腕腳腕被繩子磨破的淤青,她的膚色白到令人發指。像是寒冬臘月松林樹上最頂層的落雪。

“老實點!”瘦麻稈惡狠狠道,“以為那小白臉能救你?”

女孩沒吭聲,嘴中含住了一團破布,面若寒霜地看著瘦麻稈。

“他估計自身都難保了。”瘦麻稈陰狠地磨了磨後槽牙,“等到了陵光,他就沒什麽用了。那只山雀才是我想要的,到時候你要是不老實,就把你跟他一起殺了餵野狼!”

女孩頷首,眼珠自上而下地看著瘦麻稈,雖然是跪坐在地的姿勢,但那神情卻陰狠無比。

“擦,死啞巴。”

瘦麻稈被女孩這不屑的眼神盯出一陣惡寒。心想著要不是陵光那邊點名要她這只化形魚妖,自己現在就能把她剁了煲湯。

“哼,聽說陵光那康家大少爺熱衷於看妖物兩兩相鬥,手段玩法極其殘忍。你還是趁現在想想怎麽討好你的新主人吧。”瘦麻稈重新給女孩捆上一層新的麻繩,上了一個禁錮術法確保她跑不掉後才惡狠狠地笑了兩聲,起身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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