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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入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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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入城(二)

——

“爺爺!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啊!”

“哎喲小祖宗,你坐穩了不要亂動,別踩到人家大哥哥的包袱了。”

通往孟章主城的運輸馬車上,賀玠和一位帶著五歲孫子的老人坐在一起。那小孩受不了漫長無趣的趕路行程,上躥下跳地在車板上玩耍,一刻也閑不下來。

小孩光著的腳丫上灰撲撲的沾著泥巴,他百無聊賴地撐著車沿看外邊的風景,一跳一跳地折磨著吱呀作響的板車,然後在他爺爺焦急地呼喊中不負眾望地踩在了賀玠的包袱上。

“唧唧!”

包袱裏傳來吃痛憤怒的鳥鳴聲,小孩嚇了一跳,迅速躲到他爺爺身後去。

賀玠看著爬出包袱罵罵咧咧的明月,輕笑一聲看向小孩。

“你過來,哥哥給你變個戲法。”

賀玠勾起唇角朝小孩招了招手。

聽到有好玩的,小孩躊躇著走到賀玠面前。

“你身上有什麽很寶貝的東西嗎?哥哥可以給你變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寶貝。”賀玠笑著伸出手,在小孩猶豫思慮的目光中接過了一團用臟兮兮布料包著的飴糖。

“哦?是糖啊。”賀玠用故作驚訝地表情逗著小孩,看著他直勾勾期待的大眼睛,然後雙手將糖包在手心裏,用力一捏,再張開時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了。

“我的糖……我的糖!”小孩意識到自己被這個大哥哥給欺騙了,張著缺了大牙的嘴嚎啕大哭。

“誒?”賀玠並沒有立刻去哄哭泣的小孩,而是對著掌心佯裝傾聽地回應,“我知道了。”

小孩吸著鼻涕看著他奇怪的動作,不明所以。

“你的寶貝飴糖說,它不喜歡吵吵鬧鬧的小孩。要是你能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乖乖聽爺爺的話,它就帶著它的好夥伴大飴糖來找你。”賀玠笑意柔和地說。

小孩呆楞楞地看著他半晌,弱弱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現在好好坐到爺爺旁邊去吧。”賀玠拍拍小孩的頭,看著他默默坐回到老人身邊,收獲了那爺爺感激的眼神。

“這就對咯。”老人笑呵呵地摸著孫子的頭,“爺爺來給你講故事,故事講完了我們也快到了。”

和煦的陽光,慈祥的老人。賀玠看著老人把小孩抱到膝上,想起了自家那個目前下落不明的老頭子。

七歲以前的事情賀玠記不清了,但從他有印象開始,騰間從來沒有像這位老人一樣溫和地對待過自己。只說自己是個父母雙亡的可憐兒,要想以後在這個世道上站穩腳跟,就老老實實跟著他學東西。

結果這幾年他充其量也就教了些唬人的小戲法,真正的斬妖之道,連門檻都沒讓自己摸著。只留下這本被翻爛了的書,一個人溜之大吉了。

可惡的混賬老頭,要是敢讓自己發現他躲在哪裏逍遙快活,那他這輩子都別指望自己給他烹飯洗碗了!

“爺爺跟你說啊,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位於我們大奉朝東邊的孟章國主城。你爹你娘就是在哪兒做生意。等到了,你想要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他們都會買給你。”老人一邊拍著孫子的背,一邊慢悠悠地說著。

“主、主城和我們村子有什麽不一樣嗎?”

小孩咬著手指問道。

“那可太不一樣了!”老人笑著擡頭看天,似在回憶,“爺爺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幾次,光是房子和街道就看得我眼花繚亂,更不要說那些商販市民了。多少稀奇玩意兒,我這輩子聞所未聞的吃食,都在一天之內看了個遍……要不是那個時候著急迎娶你奶奶,我簡直都不想回來了。”

左右也是等待,賀玠幹脆靠在車沿上,認認真真聽老人的見聞。他也沒有去過主城,自然也對裏面的事物好奇。

“孟章國是四個附屬國中商貿最為發達的,城中的市民也是個個富得流油,富商金錢遍地都是,據說啊,只要能抓住機會,畜生都能搖身一變成為有錢人呢!”老人瞇著眼睛念叨,“不過這都要感謝我們孟章神君他老人家。要不是他老人家神力無邊實力強大,護得我國一片安寧,那些妖邪又怎麽會給大家發財的機會呢?”

說是講故事,但老人更像是在回憶感嘆些什麽。他懷中的孩子聽不懂這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倒是賀玠越聽越來了興致。

“老人家,您見過孟章神君本尊嗎?”賀玠突然想起,之前那位什麽宗門宗主在和鳩妖對峙時,提到了陵光神君。他對這些神君並不了解,只知道是各個國家的君王一般的存在,但具體是什麽身份他並不清楚。

老人笑了幾聲:“我哪有那個能力。神君們都是神龍見尾不見首,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就安安生生地過我們的日子就好,不用瞎打聽。”

“那您知道陵光神君嗎?”賀玠問。

“那怎麽不知道?陵光國的神君大人,據說其性格和善親民,是所有神君裏最仁愛的一位。為了長久地守護國土不受妖物侵擾,還一手建立了斬妖劍宗傳承下去。他的子民也受其影響民風淳樸,文學底蘊深厚,詩詞文人輩出……不過,聽說這位神君已經很多年沒有現世了。”

老人又哄了哄懷裏哼哼唧唧的孫子,看向賀玠。

“年輕人,你是去孟章城找路子的嗎?”老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賀玠,覺著他應該是個耍把戲的。

“我是去玩的。”賀玠歪著頭笑呵呵,“從孟章到監兵,一路南下去執明和陵光,最後穿過萬象國回到孟章。”

“哎喲喲,你要先去監兵國嗎?”老人摩挲著下巴說道,“那個地方聽人說最近不太安生啊……雖然那個國家的人本身就喜歡武力鬥爭,不過我勸你還是繞路直接去執明國比較好。那兒居於重山環抱之中,執明神君也喜靜厭躁。比其他地方安逸得多。”

“有亂子的地方才好呢,我就是想去解決亂子。”賀玠笑得張揚,搓著自己耷拉下來的頭發。

“你們這些年輕人喲。”老人笑著搖搖頭,眼睛突然一亮,指著前方郁郁蔥蔥的樹林說,“就是這個地方,我記得過了這片山林,就離主城不遠了。”

聽到這句話,包袱裏的明月動了動,探出小腦袋想要看看。

賀玠也轉身向外看去,果然在山林的盡頭看見些許高尖房頂。

“還有大概半個時辰就到咯!”馬車前的車夫高喊著,“已經可以看見主城咯!”

兩天一夜的車程,前面最難熬的時間都過去了,但賀玠覺得這最後一個時辰才是最漫長磨人的。

車回路轉,撥林見城。

當主城高大宏偉的墻體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老人懷中的孩子也悠悠轉轉地醒了過來。

按照約定,賀玠給了他兩顆飴糖。小孩眨著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當真以為自己的糖帶著朋友來找自己了。

“你們去那邊做一下入城的登記,就可以進去了。”馬車夫一邊收拾著貨物,一邊給乘客指著城門旁的士兵說道。

賀玠胸腔內的心臟怦怦狂跳,他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背上包袱向城門走去。

守在城門邊的士兵看到賀玠背上長條形的東西,立刻伸手將他攔了下來。

“例行檢查。”

賀玠了然地點點頭,將背上的連罪取了下來,當著兩位士兵的面打開了破布。

當那柄外表詭異,散發著煞氣的刀器呈現出來時,賀玠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一瞬。

“這……你……這是什麽?”一個士兵眼睛都瞪大了,守了這麽久的城門,還是第一次見如此正大光明帶這種武器的。

“這是刀啊。”賀玠笑容滿面地回答。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下一刻突然架住了賀玠的雙臂,一左一右把他押到了旁邊的破屋前,擡手就將他推了進去。

“等等!”賀玠大驚失色,“你們這是做什麽?”

其中一個士兵一邊在屋外鎖門,一邊向賀玠解釋:“抱歉,最近城內失蹤案頻發,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人物。如果能有人證明你的身份,我們會予以釋放的。”

士兵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留給他。

原本滿懷一腔激動的賀玠,還沒正式踏進孟章城的城門就被打成可疑分子,一盆冷水從頭澆到了腳。

“怎、怎麽。進城不能攜帶刀器嗎?”賀玠一頭霧水地看著連罪,總覺得它暗沈的刀面上流露出一股委屈。

明月唧唧叫著從包袱裏鉆出來,跳到賀玠頭上瘋狂啄著頭發,好像在抱怨他的愚蠢。

賀玠喪著臉推了推房門,發現屋子是被外面的大鎖鎖上的。屋內除了一團翹邊的破蒲團以外什麽都沒有,比牢房還荒涼。

“沒辦法了,先等等吧。船到橋頭自然直。”賀玠倒是心態好,就地盤腿而坐,從包袱裏摸出一塊幹饃饃,和明月你一點我一點的吃了起來。

連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也知道是因為自己可怕的外表讓賀玠被抓了起來,刀面發出嗡嗡的聲音。

“你在哭嗎?”賀玠看著連罪大吃一驚,沒想到這五百年器妖居然如此敏感。

連罪嗡了半晌,突然又停了下來。然後整個刀身被暗紅色的光籠蓋,震動著往賀玠身邊靠去。

賀玠好奇地摸摸它。

“你難道是想我用你把門劈開嗎?”

“嗡嗡!”連罪肯定地嗡鳴。

“……”賀玠沈默片刻,“那估計我真的會被下放到牢裏去的。”

於是一人一刀又郁悶了。

房間裏空氣潮濕,遠不如屋外暖和的陽光舒服。可此時此刻賀玠也只能幹坐在地上,聽著城中隱約嘈雜的叫賣聲,一根一根地拔著蒲團上的稻草。

終於,在賀玠拔到第兩百三十二跟稻草的時候,屋外傳來了人聲。

“大人,人就在裏面。”

“對,帶了把很詭異的刀,我們懷疑他目的不純。”

賀玠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透過窗縫向外看,很快便看到那兩個士兵跟在一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身後,恭恭敬敬地把他帶到了門邊。

“把門打開。”中年男人手背在身後,語氣洪亮威嚴。

士兵將門鎖打開,男人昂首闊步地走進來,然後就和貼在窗戶上偷聽的賀玠四目相對。

“這、這是我們的提刑官戚大人,你有什麽事情都老實和他交代!”其中一個士兵化解了這短暫的尷尬,向賀玠介紹著男人。

“你這把刀,是什麽情況。”戚大人面色嚴肅,指著地上的連罪厲聲問道。

“這、這……”賀玠滿頭大汗間突然想到了什麽,立刻正色回答,“我是個把戲人,這是我謀生的道具。”

“把戲人?”戚大人眉頭緊皺,仔細摸了摸刀身,喃喃自語道,“這刀確實鋒利,不過並未有妖邪之氣。”

戚大人這句話讓賀玠渾身一震——這個提刑官能辨別妖物。難怪從他一進門開始,明月就徑直躲進了自己懷裏,一動不動屏氣凝神。

連罪畢竟是經驗豐富的大妖,收斂妖息爐火純青。可要是這戚大人繼續待在這裏,明月很快就會暴露,到時候自己就百口難辯了。

“有什麽能人可以證明你的身份?”戚大人依舊是那副威嚴的模樣。

“誰能證明我的身份?”賀玠腦袋轉得飛快,“對了!我爺爺是騰間!就是那位很有名的斬妖人!”

“騰間?”戚大人和兩個士兵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迷惑。

壞了,看來老頭子的名聲還沒傳到家喻戶曉的程度。賀玠後背都被汗濕了,實在想不出來自己還認識什麽有頭有臉的人。

“如果實在不能證明自己的話,那恐怕我們只能現將你帶回獄中審問了。”戚大人有些為難地開口,“還望諒解,最近城中怪事頻發,我們也是為百姓負責。”

帶回獄中?這麽嚴重嗎?賀玠心裏大喊冤屈,但眼下確實毫無辦法。

“先帶走吧。”戚大人嘆了口氣,正準備吩咐士兵將賀玠架起來,屋門卻突然被一股巨力推開了。

“等一下等一下!”

眾人詫異地回頭,只看見一個個子矮小的男孩喘著粗氣站在門邊,一頭純白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格外惹眼。

“唔,還好趕上了。”白發男孩目光陡然看向賀玠,沒有任何征兆地沖了上來,抓住他的衣領就在他身上一通亂聞,像只大貓一樣瘋狂聳動著鼻子。

“看來不在你身上了。”白發男孩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即雙手一推將賀玠推到一邊,“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這是誰?”戚大人顫抖著手指指向轉身就走的白發男孩,問兩位士兵。

“我有印象。”其中一個士兵弱弱地舉起了手,“他好像是跟那位陵光國的大人一起入城的,就在昨天。”

“陵光國的大人?”戚大人呼吸一窒,“莫不是伏陽宗的那位?”

“是、是的。”

伏陽宗?賀玠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頓時眼前一亮。

難道那個爺爺說過的宗主也在城裏?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曾經在金壽村見過自己,一定能幫自己作證!

“請等一等!”

還沒等戚大人回過神來,面前的賀玠就一陣煙跑出了屋子,攔住了正在往外走的白發男孩。

白發男孩瞪大著眼睛看著賀玠,稚嫩的臉上突然出現一抹怪異的笑。

“怎麽?在金壽村咄咄逼人的斬妖師大人有什麽事要找我?”

他認識我!賀玠難以置信地看著男孩,只見他紅潤的嘴巴裏慢慢長出一顆尖銳的犬齒,森森泛著白光。

“我、我只是想問一問,你、你認識那個叫裴尊禮的人嗎?”賀玠頓感不妙,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了。

“哦?你找我父……找我們宗主做什麽?”男孩揚起小臉。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笑著說。

“我、我找他……”賀玠斟酌著說法,卻突然意識到如果這個男孩認識自己的話,他也可以幫自己作證。於是到嘴邊的話立刻一轉:“請、請問,你能給那邊的大人們解釋一下,我真的就是個普通的老百姓,不是什麽可疑的殺人犯嗎?”

白發男孩看看戚大人,又看看賀玠。突然了然地一拍手:“你被他們當成兇犯了?”

賀玠點點頭。

“他們現在要抓你進牢?”

賀玠又點點頭。

“哦——”男孩踮起腳拍了拍賀玠的肩膀,長嘆一口氣,“愛莫能助,畢竟我們只是陌生人。”

賀玠:“……”

剛剛是誰信誓旦旦地說出我的身份,現在又翻臉不認人的?

戚大人看著屋外的兩人拉扯半天,還是猶豫著走上前問道:“你們二位……認識?”

“不認識。”

“認識。”

兩人一齊開口,說出不同的回答。

賀玠頭冒冷汗,怎麽給男孩使眼色也無濟於事。

“我要回家吃飯了,再見大哥哥。”男孩在戚大人面前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朝著賀玠揮揮手,忙不疊轉身離開了。

“等一等!”賀玠還想追上去,卻被身後兩位士兵狠狠架住了。

“既然實在沒人幫你作證,那就只有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了。”戚大人背著手來到賀玠身邊,在他死灰一般的眼神中厲聲說,“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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