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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落靈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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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落靈臺(十一)

——

“什麽破問題!你指望我會回答你?”那妖物明明被壓制得死死的,但仍舊毫不示弱。

唰——劍影閃過,那男人挽著白劍,只在黑霧中一挑,便讓那妖物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下次就是你的妖丹。”

男人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賀玠在他身後緩慢朝院門挪動幾步,心跳如擂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他認出來這個男人就是那天晚上在寡婦家房頂遇上的貓妖主人,而且目前看來,他比那團不可名狀的妖物還要恐怖。

“你這樣做,我們王上不會放過你的。”妖物明明沒有實體,卻劇烈地喘著氣,看來男人方才那一劍傷她不輕。

“你們王上?”男人的語氣有了一絲輕微的波動,而後發出一聲比寒冰還瘆人的輕笑。

又是一陣劍光,那妖物瞬間疼到連叫都叫不出來,痛苦地擰作一團。

“你說你說,不要動我的妖丹!”

妖丹是妖物全身最為脆弱的地方,輕輕的觸碰都能讓他們渾身蟻噬般難忍,那妖物顯然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率先投了降。

“這就受不了了?”男人又是一揮手,將那劍直接釘在了黑霧裏,妖物立刻狂亂地半空扭動。

“以吸食人類嫉恨之氣修煉的鳩妖杜玥,千年前為陵光神君座下養女,後歸於妖王修行邪法一道。自十年前妖王隕落後一直隱匿於孟章國境內游竄,靠依附人類之身做豺狼之事為生……我應該沒有認錯人。”

男人握著劍柄,微微攪動插在妖物身體內的利刃,逼迫她開口說話。

“對對對!啊!是我是我!你要問什麽!”鳩妖痛苦地大喊,真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告訴我陵光神君的下落。”男人似乎是想延長鳩妖受苦的時間,不緊不慢地問道。

“陵、陵光?”鳩妖吸著冷氣顫抖道,“他早就死了!兩百年前就死了!你們伏陽宗的人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刺啦——那劍似乎又往身體裏多插了幾寸,引得鳩妖悶哼不斷。

“我要的不是這個回答。”男人冷聲道。

“那我真不知道了!”鳩妖簡直欲哭無淚,“我當時親眼看見陵光被降下三重天罰,神魂俱滅連灰燼都不剩,你讓我上哪兒去知道他的下落!”

“滿嘴謊言。”男人的語氣明顯帶著不耐和慍怒,“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陵光神君,在哪?”

鳩妖感受著身體裏一點點拔出的利劍,知道自己如果再給不出令這個男人滿意的回答,他會毫不猶豫地用劍捅穿自己的妖丹。

要賭一把嗎?

鳩妖隱匿在黑霧中的眼睛快速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除了那個已經癱倒在地上的癡兒阿福以外,這裏唯一能讓自己看到生路的人,就只有那已經靠近院門的少年了。

“嗯?”正在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並向門外移動的賀玠突然感到後背一涼,他緩緩回頭,卻只來得及看見那團黑霧中心突然爆出一團赤紅的光,那插在其中的劍都被震得一抖,讓男人不得不將其抽出。

自焚妖力?賀玠瞳孔收縮——爺爺跟他講過,有些大妖在遇到絕境時會燃燒自己的妖丹修為震懾敵人,如壁虎斷尾那般脫困。但他也沒想過居然在自己第一次歷練時就給碰上了此等罕見的場面。

足以震破耳膜的尖鳴聲從那妖物身上迸發,男人稍稍停頓了一瞬,而也就是這一剎那,讓那鳩妖找到了間隙。

失去意識前,賀玠只記得鳩妖朝著自己飛速奔來,濃厚的黑霧四面八方地包裹住了自己的七竅,無孔不入地鉆進了自己的身體。而那原本擋在身前的男人猛地回頭看向自己,而賀玠也終於得以看見他的樣子。

一雙狹長漂亮的眼睛中盛著一汪琥珀色的泉水,瞳孔中即使充斥著詫異但也絲毫不影響他英挺五官帶來的俊美,瓷白的皮膚和他淺褐色的發絲簡直相得益彰。華麗又不失威嚴,俊美又不失英氣。

老天爺,他真好看。

同為男性,賀玠在昏迷的前一秒由衷地對男人的臉做出了讚嘆。

然後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疼痛也好震撼也罷,他什麽都感受不到了。

——

好溫暖,像是世間所有的陽關都照在了自己身上,又像是早晨床榻上令人慵懶困倦的被窩。

賀玠舒服得想要伸一個懶腰,卻發現自己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甚至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只能渾渾噩噩地蜷縮在一片混沌之中。

“咕咕,咕咕——”

賀玠突然聽到近在咫尺的身邊傳來一陣鳥叫聲,聽著有點像山裏經常會遇到的子規。

“咕咕——”

伴隨著持續不斷的鳴叫,賀玠漸漸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推背感,而且隨著叫聲的加大越來越用力。

賀玠:“……”

他很想問一句你是誰,但原諒他此時此刻連嘴巴的存在都無法感知,根本沒辦法說話。

“咕咕!”

賀玠感到自己翻了個滾。

“咕咕!”

賀玠感覺自己又翻了一個滾。

“咕咕咕!”

賀玠感到自己好像翻到了什麽東西的邊緣,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危險,而身後那股力量卻依舊鍥而不舍地推動著自己。

“哎呀,這可不行呢。”

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賀玠看不見任何東西,只知道這大概是個男子的聲音。

“人家還是未破殼的孩子,可不能這樣欺負別人。”

未破殼?賀玠一個激靈——莫非自己變成了一個蛋?

“倒是有聽說鳩類鳥獸有讓幼崽霸占他鳥的巢穴這一習性,不過今天被我碰上了可不行。”

賀玠聽到身邊那東西被人拎了起來,發出憤懣的反抗聲。

“真是可愛的孩子呢。”男子發出一陣輕笑,比那絲竹和樂更加悅耳。

“哦?居然兩只都是獸妖的後代?”

男子驚呼一聲,用手觸碰了一下賀玠所在的那顆蛋,隨後賀玠就感覺自己被高高拿起,湊到陽光下仔細觀察。

“這只也快要孵化了呢。”男子的語氣聽上去有些難過,“看上去你的父母是不會回來了,可憐的小家夥。”

這樣當著面咒人家爹娘真的好嗎?賀玠動又不能動,只能憋屈地窩在蛋裏為自己發聲。

“那就這樣好了。”男子的語調突然上揚,頗為愉悅地說,“我來養你們不就行了!”

賀玠:“?”

真當是個怪人,對著一顆蛋和一只幼鳥自說自話。

“嗯嗯……”男子一手拿著幼鳥一手拿著蛋,突然陷入了沈思。

“要給你們取個名字才行。”

他沈默良久,突然笑了幾聲。像是被自己想出的名字逗笑了。

“你是個鳩妖幼鳥,那就叫你……杜玥吧。”

雖然不知道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但男子聽上去相當開心。

“你呢?你是個鶴妖崽崽。那就叫你……”

“叫你……”

賀玠正想聽聽看他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名字,卻被一陣鉆心刺骨的寒意浸透了全身,下一秒,他就大叫著睜開眼,喘著粗氣挺身坐起來。

“嗯,這一覺睡得倒是香。”

熟悉的老人聲音從前方傳來,賀玠發蒙地看著自己滴著水的頭發和衣服,又看看坐在前面爺爺手裏握著的水壺,當即明白發生了什麽。

“老頭子!哪有這樣叫人起床的!”

賀玠怒吼一聲,本想沖到前面和騰間對峙,但腳下忽地發出劇烈的搖晃,震得他站不起來。

“在馬車上呢,安分點。”騰間坐在車廂邊緣,一邊喝著水一邊趕著馬兒。

賀玠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離開金壽村了,此時正是回到三溪鎮的路上。

“你小子也是命大,幸好那鳩妖占了你的身子只是為了逃跑,跑到沒人的地方就把你放了。她但凡想用你的身體做點跳崖跳河的事情,你現在還能醒得過來?”騰間的語氣聽著不善,這往往是他要對賀玠發火的前兆。

“對了,到底發生什麽了?”賀玠終於從久睡的昏沈中清醒了過來,忙不疊跑到騰間身邊坐下,想聽他講講那之後的事情。

“先不說發生什麽了,金壽村那個案子你查明白了嗎?”騰間又灌了一口水,習慣性去摸口袋裏的幹肉,卻摸了個空。

“查明白了。”賀玠點頭如搗蒜,將自己如何找到線索和證據,又是如何指認兇手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騰間。

騰間一邊趕車一邊默默地聽著,也不發表看法,直到賀玠滔滔不絕地說完整件事的經過。

“誒對了,明月呢?”說到自己收養的小妖幫自己找到關鍵證據時,賀玠才反應過來明月沒了蹤影。

“你說那個山雀妖?”騰間睨了他一眼,“我就摸了它一下,結果它居然想著來攻擊我。就被我關起來了。”

“關哪兒了?”賀玠著急道。

騰間扭頭掀起車廂的底板,從下面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四方籠子,裏面瑩白的山雀正憤怒地攻擊著籠子,對著騰間啾啾啾叫不停。

“小玩意兒還想罵我呢。”騰間嗤了一聲,反手又把籠子甩進了底板,對著賀玠道,“先別管它,繼續說。”

對不起明月,現在還救不了你。賀玠愧疚地看了一眼哐哐作響的底板,繼續跟爺爺講述著案件的細節。

“所以,你認為,是那錢老婆子和妖獸達成了某種契約。她幫老婆子殺死了李翎並用妖力破顱取腦,錢老婆子給她吸食修為所需之氣。然後她們利用捕蛇人銷毀兇器,以及栽贓嫁禍給寡婦?”騰間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問道。

“對,一定是這樣。”賀玠肯定地點點頭。

“一定個屁!”騰間空出一只手狠狠地扇向賀玠的後腦勺,把他打蒙了。

“不、不對嗎?”賀玠冷汗涔涔地抱著腦袋回想,確定自己並沒有漏掉什麽關鍵內容。

“下次查這些事情之前,記得要先調查案件有關所有人物的關系。”騰間冷哼一聲,“要細致到死者和關聯人物家的雞隔了多少代輩分這種細致!”

“嗯?”賀玠看向騰間,“莫非爺爺你早就查到了什麽?”

騰間嘆了口氣:“他們村裏有個不合群的接生婆……估計你小子連面都沒見上。她告訴我,那姓劉的捕蛇人,是那癡兒阿福的親生父親。”

“啊?”賀玠的嘴巴瞬間張得能塞下一整個雞蛋。

“不過這樁案子的過程你倒是沒推錯,至於這捕蛇人到底有沒有從中作梗,我們也無法得知了。”騰間若有所思地小聲念叨,“不過他既然沒有在你找到兇器時阻攔你,那老婆子也沒在最後關頭揭穿他,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真的不知情,完全不想插手那個傻兒子的事。”

“也有可能……他是故意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賀玠失去血色地喃喃自語,“為了什麽?除掉錢老婆子?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

“好了,既然事情解決了,就別多想了。他人的因果不要過分深究,會遭報應的。”騰間又拍了一下賀玠的後腦勺,將他從沈思中喚了回來。

“還沒解決呢!”賀玠突然大喊,“爺爺你那邊查得怎麽樣了?找到害死李念的兇手了嗎?”

“哼,你以為我是你啊。”騰間吹起了胡子,“當天晚上就抓到了,那李家媳婦兒沒告訴你嗎?”

賀玠想起女人崩潰的模樣,也能理解她為什麽沒告訴自己這件事了。

“兇手跟那山雀兒都關在這裏呢。”騰間拍拍車底板,一臉嘚瑟。

這句話給了賀玠當頭一棒,立馬手忙腳亂地揭開底板,在那被明月撞得搖搖晃晃的籠子旁邊,看到了一把通體暗紅的砍刀,那刀刃光潔如新開,刀身纏著一圈圈奇怪的符紙,乍一看就詭異無比。

“這、這是什麽?沒有感受到妖息啊。”賀玠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砍刀,冰涼潤手。

“那是因為人家不想讓你感受到唄。”騰間說,“五百年的老器妖了,被那鳩妖用禁錮咒法利用了。”

“五百年!”賀玠一抖,立刻將明月抱了出來,合上了底板。

“此刀名為連罪,其厲害之處就在於殺伐一事從不惜於用本體,而是用一種叫合身的妖法。”騰間細細解釋道,“比如你想用它的力量殺人,那麽只需要讓它將妖力合於一樣普通器物上……石頭啊筷子啊都行,只要合身完成,那麽筷子石頭也能發揮出連罪本體的威力。”

賀玠聽得一楞一楞的,仔細琢磨著騰間的話。

“那鳩妖估計是怕那老婆子計劃敗露,就一不作二不休又用同樣的傷痕殺了個嬰兒轉移視線。而她用來合身的東西,是一片樹葉。”騰間看向賀玠,“這些都是我幫它解開了禁錮咒法後它告訴我的。”

一片樹葉,居然也能發揮出劈開人腦的威力。

“這、這也太……”賀玠這下連碰都不敢碰那底板了,直接抱著明月坐到了車廂最深處。

“還是見識太少了。”騰間搖了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麽,扭頭問賀玠,“對了,那裴尊禮有跟你說過什麽嗎?”

裴尊禮?賀玠呆滯地將這個名字在心頭滾了一遍,倏地想起爺爺指的是那個和鳩妖對峙的男人。

“爺爺你認識他?”賀玠小心翼翼地問。自己倒是聽那鳩妖說出了男人的名字,但爺爺是怎麽知道的?

“哼,也就你小子鼠目寸光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陵光國護國宗門現宗主,走出去問誰不認識?”騰間這話說得頗有些揶揄。

“要說來也是人家救了你,我趕到的時候那鳩妖剛剛逃走,他提著劍就去追了,有他在那鳩妖跑不了的……估計也是因為他的震懾那妖物才無心取你性命吧。”騰間咳嗽兩聲,“你沒跟他說上話?”

賀玠的嘴巴緩緩張成圓形,結結巴巴道:“他、他是陵光的……陵光的……”

陵光護國宗門的宗主,那不是天下聞名的斬妖宗嗎?

賀玠捂住臉,想起自己在街上抱人家大腿一口一個大俠救命的樣子,只想刨個坑躺進去。

騰間看著他滿臉羞臊的樣兒,也不問原因,只是默默喝了口水。

“算了,跟這種位高權重的人有交集也不是什麽好事。以後估計也不會遇見了,你別忘心裏去。”騰間一揚馬鞭,大喝一聲,“回去給我好好溫習識妖譜,晚上考你!”

聞言,賀玠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苦大仇深地縮在一邊,把什麽鳩妖宗主都拋到腦後去了。

——

“萍兒!你還在收拾東西嗎?”

夜晚,李家院子裏。李正手拿著一大包袱的東西,正在往馬車上面裝載。

眼見的妻子沒有回話,李正擔憂地走進裏屋,卻沒找到妻子的身影。

“阿正,你看這個。”

妻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李正回頭,卻看見她站在偏房門口,手裏握著一團醜醜的圓形東西。

“這是那小師傅留下的。”萍兒展開一張紙,“說這是煙花戲法,讓我們把這根繩子點燃。”

李正疑惑地接過那個東西,借著家裏燃著的火盆點燃了那團玩意兒上的繩子。

滋啦滋啦——火舌攛掇著跳躍,將那根繩子一點點吞噬,直到盡頭。

砰!

一束絢麗的火光直沖上天,在漆黑的夜空中迸炸開來,形成了兩個孩童的笑臉,轉瞬間又化作密密麻麻的火光散落。

“這是……”萍兒眼裏倒映著點點星火,幹涸的眼中再次湧出了淚水。

這是賀玠的禮物,也是最後的告別。

不要難過,他們會化作繁星永遠看著最愛的父母。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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