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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籠外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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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籠外人(五)

——

“你說什麽!”

賀玠大驚。一個從未預料到的名字從老人口中說出,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猛地沖到牢門前,搖晃著上鎖的門,厲聲問道:“你說他叫什麽?”

老人看著他怪笑兩聲。

“都是百來年前的事了,記不大清了……”他翕動著嘴唇。

百來年前。賀玠心跳得快要暈厥。

不可能是他吧,不可能是老頭子——他就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斬妖人,去年才過了七十大壽,怎麽可能活了上百年?

應當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罷了。他安慰著自己躁動的心臟,可面上早已慘白如雪。

“他長什麽樣子?”賀玠問。

“他好像頭發不多,只剩下幾根白發了。說話又急又快,還喜歡逗人玩。”老人思索著,“他和陵光神君看上去很是要好。”

轟隆一聲巨響,屋外白日劈響了滾滾巨雷。劈裏啪啦的雨點緊隨而至,驟降的暴雨讓燃於獄中的燭火跳動著熄滅。

賀玠踉蹌著退後兩步,呼吸都停住了——光是名字一樣還不夠,可老人描述的模樣居然全和老爺子對上了。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百年前會有個和爺爺一樣的老人,在陵光與神君相談甚歡?

屋外風雨漸大,牢中的老人突然驚懼地抱作一團,喉中發出恐慌的喘息。

“神君大人,是孟章神君大人回來了!”

屋外有人在驚喜地叫喊。

陰雲翻滾的天際,一線青光從疊嶂如山巒的雲霧中飛身而下,直踞城中央高臺之上的神君殿。

那是孟章神君。

賀玠跟著戚大人跑出獄中,被傾盆而下的雨水淋濕了頭發。一直安睡在他衣兜裏的明月都被這震天的雷聲吵醒,剛一探出頭就被飄來的雨點砸得亂叫。

四神君中呼風喚雨的神龍孟章,東方之國的定海神針。

戚大人站在屋檐下拜天拜地,雨水澆透了全身也渾然不覺。神君降下的甘霖對他們來說不是風雨,而是福澤。

賀玠盯著那泛著青金色的殿宇,一步步走入雨中,任憑兜裏的明月怎麽叫罵都沒有停下步伐。

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一下。

“戚大人。”賀玠突然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有什麽辦法可以面見孟章神君嗎?”

“面見神君?”戚大人回道,“本官倒是可以替閣下引薦,只是不知閣下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賀玠低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濡濕的上衣,鬢邊的黑發也被凝成滴水的綢緞,一滴滴砸在地面水窪的倒影中,砸在他失魂落魄的臉上,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現在腦子很亂。

關於陵光神君的幻境,那個將鎖昔術法交給樹妖的,疑似騰間的老頭……他突然覺得這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有些離譜到過分。但他不相信這些都是巧合。

還有那個和自己同名的鶴妖。為什麽自己在陶安安施下的鎖昔術法中,看到的不是屬於自己的記憶,而是別人的過往。

我真的是我嗎?

這個念頭的出現讓賀玠自己都嚇了一跳,脊背的涼意直竄顱頂。

還有老爺子的不辭而別——之前他只當是老家夥玩心大發,想出去游山玩水。可時隔大半月,他居然一點消息都沒給自己。

之前他外出斬妖,隔幾天就會托信鴿飛信,告訴自己他在哪兒看到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讓他不要擔心。可這一次,騰間明明說過他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但為什麽一點關於他的消息都沒告訴自己。

心下那點不安和疑惑被冰冷的雨水不斷放大。賀玠感到臉頰涼到發麻,浸在雨水中的手腳也逐漸失去知覺。剎那間,偌大的天地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啾啾?”

“閣下……還好嗎?”

戚大人和明月一同出聲,讓賀玠從不安的漩渦中抽離。

他低頭看向兜裏的小腦袋,才發現自己和它都被淋成了落湯雞。

“抱歉。”

賀玠有氣無力地沖明月笑了笑,用手為它遮擋住雨水,慢慢走回屋檐下。

“我在與那樹妖交手時,發現她居然學會了一種神明之仙法。那老人的解釋我認為並不能信服,恐其得道不正,所以想找神君大人探問清楚。”

這個說法有理有據,戚大人屬實無法拒絕。

“這……可以是可以,但神君大人此時恐怕不太方便。”

戚大人擦著衣袖上的水漬,看向神君殿的方向。

“看到那四個掛在神君殿檐下的燈彩了嗎?”戚大人指著那朦朧的紅光道,“紅光起,就說明神君此時不便見客。”

——

“本君不是已經說了不見人了嗎?”

孟章神君殿裏,軟衾金榻之上。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扶著額角靠在軟墊上,手裏焦躁地盤著兩塊色澤上佳的玉石球。

他墨發高束,容貌昳麗。只是微闔雙眼間深深皺起的紋路表明他現在有多不耐煩,身邊侍奉的侍女都低著頭俯下身,生怕觸了這位大人的黴頭。

“不、不是的神君大人……”傳話的小丫鬟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是、是伏陽宗宗主求見……”

聽到“伏陽宗”三個字,孟章盤玉的手停了下了,但眉間的皺紋卻更深了。

“陵光來的?”他擡眼看向門殿外,沈沈嘆了口氣。

“讓他進來吧。”

丫鬟得令退下,如釋重負地跑出門外,對那位端立在階梯之上的男人輕聲說道。

“宗主大人,請隨奴婢前來。”

末了,小丫頭又想到神君那陰沈到嚇死人的臉,低著頭弱弱道:“神君大人適才歸來,舟車勞頓,難免疲憊……還望宗主……”

小丫鬟這話已經點到了根上,就是讓他說話多加註意,莫要沖犯了。

裴尊禮了然地點頭,也是知曉孟章這位神君性格古怪,陰晴不定。擡手將腰間的佩劍攏於袖間,跟著她緩步走進神殿內。

殿內已經放下了金絲垂簾,神君的身影就在簾後靠坐著,一只腳踩在榻上,看上去不是個高高在上的君王,倒像是吊兒郎當的山賊。

“神君大人……”

裴尊禮上前行禮。

“說事。”

孟章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客套的開場,手裏的玉球被盤得唰唰響。

裴尊禮長揖俯下的腰身一頓,也不拘於無用的奉承,起身正色道:“在下此次唐突拜見,只為一事。”

“何事需得你宗主本人親自來訪?”孟章語氣帶著幾分輕蔑的笑意,顯然是沒把裴尊禮放在眼裏。

裴尊禮對那譏諷的輕笑置若罔聞,面不改色道:“三月前,在下偶聞陵光界中所有禽妖異動頻發,宗內夜梟不止一次向我稟報,是陵光神君的神息所致,是神君現世之象……”

哢。

兩顆玉石球猛地撞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殿內霎時一片沈默,兩旁的侍女大氣都不敢出。

“陵光現世?”孟章輕聲啟唇,突然掩面大笑。笑聲由輕變狂,簾後的身影都笑得止不住發抖,整個大殿裏的人除了裴尊禮全部低下了頭。

“裴尊禮。”他直呼眼前男人的大名,“這夢你們伏陽宗已經做了兩百年了,該醒了吧。”

裴尊禮神色坦然地看著那垂簾後的人影,又看了眼站在孟章身邊發抖的小丫鬟,躬身行禮道:“神君大人恕罪,是在下愚笨了。”

孟章哼笑兩聲,手中又開始盤著那兩顆玉球。

“坐好你宗主的位置,陵光將整個國都賭在你們伏陽宗手上,你想讓他死後都放不下心嗎?”

金絲垂簾被一根修長的手指挑開,一只青綠色的豎瞳從後面盯著裴尊禮的臉。

“道聽途說的事,就沒必要再來找本君了吧。”

裴尊禮恭敬道:“神君說的極是。”

他自始至終都是那副淡然世外的神情,就算沒得到想要的回覆,也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不管怎麽說,現如今陵光神隕。你作為陵光護國宗門的宗主,你就該當承擔神君原有的責任。被這點風言風語就亂了陣腳,可不是一國之君應有的度量。”孟章斜靠在榻上,語氣佻薄,“還是說,你真正想問本君的,其實另有其事?”

裴尊禮擡眼與那瞳孔對視,眉尾上挑。

“不愧是神君大人。”

簾後的神君玩味地揚起唇角,左手一揮,讓那眾人身後的殿門被一陣狂風吹開。

兩側的侍女丫鬟識場面地從殿內依次退下,為二人關上了門。

“說吧,裴宗主。”他這話帶上些揶揄,眼睛都不由地瞇了起來。

裴尊禮擡眼緩緩道:“神君大人……您覺得這世上存在死後魂魄依附他人之身存活這種事嗎?”

“死後魂魄依附他人之身?”孟章悠悠開口,“你遇上了什麽臟東西?”

裴尊禮搖頭垂眸,良久都沒有作聲。

孟章看他那沈默不語的樣子,突然低低笑出了聲。

“如果我猜的不錯,還是因為老鳥家的鶴妖崽子吧?”

裴尊禮身形一頓,低下頭道:“是。”

孟章神君仰頭大笑兩聲,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沒想到你爹那樣只會一味追求天賦實力的莽夫,居然能生出你這麽個情種。”他用食指虛點著裴尊禮的額頭,“不過……雖然我很想給你一些希望,但實際上,就是沒有。”

“人死了就是死了。妖也一樣。”

“那鶴妖的死當年可是你親眼所見,絕無虛假可言。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裴尊禮兩頰微動,緊握的指骨發白。

“那有沒有起死回生之術……”他依舊不死心。

“沒有!”

垂簾唰的一聲被風吹開,孟章神君化為一道青影竄到他面前,盤踞在他上方。

“什麽可能都不會有!死了就是死了!”神君的聲音已經染上了些煩躁,“你與其在這裏和我爭辯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還不如早些回你的陵光!你應該也知道,最近陵光不太安生。”

寬大衣袖的掩飾下,裴尊禮的雙手已經捏到發白,十指都嵌進了肉裏。

“在下明白了。”

半晌,他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沖著孟章再次長揖。

“多謝神君解惑,告辭。”

他不多作停頓,轉身便走出了殿宇,在那孟章神君看不見的地方,才驟然松開雙手。

“恭送宗主。”

門殿外的侍女們恭敬地俯身,低頭為裴尊禮指引方向。

那個方才領他入殿的小丫鬟站在隊尾,沒來由地擡頭看了一眼裴尊禮,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

殿內驀地響起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就是神君煩悶暴躁的叫罵聲。

“臭小子,盡問些傻問題!”

幾個侍女小心翼翼地互相看看,心下都明白一會兒又得打掃半天了。

——

神君殿外,那場由孟章而起的暴風雨還沒有停下。

城中百姓有的撐傘避雨,房門緊閉。有的跑入雨中享受著這帶有神息的甘澤。

裴尊禮沒有帶傘,卻也沒有急於避雨,反而信步走向客棧,任由那雨水將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透徹。

許是怕雨水飄進屋內,客棧屋內屋外都關上了門窗,但院門前卻站了一個人影。

那人撐著一把油紙傘,手裏提著一個小燈籠,四處張望著在等什麽人歸來。

啪嗒——

裴尊禮踩進水窪的動靜引起了他的註意,那燈籠高舉,照明了他腳下的路,以及那雙含著晴空萬裏的雙眼。

“裴宗主!”

他在叫自己。

賀玠撐著傘朝那位已經濕透的人疾步跑去,手中的燈籠晃來晃去,水中的光影明暗交替。

“太好了宗主,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您回陵光了呢。”

賀玠將傘舉起,罩在裴尊禮和自己身上。

“你在等我?”裴尊禮的聲音細不可聞地抖動,右手下意識擡起,卻在碰到賀玠衣角的一瞬間失力放下。

“對啊。”賀玠笑著看他。

戚大人說神君不便見客,那他退而找裴宗主也不是不可。畢竟那場幻境裏也有他的出現,他不可能一無所知。

“那還真是,多謝賀公子了。”

男人神色淡漠,不失分寸地道謝。

這麽多年了,他早已學會熟練收斂自己的感情,即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也能做到外表滴水不漏。

孟章神君點醒過他,說他總不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場禍亂。

但他又怎麽可能忘記?

“你到底……”他看著賀玠似乎想問什麽問題,但沈吟後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什麽?”賀玠沒聽清,仰頭沖他一笑。

“沒事。”裴尊禮推開門,看著暖黃的燭光打在身側之人的臉上。

“沒事。”他又輕聲對自己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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