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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桃花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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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桃花籠(五)

——

賀玠將寫滿名字的紙頁折起來放好,撥開人群走向那滿頭大汗的戚大人,本想問問他昨夜那起失蹤案的細節,可還沒摸到戚大人的官袍,自己的褲腿先一步被人抓住了。

“就是你!就是你抓了我的孩兒!”

那枯瘦的女人死死地抱著賀玠的腿,嘴裏發瘋般地說著指控他的話。

“那個賣糖畫的何嬸都和我說了,昨晚最後一個吃我女兒肉粥的是個黑頭發的男人,而且他的眼睛跟青天一個色,我不會認錯的!”

“許大娘,你先把人放開。這可是專程來協助的斬妖人大人,可不是那兇犯啊!”

賀玠目瞪口呆地看著女人,完全不知道這是唱哪一出。

戚大人也莫名其妙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賀玠,不明白他怎麽又被指認成嫌犯了。

“我的容兒……我的容兒……咳咳咳!”

女人被戚大人身邊的衙役強行拉開,突然跪在地上咳得驚天動地,一灘暗紅色的血跡也順著她的嘴角流出。

她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虛弱的女人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刺激,被衙役架著昏迷了過去,藻絲般的長發纏在她蘆柴棒似的手臂上,全身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內裏油盡燈枯的燭芯。

“快!快先把人送到醫館去!”戚大人慌忙遣散人群,吩咐著衙役將女人送走。

等門前游蕩的閑雜人等都被驅逐幹凈後,戚大人才有空功夫喝口水喘口氣,拭著汗向賀玠道:“你不要在意,經常會有受害者家屬出現這樣胡亂汙蔑的情況,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不不不。”賀玠擺手,他完全不在意女人的所作所為,反而是對她的那番話上了心,“昨晚失蹤的姑娘,莫非是珍滿樓後街上賣肉粥的女孩?”

“你當真見過她?”戚大人睜大了眼睛,臉上的汗更多了。

賀玠沈默了。

那個梳著麻花辮女孩的笑臉還歷歷在目,昨晚自己分明也提醒過她要早些回去,當心周圍。可為什麽她依舊沒能逃脫兇手的爪牙?

“我……的確去她那裏喝過粥,還提醒過她最近不要夜晚出門……”賀玠咬住了下唇,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燙,“要是我昨晚能護送她回去……”

“年輕人,悔意固然人人都有,但若是拘泥於此,怕是要得不償失啊。”戚大人嘆了口氣,一手按在了賀玠肩上,“還是先專註於當下吧。你這次過來,是找到了新線索?”

賀玠將白峰回寫的名單遞給戚大人看,指著上面被他著重關註的名字說道:“這些都是我在大人您的宗卷中看到過的失蹤人口,而這些,是目前確認尚在城中的。”

“都是那白公子的老相好啊。”戚大人拖長著語氣思索著,“前幾位姑娘的確都和他有牽扯,可是最近幾起案件的失蹤者並不符合這一特征……你對此有什麽看法嗎?”

“看法談不上,但我私自認為,從這裏著手,或許是個切入點。”賀玠認真地和戚大人分析自己的推斷。

“單從前幾起案件來看,犯人目標清晰,毫無拖泥帶水之意。接連綁架了數位與白峰回有瓜葛的女子,很難不讓人往冤仇報覆上去想。”

“你的意思是,犯人和白峰回有恩怨,所以綁架他的相好意欲實施報覆?”戚大人皺起眉,轉而摸著胡子呢喃道,“但這也說不通啊。如果對白峰回有怨,為何不直接報覆他?欺負弱小女子算什麽本事?”

“大人英明。”賀玠點點頭道,“所以我猜測,這位犯人想要針對的,恐怕不是白峰回本人。”

“不是他本人?”

“對,那個人針對的,恐怕是與白峰回交好之人。”賀玠鄭重道。

“這……”戚大人又擦了擦汗,“也就是說,這犯人想要報覆的,就是那群姑娘?”

“這並非無端猜測。”賀玠語速極快地說道,“在下雖然一介草民,瓦房磚屋未有一寸,更談不上男歡女愛一事,但對於因妒而生的糾紛,還是略有所聞的。”

“因妒而生?”戚大人好似也被點醒了,恍然大悟道,“你是說是,犯人可能是白峰回曾經的相好。因為妒忌那些和白峰回糾纏不清的女子,所以走上了邪路?”

“只是猜測,還不能妄下定奪。”賀玠歪著腦袋沈吟道,“大人,我認為最好派人先去一趟珍滿樓後街。昨晚發生的事情到現在也不過三四個時辰,不太可能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已經有人前去了。”戚大人點頭認同。

“那麽就麻煩大人你們探查一番那賣粥女孩失蹤的線索,在下這邊就循著這名單,去尋尋各位姑娘。”賀玠將白峰回寫下的名單抖落開,“一來是要確保她們的安危與否,二來……無論那個罪人到底是作奸犯科的妖孽,還是違背人倫的百姓,總得要見了面才能知曉謎底。”

——

二十三個正值芳華的姑娘,從城東到城西十六條大路和三十一道小巷,賀玠花了整整四個時辰才勉強把上面都人找了個遍。

雖說有了戚大人的搜查令,想要敲開那些緊閉的門戶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開口見得那一個個躲在閨房裏的姑娘。

最近這失蹤案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稍微有些臉面的家庭都恨不得將女兒鎖在房門連門檻都不要邁出,更別說那些得知自家閨女還和嫌犯白峰回有染的父母了。

一打聽知道賀玠是因為白峰回而來,有激動的老爺子抄起拐杖就要趕人,要不是賀玠跑得快,那什麽爛白菜臭雞蛋早就丟滿全身了。

“雖說也是愛女心切,但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吧。”

當賀玠被趕出第二十二個姑娘家門時,終於忍不住小聲抱怨起來。

“連衙府的紙令都不願聽命,這孟章城的民風還真是不羈,有錢就能不服從章法嗎?”

雖然自己也算是孟章的百姓,但賀玠仍舊對他們這種不成方圓的態度頗有微詞。

“朱家二小姐,病體抱恙。秦家三小姐,對此事不甚過問……孟將軍側室,拒絕面見談論。”賀玠一邊念叨著,一邊依次劃去排除嫌疑之人的名字。

連鎮國將軍之妾都敢染指,這少東家當得可真是膽大包天。

林林總總地劃下來,賀玠悲催地發現,能給自己提供有用線索的姑娘,居然只有寥寥兩人。

“布商湯氏之女和白家仆役之孫。”

賀玠念叨著她們的名字,翻看自己記下的宗卷。

那湯氏之女據說兩年前與白峰回好過一段日子,唯一的蹊蹺便是她曾看過白峰回和一個紅衣女子發生過激烈的爭吵。具體內容她沒能聽清,只是單看那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就猜測定是白峰回留下的孽果。

也是因為此事,她果斷選擇和這個人渣一刀兩斷,此生再無瓜葛。

“據我所知,那白峰回雖然風流成性桃花不斷。可他天性狡詐多疑至極,從不會讓任何人留下他的把柄。也就是說,他根本不可能讓任何女子懷上子嗣。”

這是湯氏之女的原話,她看上去對白峰回恨極,說話都是咬牙切齒的樣子。

“所以那名女子給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不過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是位身體嬌小的女子,說話也是軟聲細語。或許也是個不谙世事的可憐孩子吧。”

湯氏之女對白峰回深惡痛恨,一面之詞難免有失偏頗。但那白家仆役孫女的話,卻實打實讓賀玠重視起了那位疑有身孕的姑娘。

“那晚少東家逼迫奴家與他共飲,可那烈酒的性子又豈是奴家一介弱女子能承擔的?還不過兩杯我就醉倒在了案上。但那時奴家意識尚存,見得一身著艷紅色衣裙的女子自窗口而入,而她的腰腹已然是懷有身孕的模樣!”

“你確定她懷著身孕,還能從酒樓窗口翻入?”當時的賀玠顯然對這番說辭抱有懷疑,反覆詢問那姑娘。

“千真萬確!所以這麽久,奴家一直懷疑她並不是人,而是那些腌臜下流的妖物!”

腌臜下流的妖物——這是那姑娘對紅衣女子的描述。

之前賀玠太過於惦記那猙獰的面目,以至於忘記了有些妖物是可以幻化外形的。

識妖譜第五十三頁上有過相關記錄。據說蝶妖就極其擅長外形的捏造,無論是傾國傾城的美人還是風燭殘年的老嫗,只要他們動動手指,都能輕易展現於表皮。

“妖懷上了人之子嗎?”

賀玠蹲在鋪滿夕陽的爛墻頭,手邊的葦草微微搖曳。身後又傳來了夜攤小販的吆喝聲——獨屬於孟章的繁華又要隨著日落而升起了。

“斬妖的,你在想什麽呢?”

俏皮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賀玠仰起腦袋,正好看見一條毛絨絨的大貓尾從樹上垂下來,在餘暉下歡快晃動,靈活得像是在擺弄絲竹弦音。

“尾巴?”賀玠朝白發少年友好地笑笑。自從昨夜交談後,這只猞猁妖就在自己眼中徹底喪失了恐嚇的威力,淪喪為叛逆頑劣的少年。

“都說了你不能這般喚我!”尾巴不快地從樹上跳下,走到賀玠身邊大咧咧地坐下。

“好吧,震天下。”賀玠全當哄孩子,笑嘻嘻地喊出這個驚悚的名字。

尾巴輕哼一聲,收起妖獸的耳尾,又變成了普通人類的模樣。

“你不怕被城內的人發現嗎?”賀玠知道孟章居民對待妖獸的厭惡情結,不免對尾巴這樣毫無顧忌的行徑有些擔憂。

“發現又如何?”尾巴睨了一眼賀玠,相當不屑地說,“你覺得這城中,除了孟章神君本人和宗主,誰能抓得住小爺我?”

“就算是斬妖人。”尾巴停頓一瞬,又打量了一下賀玠,“就你這樣的斬妖人,也就打打那些化不了形的小妖了。真要比劃起來,你連我六尺之內都近不了。”

化不了形的小妖?

賀玠想起了自己被明月嚇得落荒而逃的過去,有些尷尬地咳嗽兩聲。

“你還真是……高看我了。”

尾巴奇怪地看了一眼傻笑的賀玠,撇了撇嘴問道:“你最近在搞鼓些什麽呢?怎麽早出晚歸的。該不會是些鋌而走險不正經的事兒吧?”

“想什麽呢?”賀玠愈發覺得尾巴看起來親切可愛,即使他那對獸齒能輕而易舉地撕破自己的喉嚨。

“只是幫衙府查點案件線索罷了……說起來昨晚你宗主讓你去找什麽了?找到了嗎?”

“這可不能告訴你!”尾巴立刻兇巴巴地說,“像你這種好奇的人我見多了,如果不想被我們宗主哢嚓掉腦袋的話,就老實裝啞巴!”

真是不近人情啊。

不過話說回來,尾巴既然作為百年大妖的話,見識肯定比自己高上不少,向他問問有無妖人結合的先例說不定可行。

“對了尾……震兄,你有沒有見過,人與妖結合誕子?”

“人與妖?”尾巴掀起眼皮楞了楞,然後驚恐地攏起衣領往後退了兩步,“你要幹什麽?”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賀玠簡直佩服他逆天而行的想象力,不知道這獸妖都經歷了什麽。

尾巴頑劣地大笑兩聲,然後蹲踞在一片搖晃不已的瓦磚上歪頭想了想。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尾巴淺金色的瞳孔緩緩變成一條豎線,看賀玠的眼神就像在看新奇的玩物。

賀玠看著這油鹽不進的獸妖,不指望自己能和他講明白什麽道理。

“好吧,那我自己去查了。”

對於叛逆張揚的少年,最好不要和他們多費口舌——這是賀玠多次勸解三溪鎮一個少年賊人無果後悟出的真理。

“等等!”

果不其然,賀玠還沒走出五步遠,尾巴就率先耐不住叫住了他。

“要我告訴你也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尾巴昂首闊步地走到賀玠跟前,平視著他的眼睛道。

“什麽條件?”賀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你不是喜歡吃活蛇嗎?那你會做嗎?”尾巴喉頭動了動,有些期待地問。

“莫非……”賀玠看著尾巴瞬間圓溜的瞳孔,慢慢揚起了唇角。

“對!”尾巴重重一點頭,“只要你今晚給我做一頓全蛇宴,我就無償回答你三個問題!”

“什麽都能問?”

“嗯!小爺我一言九鼎!除了宗門天機和邪法命數,什麽都可以問!”

“好,成交!”賀玠趁著尾巴出神的功夫飛快伸手揉了揉那亂蓬蓬的白發,然後在他暴跳如雷的怒吼聲中疾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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