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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桃花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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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桃花籠(三)

——

雪白的面孔,朱紅的嘴唇。細長如柳葉般的眉毛下,一雙眼睛還保持著生前狠厲的神色,遲遲沒有合上。

斷頸處的創面處理得平滑無比,像是上等的匠人打磨出的玉石,一點多餘的筋肉都不見。

撲通——

短暫的沈默後,賀玠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死人殘體什麽的賀玠倒是見過,可正兒八經的斬殺場面他是第一次見到。那一瞬間恐懼從腳底竄到了天靈蓋,麻得他四肢都無了知覺,楞楞地看著妖狐的屍首出神。

而窗邊的罪魁禍首好似沒有看見賀玠一般,神色自若地收起利劍,走到那妖狐的斷首處,抓著長發將腦袋提溜了起來。

一樣的佩劍,一樣的穿著,甚至連袖口處的斷裂都一模一樣。

賀玠可以斷定眼前的人就是裴尊禮,可是,此刻的他又和之前面見時的冷漠樣子截然不同——現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如果不趕快逃跑,保不準他的下一劍就是自己的眉心。

裴尊禮從出劍斬妖到面對屍首,從始至終表情都沒有一點波動。

他死一般平靜的眼眸註視了妖狐面孔半晌,突然毫不猶豫地拔劍刺向她的眼睛,在飛濺的血液中取出了一顆閃著紅光的妖丹。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拖泥帶水,仿佛他已經幹過千百遍同等殘忍的事了。

等到那妖丹被裴尊禮收入袖中,妖狐的身體開始一點點腐敗,他才轉頭看向傻坐在地上的賀玠,輕輕擰眉,發出困惑的鼻音。

這個人,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不也是一位斬妖人嗎?為何會被這種場面嚇到?

但裴尊禮沒有將疑問宣之於口,或者說他壓根兒不關心問題的答案。目的達成後,他輕手拂去衣袍上的血漬,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你……殺了她……”

賀玠終是在裴尊禮離開房間的前一刻出了聲,讓他推門的手頓在了半空。

背對著賀玠的那張臉上,眉間的陰郁突然深了幾分,似乎覺得他說的這句話太過愚蠢。

“不、不是,我不是說不能殺。”意識到裴尊禮身上陡然外洩的殺氣,賀玠嚇得舌頭都捋不直了,“還、還要謝謝宗主救命之恩。”

是了,要不是裴尊禮那一劍,自己的心臟現在都已經被捅穿了。

裴尊禮聽了他的道謝,頭都沒回一下,直接推開了房間門,讓滿屋的血腥味飄散出去。

“啊!”

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從兩人身後響起,賀玠剛剛差點失去的心臟被這一嗓子嚎得停了一拍。

“這、這是怎麽一回事!”

那白峰回不知道什麽時候悠悠轉轉地醒了過來,看剛一睜開眼就看到倒在自己身邊正在腐敗的無頭屍體,當即嚇得尿了褲子,手腳並用地朝門口爬去。

“殺人啦!殺人啦!快來人啊!”

白峰回面露懼色地看著同樣驚慌的賀玠和風輕雲淡的裴尊禮,認定這兩人就是兇手,立刻朝著門外大喊。

裴尊禮看著腳邊毫無形象的貴公子,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突然發力將房門狠狠一關,嚇得房間裏的另外兩人皆是一抖。

“失禮了,這位公子。”裴尊禮聲音冷得嚇人,但面上依舊如常。

“這位藝伎姑娘其實為百年狐妖,在下恐其傷害公子精元,便出手將其斬殺,還望公子莫怪。”

聽完這一番體面有禮數的致歉,賀玠的嘴緩緩張成圓形——雖然這話聽著很順耳,但言外之意不就是,我給你面子,你也別給我找麻煩嗎?

“狐、狐妖?”

白峰回哆嗦著看向一旁阿春的屍體,目光落在那恐怖的利爪上,又擰過頭看向賀玠和裴尊禮,半晌發出一聲怪叫,跪倒在兩人面前。

“多謝兩位大人救命之恩!多謝兩位大人救命之恩!”

賀玠沈默良久,完全無法把眼前這個嚇尿褲子的人和剛才的花花公子聯系在一起。

“我就說怎麽會有如此輕浮的姑娘,果然是個下作的臟東西!可被你害慘了!”

慌亂之後,白峰回又對著阿春的屍首唾了口痰,將自己的不堪都歸結在她的身份上。

“哎喲,就是這位大人英勇出手斬殺這該死的妖物的吧!”白峰回晃眼看見了裴尊禮腰間華美的佩劍,知道他身份非凡,立刻諂媚地瞇起眼睛,爬到他腳下作勢要磕頭。

“不必多禮。”裴尊禮面無表情地往後挪了一步,眼睛瞥向賀玠,“是他識別出狐妖的真身,拖延了時間,你應當感謝他才是。”

說罷,裴尊禮像在地牢中那般,果斷抽身從門口離開,絲毫不想多花時間在這種事情上。

賀玠發懵地看著眼前不斷對自己低頭作揖的白峰回,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這是被那個宗主給推出去擋麻煩了。

“不愧是捕快大人!”

恍惚間,那白峰回已經殷勤地將賀玠扶上酒桌了。他雙手蹭著衣服,看了一會兒地上的臟汙,對賀玠笑道:“捕快大人您先坐一會兒,我去和家父意會一聲。您救了我的命,今、今晚您在我們珍滿樓,想吃什麽,想喝什麽都告訴我,我去準備!”

賀玠看著白峰回的嘴臉,指著依舊昏迷在墻角的兩位無辜姑娘說道:“先把她們安頓好吧。”

“哦對對對!”白峰回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兩個被遺忘的相好,立刻喚人進來將她們扶了出去。

“在下也不需要你請我吃什麽喝什麽,只想懇請白公子好生配合我的調查。”賀玠雖然喜歡吃,但畢竟要事纏身,完成任務才是關鍵。

“調查?”白峰回楞了一瞬,隨後一拍腦門叫道,“你看這事兒給鬧的,我都忘了這碼事了。大人您是想知道那失蹤案的細節是吧,沒問題沒問題,有什麽盡管問!”

這差別巨大的恭維讓賀玠渾身別扭,調整好呼吸後才開口說道:“就從第一起失蹤案開始吧,你那晚為什麽要約孟伶出門?”

“哎。”白峰回長嘆一口氣,“這男男女女的事情,大人您應該懂的吧。”

“我不懂。”賀玠誠實道。

“好吧好吧。”白峰回舉起雙手,“我就看那夥夫閨女長得水靈,就送了她好多名貴首飾,約她那晚和我私會。可哪知道那丫頭過時間了也沒到,我到處也找不到人,怕她騙財跑路,就想著去報個官把她抓起來……誰知,那些大人隔天就告訴我,說、說那丫頭失蹤了。”

“那後面幾個姑娘呢?”賀玠對這種紈絝可沒好臉色,語氣頗有些不善。

“那些……”白峰回吞吞吐吐,“那些姑娘也差不多啊,都是和我約好晚上見,可誰知一個二個都沒影兒了!”

白峰回說完還嬉笑著搓手道:“大人,我可是天地可鑒的大良民啊,傷天害理的事我可不敢做。那些姑娘的失蹤真跟我沒關系。”

“跟你沒關系?”賀玠深吸一口氣,覺得肚子裏那團火就要壓不住了。

他在明知道有綁架少女罪犯出沒時,依舊用財色誘惑,讓諸多姑娘深夜與自己私會。若不是這白峰回的一己貪欲,事情也不會走到這樣糟糕的地步。

“真該讓那狐妖吃了你。”

賀玠陰惻惻地說了一句,白峰回沒聽清,但莫名後背一涼。

看著白峰回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賀玠毫不客氣地別過了頭思考。

這白峰回說他毫不知情,可前幾位失蹤的姑娘卻都是因為他出的事,這其中必定有什麽關聯,甚至是白峰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重要信息。

“你還記得,所有和你私會過,或是相好過的女子姓名嗎?”

思索良久後,賀玠突然擡頭詢問白峰回。

“所有的名字?”白峰回撓著頭,面露難色,“這恐怕得讓我好好想一想了。”

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賀玠在心中暗罵一句,手卻從懷裏掏出一張麻紙遞到白峰回眼前。

“全部寫在這上面,然後給我。”

“這……”白峰回嘴角抽動,默默接過紙張,“給我一晚上時間可以嗎?”

賀玠深吸一口,左手按住右手,控制自己不要一拳打在他臉上,勉強笑道:“可以,我明日一早便來取。”

“好、好的!”白峰回不敢懈怠,點頭如搗蒜。

“那我就先回去了,飯就沒必要吃了。”賀玠扶額起身,看著身側已經化為烏有的妖獸屍體,一瞬間胃口全無。

白峰回連聲應著,把賀玠送到門口。

半晌,賀玠又急匆匆地跑進了房間,撲倒旁邊的桌子上,一把掀開扣在那裏的瓷碗。

“抱歉抱歉,把你給忘了。”

賀玠都快走出酒樓了,才想起被自己遺忘在房間裏的明月,又慌忙折返回來救它。

瓷碗之下,胖乎乎的山雀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暴怒而起,而是翻著肚子瞇著眼睛,已經酣睡多時了。

——

“好啦,不要生氣啦。”

回客棧的路上,清醒過來的明月發現賀玠並沒有按照承諾帶自己去吃好吃的,頓時氣鼓鼓地飛到他腦袋上,對著那幾撮頭發又啄又踩地洩憤,賀玠也只能不停安慰它。

“那酒樓我是實在不想去了,想到那男的就倒胃口。”賀玠也蠻不高興地說。

“唧唧!”明月撲扇著翅膀,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朝前飛去。

“誒你去哪兒!”賀玠抓不住它,只能跟在後面奔跑。

孟章城並無宵禁一說,哪怕現在正值亥時,城中大街小巷依舊燈火通明。

只不過白天那些小商小販沒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各色小吃玩物。不少收了夜工的居民圍坐在街邊,一壺燒酒一碗炸物,就能吹噓一整天的見聞。

明月繞過人群,徑直飛到一個賣熱粥的小攤前,落在人家鍋旁不停打轉。

“你真是……”賀玠氣喘籲籲地跟上,想要抓住明月,卻被它靈巧地躲過,一副不吃到東西不罷休的樣子。

一陣悅耳的笑聲從旁邊傳來,小攤的主人掩著嘴看著賀玠笑。

這是個約莫十歲的姑娘,梳著粗粗的麻花辮,稚氣未脫的臉頰紅撲撲泛著光,兩只眼睛晶晶亮。

“這位大哥哥,要來一碗粥嗎?特色的豆腐肉末粥,孟章城裏絕無僅有的美味!”

小姑娘倒是會抓住生意,看到這位小哥的寵物鳥停在這裏不走,立刻就開始介紹自家的粥。

“啾啾!”

明月要是是個人,此刻口水都要掛在下巴上了,不停地蹦跳暗示賀玠。

“你想吃這個?”賀玠無奈地嘆了口氣,想到豆腐肉末做成的粥自己也沒試過,便點頭要了一海碗,坐在旁邊的木凳上等待。

那守攤的小姑娘還沒竈臺高,只能站在椅子上盛粥,盛好後搖搖晃晃地端給賀玠,那一冒碗的肉粥差點灑了出來。

賀玠吹開熱氣喝了一口,鹹香綿密的口感頓時充盈了整個口腔,順著喉嚨一路溫暖到胃裏,瞬間讓他食指大動。

“好喝!”賀玠由衷地擡起頭感嘆,發現那小姑娘正得意地笑看自己,

“對吧!這可是我娘親研制的獨門秘方!”她嘿嘿笑著,兩只眼睛更亮了。

明月也在旁邊啄食著賀玠分給它的半碗,小尖嘴吧嗒吧嗒沒停過。

“對了。”賀玠風卷殘雲地幹完一整碗後,突然擡起頭看著天色說道,“小姑娘,最近城裏可不太平,你晚上最好還是不要出門擺攤了。”

小姑娘聽完後楞了一下,隨即毫不畏懼地笑笑:“沒事的大哥哥,這裏周圍都是好心的大叔大嬸,沒有壞人敢來的。”

賀玠張望四周,發現確實都是些中年男女在擺攤售賣。

“防人之心不可無。”賀玠舔了舔嘴唇,給小姑娘多擺出了兩文錢,“一定要早點回去。”

小姑娘呆呆地數著手中多出的銅錢,揮手想要去追已經起身離開的賀玠,卻跟丟在人潮裏,只能搓了搓臉繼續回到自己的攤位。

而那邊快步離開的賀玠,一邊找著回客棧的路,一邊對肩上的明月說:“你剛剛看到那姑娘腳邊的東西了嗎?”

“啾?”明月疑惑。

“是藥方。”賀玠說,“她腳邊擺放了不少藥……或許是母親生病了吧,所以年紀輕輕就出門擺攤了。”

“啾……”明月還不能理解賀玠話外的意思,只能縮著脖子敷衍地叫著。

今天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離奇,賀玠身邊又沒人可以分享,就只能逮著明月薅,從進酒樓講到白峰回的惡行,一路牢騷回了客棧,叨得明月差點發火。

到了客棧門口,賀玠沒想到居然看到了打著燈籠坐在門口的老婆婆。

“終於回來了啊,我怕你們找不到路,特地打著燈籠等。”老婆婆慢悠悠地說,臉上笑意溫和。

賀玠正想道謝,客棧內卻倏地響起一陣巨響。

“你、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一聲驚呼讓賀玠和老婆婆同時回頭。

只見客棧樓梯上絆倒了一個人,正躺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賀玠。

賀玠看著那頭白色的頭發吸了一口氣。

他不是之前那個拒絕幫助自己的白發少年嗎?為什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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