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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落靈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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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落靈臺(一)

——

十年後,三溪鎮。

三溪鎮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倒不是因為它三條溪,而是因為它有一大片湖。

奉朝四國分居於東南西北方位,東方孟章,南方陵光,西方執明,北方監兵,四國以合抱之姿共同守護著居於中位的萬象古國,也是托舉著朝廷的心臟。

各國自有獨立的規章與風氣,由各自的國主所統領,但文字與商業貨幣等等皆有萬象古國所統一,四國皆以他為首,每年按時進貢覲見。

可謂人間太平盛世,入眼皆為琳瑯。

而這四國正好都擁有一條依傍的河流。文明依水孕育,人民也因此獲得福澤。奔流的河水皆由萬象國中一高聳入雲的奇特雪山而生,融於烈陽,奔向四國。

而三溪鎮剛好處在孟章國與萬象國交匯地帶,奔騰而下的河水經由這裏的回旋形成大湖泊,分成三個支流分別去往南邊的陵光與北邊的監兵,於是乎,三溪鎮也因此在兩百多年前被挖掘建立,成為了重要的水路交通樞紐之地,商賈之人多經於此,鎮上繁榮昌盛人民好不幸福。

當然,密集的人流帶來的不一定都是財富珍寶。

“來來來,都瞧一瞧看一看咯!獨門絕活杯中摘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咯!”

三溪鎮鎮口,每月初趕集都會匯聚一波四方來客,買農貨的,牲口的,糖食的……當然也不乏那些走街串巷賣弄戲法的班子。

一張木桌往臺上一擺,一塊破布往桌上一抖,一個穿著黑長褂的瘦桿子男人拿著折扇就能在臺子上以此謀生。

“大家都看好咯都看好咯!”瘦桿子男人手裏拿著兩盞瓷白的茶杯,用指甲輕輕叩擊著杯壁將起內裏給臺下的觀眾展示。

臺下的游人鎮民倒也還算捧場,婦孺老人都樂呵呵地拍手,紮著小辮的孩童也吮著手指期待地看著臺上的男人,他們知道每次表演完後他們都會把不要的糖豆道具分給底下的孩子,於是那表演也變得不重要了,都想著讓他們趕緊結束。

那男人不慌不忙地先掏出一個破了邊的陶碗,繞場一周接過了零星投上來的銅板,然後怡然走到桌子前。

“各位可瞧好了,這是三顆豆子,最普通的大豆。”男人讓手裏的三顆豆子依次排開,然後用兩個茶杯罩住了邊緣兩顆留下中間那一顆被他握在手心裏,“看好咯!”

男人大喊一聲,故作用力的樣子將那顆豆子往右邊的茶盞底座一按,慢慢松開手,再猛地揭起茶杯,只見那明明只罩住了一顆豆子的杯子中赫然又出現了一顆。

“好!”

臺下的觀眾興奮地鼓掌,小孩尖叫著蹦跳,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褲腰包,指望著他能掏出一把糖豆。

“謝謝各位看官!”男人再次端起了陶碗,這次投向舞臺的銅板更多了,零零散散落在地上,咕嚕嚕滾得到處都是。

“再來一個!用這些給俺變頭耕牛出來!”人群中有個壯漢看起了興致,竟然從包袱裏摸出些碎銀子,大喊著就要往臺上扔。

那男人狹長的眼睛都要瞪直了,要知道銀子和銅板可不能相提並論,那壯漢顯然是途徑於此的富商,出手果然不凡。

可男人還沒等那銀子落入自己手中,就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指穩穩捏在了半空,轉瞬間就被收入了那人的袖子裏。

“你!”男人見居然有人光天化日搶自己的錢,氣得鼻子下的胡子都抖了三抖,跳下臺就拉住了這個可恥的賊人。

“我怎麽了?”

那半路截胡的小賊並不是男人所想的賊眉鼠眼之相,反而是個目測只有十六七歲的清俊少年郎。

少年一頭濃如黑墨的長發高高束起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偷偷溜到他的鬢邊額前,遮蓋住了他那滿含著笑意和不屑的碧穹色瞳孔。微微上揚的嘴角配上他那白凈的皮膚,倒和那專食人氣血的妖物神情有幾分相似。

男人許是被這毫不畏懼的笑臉嚇住了,吞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幾步:“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那梁上君子,斷人財路這種事可幹不得啊。”

“斷人財路?”少年郎故作疑惑地思索片刻,然後笑嘻嘻地說,“正道財路我可不管,但你要是用些不光彩的手段欺騙父老鄉親們,我可就看不下去了。”

“你、你說誰騙人了!小兄弟,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哈。”男人額間流下一滴汗液,說話都不利索了。

周圍的群眾目光都被著一隅給吸引了,圍著兩人嘰嘰喳喳地議論。

少年也不怕人多,撩起自己那過於寬大的布衣褲腿,一個翻身就利落地跳上了臺子,圍著那張桌子轉了一圈。

“騰家小子,你又搞些啥子哦!”看臺之下,有大娘提著菜籃子在臺下沖著少年大喊,“你爺爺在東邊酒樓找你嘞!”

“王大娘,你那籃子裏的雞蛋被壓碎了!說了多少次讓你最後買雞蛋,非不聽!”少年一腳就跨上了那不足半人高的桌子,指著大娘的菜籃子大喊道。那大娘立刻提起自己的籃子,撥開上面放著的瓜果,果真看到下面被壓得稀碎的雞蛋。

“臭小子!就知道賣弄你那勞什子戲法,跟你爺一個德行。”大娘罵罵咧咧地走開了,那少年卻展顏一笑,盤腿坐在那桌子上。

“出來吧。”他用手拍了拍桌面,眼神卻始終目視著前方,搞得臺下的人都一頭霧水,不明白少年在做什麽。

“讓你出來,咋還聾了呢?”少年頗有些不耐煩地撓了撓耳朵,做出了和他那張漂亮的臉極不相符的苦悶表情,然後起身跳下桌子,一把掀開了遮在桌上的破布,連著那木頭桌面也沒有放過,統統掀翻在了地上。

一個瑟瑟發抖的胖子蜷縮在桌子內部的空心裏,手裏握著什麽東西,眼神驚恐地看著這個讓自己暴露在眾人眼前的少年。

“真正的杯中摘豆講究的可是極致的手法和精彩的話術,吸引觀眾目光的同時又能快速完成豆子的交換,你這用個大活人在底下替換算什麽真本事?”

少年扯著那胖子的耳朵,強行將他拎出來。那胖子上半身未著寸縷,滑稽地撲倒在地上,引得臺下發出陣陣哄笑聲。

少年彎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茶杯,從袖口裏摸出剛剛那壯漢丟出的碎銀子,不多不少,正好三粒。

“給大夥兒瞧瞧真正的杯中摘豆!”少年咧嘴一笑,左臉上的小肉渦若隱若現。

他將那三粒碎銀子隨意拋在地面上,那銀子缺跟長了腿一樣神奇地一字列開,隨後少年手速極快地將兩盞茶杯扣在最外邊的兩粒上,獨留中間那一顆躺在地板上。

“這下面可都是空心的啊。”少年擡起腿踩了踩看臺地板,那朽木搭建的臺子差點因為這兩腳散架。

他曲起食指輕叩兩個茶盞的杯底,臺下觀眾的視線也不知不覺間註意到了他點動的手指。

“這個戲法就是講究一個指哪打哪,我讓它在哪兒就得在哪兒,我不讓它在的地方它也別想去。”

少年嘴巴說個不停,一長句話沒有一個打結的地方,十分順溜地表達出來,手上同時抓起了中間那顆銀子,將它放在了右邊茶杯底部,用力一按,隨即快速掀開茶杯,露出了其中兩粒奪目的碎銀。

還沒等底下的觀眾發出喝彩,少年眼疾手快地蓋上茶杯,右手在右邊茶杯上虛虛一握:“誒就是想讓它去哪兒就去哪兒,丟到左邊也沒人能發現。”

語罷,他將虛握住的右手朝著左邊的茶杯丟過去,然後快速掀開左邊的茶杯,那裏靜靜地躺著三粒碎銀子,那多出來的兩粒真的像是被他空手投來的一樣。

少年微微一笑,在觀眾沸騰的鼓掌聲中抓起那三粒銀子,丟給人群末端的壯漢:“看看是不是你那三個?”

壯漢接過銀子,仔細看了看後大笑兩聲:“小兄弟好戲法,是我的東西沒錯!”

“變得好!再來一個!”觀眾們的叫嚷聲掀翻了天,註意很快就被少年這更加真實的戲法吸引住了,銅板一股腦兒往臺上丟。

“誒誒誒!謝謝各位謝謝各位!別打臉別打臉!”少年一邊躲避著亂飛的銅板,一邊樂呵呵地將地上的錢揣進兜裏,“我只賺我應得的。”他笑得張揚,後腦上的頭發都被這左搖右晃的動作弄得散開,看起來倒有些像那無憂無慮的小瘋子。

臺下那倆騙子男人氣得牙癢癢,可眾目睽睽下又沒法發作,畢竟這小子一看就有點真本事,跟他們這種撞騙的還不一樣。

“臭小子,這點把戲也就騙騙外來人了。”王大娘擠在人群後面小聲笑罵兩句,但看著少年的目光卻格外慈祥。

“阿玠!”她眼看著臺上的少年錢撿得差不多了,連忙大聲喊道,“你爺該等急了!”

那被喚了名字的人立刻擡起頭,朝著臺下揮了揮手:“馬上就去!”

語罷,他利落地翻身下臺,在百姓們的驚呼聲中順著小路一道跑沒影兒了。

大娘口中的東邊酒樓名喚四方,寓意四方來客皆可落腳於此。

四方離這邊還不遠,位置也很偏僻,若是第一次來到三溪鎮還真沒那麽容易找到。可賀玠畢竟從小生長在這裏,多隱蔽多偏遠對他來說也不過是腳程問題,蒙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他輕車熟路地鉆進小巷,摸著錢袋子裏沈甸甸的銅板哼起了小曲。

“阿玠!這麽開心?今兒個又賺到錢串子了?”路邊一家酒莊的夥計一邊掏著酒缸一邊和他打招呼,“上次你幫著抓偷酒賊的事兒我們老板知道了,說日後給你送三大缸子米酒登門感謝!”

“好意領了!”賀玠笑著拱手,“但酒還是不必了。三大缸子……我還想讓我爺那個酒鬼多活幾年!”

夥計哈哈大笑兩聲,動靜引出了隔壁家香粉店的老板娘。她手握一個刺繡精致的香囊,看到賀玠後雙眼一亮。

“阿玠,你來得正好!”老板娘笑盈盈地將香囊遞到他手上,“前些日子聽你爺爺說你睡覺不踏實,特地給你找了點安神草做香囊使。”

賀玠雙手接過,有些不好意思道:“麻煩清姨了。”

“說什麽麻煩不麻煩呢。”老板娘掩嘴笑道,“這鎮子上左鄰右舍都是看著你長大的,這麽乖一小人兒,不都得疼著嗎?”

賀玠沖著老板娘咧開嘴笑笑,道別後又飛一般鉆進錯綜覆雜的巷道裏。

老爺子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臭,若是去晚了還不知道要被怎麽說呢。

賀玠擡眼看看日頭,選了條平時沒什麽人經過的小路,準備抄近道趕去。可他剛踏入巷中沒走幾步,一股惡寒突然襲遍全身。

賀玠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壯碩的身影就攔住了他的去路。他低垂著眼轉過身,卻發現身後也緩緩走來兩個高大的男人。

前面一人,後面兩人。每個臉上都掛著不懷好意的神情,三白眼陰狠地盯著賀玠。

“幾位大哥……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賀玠佯裝害怕地縮了縮脖子,眼神卻在四處亂瞟,思索著如何逃離。

“是他嗎?”其中一個人沈聲抓出躲在身後的瘦子,指著賀玠問道。

“就是他就是他!砸我們的場子,搶我們的錢子兒!”瘦子唾沫橫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啊,是你啊。”賀玠看著瘦子輕笑一聲道,“第一,我可沒有砸誰場子,我只是實話實說。第二,那也不是你們的錢。畢竟比起看你那些歪把戲,鄉親們顯然更喜歡我的真功夫不是嗎?”

“油嘴滑舌。”堵路的壯漢一聲低吼,朝著賀玠疾步沖來,“把錢交出來!饒你小子一條命!”

賀玠楞楞看著眼前靠近的男人,眼神呆滯。

壯漢嗤笑一聲,以為他被嚇傻了。可下一瞬賀玠卻猛地下腰躲過了揮來的拳頭,然後伸腿從壯漢胯下竄過,繞到他身後,腳步一刻不停,撒丫子就往巷子外跑去。

“救命啊!殺人啦!”

危難當頭,賀玠才不管什麽顏面。扯著嗓子邊跑邊喊。

攔路的壯漢們也不是吃素的,見他逃脫,立刻轉身就追。

“救命啊!救命啊!”賀玠一路跑到大街上,擠入來往的人群,可身後的追兵宛如難纏的膏藥一般怎麽也甩不開。哪怕撞翻了街邊小販的竹筐果籃也不停下。

路上行人見狀皆是倉皇避開,唯恐引火上身。賀玠叫破了喉嚨也沒一個人敢上前幫忙。

幾個壯漢都是滿臉兇橫肌肉虬結,常人都想要明哲保身,不敢輕易出手相助。

賀玠欲哭無淚,想著要是老爺子願意多教自己一些拳腳功夫而不是敏捷輕功。那自己現在多少也有了還手之力,不用抱頭鼠竄了。

“站住!別跑!”

壯漢們依舊窮追不舍,步伐越邁越大,一看就是練家子。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抓住的——賀玠感覺嗓子裏已經有了血腥味,拼體力他毫無疑問不是那幾人的對手。

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法子?

賀玠邊跑邊往人群中看去,試圖能找到破局的關鍵。三溪鎮街上人員雜亂,五湖四海的商旅之人也不稀奇。若是這其中有位習武之士願意拔刀相助……

這樣想著,他的目光躍過熙攘人群落在一個背影上。

那人一襲黑色長袍,全身上下都被遮得嚴嚴實實,半寸肌膚都沒有裸露在外,似是竭力想讓自己變得不起眼。可偏生他身材高大寬肩窄腰,光是一個背影就在人群中紮眼無比。

可賀玠在意的不是他的身材,而是他攤開手掌上密布的傷疤。

男人正站在一個賣糖漬山楂的攤販前,五指張開遞給小販銅板。那手掌上爬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和繭疤,一看就是長久習劍留下的舊傷,而他腰間一抹若隱若現的銀白,如若賀玠沒猜錯,那一定是把佩劍。

武功高強的習武之人,這不就來了嗎。

賀玠想也不想,連滾帶爬地跑到那人身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哀嚎道:“大俠救命!有歹徒想要我這個大良民的命啊!”

他這一嗓子嚎的驚人,周圍嘈雜的人聲都被壓下去了。

周圍人神色驚恐地看向這邊,一時間竟人言語,就連那幾個追跑的壯漢都慢下了腳步。

黑衣男子遞錢的手停在了半空,藏在鬥篷下的腦袋微微低垂,半晌輕聲吐出一句:“放開。”

賀玠搖搖頭,抱得更緊了。

這個時候若是撒手,肯定會被那幾個壯漢拖進小巷子裏打半死的。

他聽到頭頂男人深吐一口氣,隨後冷聲道:“放開。我不會說第三次。”

果然,越厲害的大俠性格越冷淡。

賀玠哪能這麽輕易放走自己的救命稻草,亂轉的眼珠停在了男人垂放身側的左手上。

那手中握了一張有些卷曲的紙張,但能看清紙面上畫了個人臉。

還是張女人的臉。

手握人臉圖紙還來集市上閑逛的人,賀玠只能猜出一種情況——找人。

這位大俠是來找人的。

“若是你能幫我,我幫你找到這個人!”賀玠算盤打得劈啪響,擡頭指著那張紙笑道,“怎麽樣?我在三溪鎮可沒有不認識的人,掘地三尺都能給你找出來!”

果不其然,男人聽到這話後頓了一頓,終於願意低頭看向賀玠。

“你不可能認識她的。”他如是說。

賀玠仰起臉,見男人下半張臉也被面巾遮住,只露出一雙瞳色淺淡的雙眼,不禁嘀嘀咕咕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良久的沈默後,男人似是妥協地輕哼一聲,擡頭看向站在人群外的幾名壯漢。

“就是他們?”

賀玠點頭如搗蒜。

男人直視著為首壯漢的眼睛,緩緩張開嘴。

“滾。”

短短一個字,卻讓賀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想讓大俠震懾住那些人,自己趁機溜走。但可不是讓他激怒那些人啊!

“他娘的,你說什麽!”

壯漢勃然大怒,擼起袖子向這邊走來。

“一個臉都不敢露的臭老鼠,也敢在老子面前……”

他粗鄙的言語隨著一道細長的白光戛然而止。賀玠只聽聞一聲輕微的叮嚀,那壯漢的五根手指尖就整齊地斷開了。

沒人看見男人是如何出招,只聽見壯漢殺豬般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他痛苦地倒在地上,看向男人的目光憤恨無比,“你居然敢……居然敢在這裏……”

“還不滾,下次斷的就是脖子了。”男人不急不慢道,拇指輕輕劃過腰間銀劍的劍柄。

聞言,那些兇悍賊子再不敢耽擱,擡著壯漢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呸,再讓你們騙人試試看呢!”賀玠狐假虎威,沖他們的背影吐了吐舌頭,一回頭卻發現男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出十步開外了。

“大俠留步!”賀玠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可男人健步如飛,一點等他的意思都沒有。

“大俠!你幫了我,我答應要替你找人的!”賀玠笑嘻嘻地與他攀談。

男人手捧一荷葉糖漬山楂,看也不看他一眼道:“舉手之勞,無需回報。”

“那怎麽行!”賀玠大喊一聲,“我這個人從來說到做到!給我看看那張紙唄?”

男人眉間一蹙:“說了你不可能知道。”

“你別小看我啊!”賀玠拍拍胸脯,“我的人緣可是……”

“因為我也不知道,要找的人長什麽樣子。”男人淡淡開口道,“我從沒見過她,只聽說過她的名字,就連畫像也是由故人口述還原。這樣一個人,你要怎麽找?”

“沒見過?那……”

賀玠疾行的腳步頓在原地,看著男人的側臉還是想要追上去問清楚。

“再跟上來,就殺了你。”

他背對著日光讓賀玠看不清眼神。拋下這幾句後便轉身向前,幾個呼吸間就沒有了蹤影,獨留賀玠站在原地出神。

——

月初的四方酒樓是最熱鬧的,賀玠還沒踏進那裝潢精致的木門,就被迎面而來的酒氣熏了個跟頭,他捂著鼻子踏進門檻,正想找找喝得爛醉的爺爺,腦袋就被一個飛來的筷子砸了個正著。

“臭小子!來這麽晚!”

人來人往的酒樓裏,靠近窗邊裏桌上趴著個白發蒼蒼的小老頭,他頭上的白發只剩下腦袋一邊的稀疏幾根,布滿皺紋的臉上飛起兩朵紅,眼神迷離地看著呆站在門口的賀玠,怒斥道:“還不快滾過來!”

賀玠委屈兮兮地摸著被砸得生疼的腦袋,走道爺爺對面坐下,看著面前空蕩蕩的三個濃油赤醬的盤子小聲嘟囔:“也不給我留點。”

“吃吃吃!你除了吃飯還知道啥了!”爺爺抿著剩下的那根筷子,恨鐵不成鋼地又敲了一下賀玠的腦袋,把他好不容易紮好的頭發又給弄散了,“回答我兩個問題。”

小老頭打了個酒嗝,看著他道:“去哪兒了?”

賀玠眼神飄忽地看向四周,一條腿不安生地踩上椅子想要轉移話題,卻被爺爺一個眼神嚇噤了聲。

“剛剛又遇到倆耍假的人,可不枉費我蹲守了三天。我一下就去拆了他們的騙術……爺爺我跟你講,最近有些人真的太猖狂了,桌下藏人這種事都幹得出來,您說以後……”

啪——爺爺將筷子拍在了桌上。

“挨打了?”他斜眼睨著賀玠手臂上的刮擦問道,“嚴不嚴重?”

“小打小鬧而已。”賀玠樂顛顛道,“爺爺你知道的,我哪能吃虧啊!當然是我打他們了!一群騙子,我那是一點都不手軟……”

老爺子沒說話,抱臂看著他扯謊。

賀玠咽了咽口水,在外他可以誰都不怕,但面對這位叫騰間的老人,他是一個字的假話也不敢說。誰讓他除了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以外,還是教導自己戲法本領的師傅。

“好吧,其實是差點挨打了。”他話鋒一轉,“不過有位好心的大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那群騙子打的屁滾尿流慌不擇路……”

騰間重重咳了兩聲:“給人家道謝沒有?”

“我是想的。”賀玠嘟囔道,“但他走得太快,沒追上。”

老爺子盯著他喪眉搭眼的樣子,咳嗽一聲將筷子從嘴裏拿出,然後轉身招來小二。

“再來三兩肉。”

“得嘞。”小二麻溜地轉身忙活,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大盤醬肉放在了老爺子面前,但他卻伸手將菜盤推到了賀玠那邊。

“吃吧。”老爺子咂摸著筷子,像抽著旱煙那樣望著一臉呆滯的賀玠。

“吃啊。”

爺爺的第二聲令下終於讓賀玠回過神來,雙眼裏金光大亮,毫不猶豫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毫無形象地塞入一塊又一塊肉,滿滿的三兩不消片刻就被他一掃而空,吃得嘴巴都紅艷艷油澄澄的。

吃飽喝足後,賀玠突然想起那個男人手拿的人臉圖像,用筷子沾水在桌上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

“對了爺爺,能幫忙找個人嗎?”賀玠問道。

“什麽人?”老爺子掀起眼皮,“孩子家家需要找什麽人?”

“不是我。”賀玠擺手道,“是那個救我的大俠。”

“找的人什麽樣?他找人要做什麽?”

賀玠一噎:“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湊什麽熱鬧!”老爺子又用筷子敲他的腦袋,“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少去摻和別人的事情,管好自己!”

賀玠抱著腦袋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老爺子鼻子哼氣,直起身從衣襟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麻紙,在賀玠眼前慢慢展開,“看看這個。”

賀玠停下了咀嚼,湊上腦袋去看那張紙上的東西,卻被密密麻麻歪曲的筆墨弄花了眼,只能勉強看清落款處寫著一個李字。

“看不懂。”賀玠誠實地說。

老爺子摸摸胡子:“這事兒是西邊那個十八戶人居住的村莊發生的。一家八歲的男童被發現暴死在家中,就在前天傍晚。家裏人報了官,仵作也來驗了屍,除了肯定是他人殺害意外什麽也沒查出來。”老爺子語氣有些嚴肅,指著麻紙上的最後一行字說,“他們懷疑是妖邪作祟,想讓我去摸摸虛實。”

賀玠本能地吞了口唾沫,臉色有些緊張:“小孩夭折的事情多了去了,怎麽會懷疑是妖物作祟呢?”

老爺子嘆了口氣:“那孩童死相過於離奇,我只看書面描述也無法想象。”

賀玠低頭看著那亂如蟻蟲的字體,實在不知道爺爺是怎麽認出來的。

“他的腦袋被生生剖開,其靈臺竟然不翼而飛,這種情況屬實罕見,說是妖邪所為……倒也不奇怪。”

劈開其首,取其靈臺。賀玠心裏突突跳著,額角浸出一滴冷汗,實在無法想象什麽東西會對一個年幼孩童下如此狠毒之手。

“我曾答應過,等你年滿十五後就帶你見識一次正兒八經的真東西,但這兩年方圓百裏都未聽說過惡妖降世,更未出現過惡劣害人的事情,只有這一次……如果你想去……”

“我去!”賀玠還未等爺爺說完,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他聲音激動過了頭,引得酒樓裏其他食客紛紛側目。

“這次妖物估計異常兇厲,你確定?”老爺子倒是淡定的很,仿佛早有預料一般將手裏的筷子丟到賀玠頭上,“坐下!丟人現眼的臭小子。”

“確定確定。”賀玠捂著腦袋嘿嘿笑著,“管他什麽邪神厲鬼,咱統統給他收拾服帖了。”

老爺子哼了一聲,仰頭喝光酒碗中最後一滴醉春風,搖搖晃晃站起身往外走。

“那就快點回去收拾東西,今晚就動身。”

“誒爺爺,這飯錢……”賀玠看著一旁尷尬而笑的小二,連忙叫住頭也不回的爺爺。

“你不是剛耍戲法得了些銅板嗎?你付了!”他指著賀玠腰側鼓囊囊的錢袋笑道。

【作者有話說】

ps:靈臺就是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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