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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過去篇·舊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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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過去篇·舊憶(二)

——

那少年的目光清洌熾熱,看向賀玠的神情帶著些好奇。

賀玠明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只蝴蝶,可被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瞳孔註視時,還是忍不住心如擂鼓。

好在少年並沒有將註意力過多放在這只蝴蝶身上,他揚眉笑了笑,便轉身繼續跟他的神君父親交談。

平緩下來心跳的賀玠一邊縮著身子躲到屋子角落去,一邊感嘆這桃木妖的術法未免太過強大,竟然連此等幻境都能孕育而生,自己到目前居然找不到任何破解的方法。不知道她究竟吞食了多少無辜少女的精氣。

不過這匪夷所思的幻境到底是因何而化形,亦真亦假都還無從斷定。所以知曉暫時無法脫身的賀玠也就接受現狀,就當自己看了一出不要錢的戲。

而那臺上的三位戲子並沒有發現這誤闖的觀眾,他們的生活照舊進行。

吃過飯後,陵光神君說想看兩個孩子最近習劍的長進。賀玠便跟著他們一路走到出屋子,去往後山那神君所說的蓮泉之處。

直到窺見那屋外整片山林的全貌,賀玠才發現這神君的隱居地果然不簡單。

山之邊境一眼望不到頭,參天的古樹和奇珍草藥如隨處可見的雜草般肆意生長。連綿不斷的山巒蒙蓋著永遠散不盡的濃霧,從日出追到日落,恍若一山一人間。

而那蓮泉也如其名,一汪生在深山中的碧波潭中飄滿了蓮葉花苞,山泉活水自上而下傾倒,激起水霧縹緲,親臨蓬萊仙境。

賀玠不懂劍,但也能看出那兩個孩子底子紮實,功法深厚。一撥一挑劍風輕吟,幹凈利落。

那銀發的少年輕功何其了得,在深不見底的潭面上只需腳尖輕點搖曳的蓮枝,就能飛身數丈的距離。握在手中的雖是平平無奇的木劍,卻能運出足以擊破巖石的刺劍之勢。再一扭身,

手中木劍撩起,從那源源不斷的瀑流處掃過,斬斷了傾洩的水柱,而那些飛散的圓潤水珠在他周身落入碧翠的水鏡玉盤,將他襯得像出塵仙君。

而那少女的劍法更是偏狠厲兇煞,密集如森森銀竹的劍影閃過。那梗在池潭之上的枯木便化作殘片順水而下。

好厲害。

賀玠就這樣趴在一旁的石頭上,目光不錯地欣賞著少年少女的劍法。想著這夢做得還真是值得,能親眼目睹神君起居之瑣事,這可是很多人一輩子都想象不到的事。

但為什麽我能看見呢?

驚嘆過後的賀玠又陷入了迷茫——他很確定自己就是個土生土長的三溪鎮人,連孟章城都沒進過的無知小兒,那桃木妖造此秘境讓自己身臨,到底是何意?

難道僅僅是因為那銀發少年和自己同名?

莫非是她搞錯了人,張冠李戴鬧了烏龍?

賀玠越想越弄不明白,但他唯一清楚的是,這破除幻境的方法應當就藏匿在這某處,自己斷不可大意錯失了破局的方法。

“阿玥。”

神君突然柔聲呼喚著女孩。

“怎麽了父親?”

阿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眼神發亮地看向神君。

“還是你的老問題。”神君手掬一捧泉水,在自己發尾上輕輕摩挲,“這十二式劍法的第一式是開雲。”

“有很多妖物喜歡將妖丹藏於軀幹部分,因為這是最容易保護的部位,而開雲一式講究一個‘破’字,橫劈腰身直取命脈。”

“右手執劍,運氣凝於劍尖,橫掃前空開雲撥霧。但同時你的左手一定要有意識地護住自己的弱點。”神君指尖輕點自己的心口,“強攻也就意味著將軟肋暴露在對手面前,你太拘泥於招招致命,反而容易著了對方的套。”

阿玥一知半解地聽著,效仿著神君的姿勢又重新將那劍式舞了一遍。

神君搖搖頭,指著泉邊的銀發少年說:“這一點上,你是該跟著阿玠精學一二。”

阿玥的臉色驀地垮了下來,不服氣地扭頭看去,見那少年手執木劍破空,軀體緊繃但有力。

揮斬出的劍氣生生破空而去,引得那竹林簌簌作響。

“他就是膽子小而已!”阿玥輕哼一聲,“姿勢畏畏縮縮扭扭捏捏,不像個英勇大義的男兒!”

“怎麽能這麽說呢?”神君扶額嘆道,“謹慎可不是扭捏。阿玠再怎麽說也是你的弟弟,這番言辭可不該是對家人所說的。”

“又不是親的。”阿玥鼓起臉嘀嘀咕咕道,“一只最晚破殼的鶴妖罷了,要不是父親您攔下,他早就被我推出巢穴淹死了。”

“阿玥你……”神君頭疼地看著自家驕縱的丫頭,想著自己是不是平日裏太過寵溺她,才搞成了現在這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另一邊趴在石頭上的賀玠也對這個沒禮貌的姑娘頗有怨言,不過轉念一想,她大概就是那日後兇神惡煞靠吸食人類妒火之氣修煉的鳩妖,又覺得一切情有可原。

這仁愛待世的陵光神君還真是養了匹豺狼出來。

賀玠轉了轉身子,避開了一捧被那阿玥用劍挑起的水花,扭頭去看那依舊勤勤懇懇練劍的少年。

許是修煉的時間過長,少年面色紅如朝霞,胸口也劇烈地起伏,鬢邊的發絲皆被汗水濡濕,貼在了臉龐上。可即便疲憊至此,他手中握劍的力度卻並未消退半分,一遍又一遍重覆著最簡單的揮劍動作。

而後他似是覺得還不夠,便又飛身跳在了潭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石頭上,如身姿輕盈的飛燕那般輾轉在怪石之間。饒是那熟稔梅花樁的武林高手來此與他比試,少年的步履也不落下風。

他是一只鶴妖——賀玠突然想到阿玥方才隨口提到的事情,不免對少年又多看了幾眼。

鶴鳴於九臯,聲聞於天。*

賀玠沒有見過那翩若君子的仙鳥,卻也是在畫集上看過它們水墨怡然的姿態。

知曉其真身後,再回頭看他那眉眼體態,一顰一蹙間都和那飄然雅致的禽鳥所吻合。

看來爺爺說得對,這世間也並不是惡欲縱流之妖的天下,還是有很多高風亮節之善妖的。

更何況這鶴妖和自己的姓名如此相同,賀玠不覺對他好感更甚。

恍然間,日頭已經西斜,墜入了無邊的山脈中。

賀玠跟著這一家三口慢慢朝家走,從視野開闊的山腰亭臺處看見了重山之外的人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離陵光的主城有多遠,他只看見腳下錯落有致的田地,影影綽綽的青灰瓦房,一幅民生自由景色秀美的圖畫順著山口開拓的河流鋪展而開。

日暮而歸的農民,牽著耕牛的牧童從那拱起的石橋上悠然走過。遠遠聽見竹笛笙簫,隨著上移的星辰吹奏著天籟鳳鳴。

雖沒有孟章那樣繁榮富麗,歌舞升平的景象,但這裏的百姓也是過得怡然自得,無拘無束。

不知道如今的陵光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說起陵光,賀玠沒來由地想到了那位冷峻的裴宗主。若是讓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兩百多年前的陵光,甚至還能見證他之宗門的建造,還不知那張高嶺之花的臉上會露出什麽好玩的表情呢。

賀玠惡劣地笑了笑,然後發現自己只是只蝴蝶,並不能做出扯嘴角這樣人性的動作,遂閉嘴。

那陵光神君雖貴為天界之人,但在凡間所居住的屋子也不是什麽華美的亭榭軒宇,反而從外觀上來看普通得出奇,青磚做墻,山竹做椽——這一點倒和自己那爺爺意外的一致。

賀玠熟門熟路地從窗戶口溜了進去,畏首畏尾地躲在香爐後面。

那爐中被點上了安神熏香,清清淡淡煞是好聞。

說不定只要自己老實睡上一覺,第二天起來就回去了呢?

賀玠懷揣著這種美好的期待閉上了眼睛,在屋裏輕淺的呼吸聲中陷入了睡眠。

——

翌日清晨,賀玠被一陣竊竊交談聲吵醒了。

“要走咯。”

“能少帶點東西就少帶點吧。”

“註意一定不要在百姓面前露出妖物的模樣。”

朦朧的聲音忽遠忽近,賀玠以為又是那桃木妖搞的鬼,正想醒來探探虛實,一睜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房間和陳設。

好吧,我還是沒有回去。

賀玠心裏苦笑,打了個哈欠樂觀地接受了現實,僵硬地抖動翅膀飛出窗戶。

房屋內已經有些冷清了,那三位主人正站在屋外,神君滿臉擔憂地叮囑兩個孩子。

“阿玠倒是沒少跟吾下山,但阿玥你是第一次,切莫惹了亂子。”

“他都不會出事,我能惹什麽亂子?”

阿玥的口氣依舊是那麽自大惹人厭,說完還瞪著眼睛看了阿玠一眼,料定了他不會發難。

少年好似已經習慣了阿姊對自己的排斥,不急不惱地說:“以防萬一,阿姊你還是好生跟著父親學學屏息斂氣,城中很多百姓是不認可我們妖物的。”

“用得著你來管教我?”阿玥撩著頭發大步向前走去,“我看那個被識破偽裝後哭著鼻子應該是你吧!”

她聲音尖銳刺耳,賀玠縮在墻角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這鳩妖無論多大都是這麽咋呼。

不過既然他們要下山,那必定會遇上些不同尋常的事,說不定其中就藏在其中。

想到這,賀玠連忙撲扇著蝶翼跟了上去,生怕一個閃失,這群仙人妖怪就日行千裏走掉了。

那阿玠背了個破包袱,腰上纏著盤纏。賀玠便找了機會停在了他的包袱上,以免自己被甩開。

他就這樣一路跟著陵光神君出了山。看著他破開了親手設下的濃霧結界,走出了世外桃源與世中煙火的交界線。

一旁空曠的草地上立了塊巨石。

上書“歸隱山”三個字。

【作者有話說】

鶴鳴於九臯, 聲聞於野:出自《小雅·鶴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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