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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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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 98 章

◎“跟我走。”◎

每年九月初,普吉島的風向就會改變。

不是氣象意義上的改變——雖然西南季風確實在這時逐漸退去,海面變得平靜如鏡——街巷間開始懸掛明黃色的旗幟,布料店的白棉布被搶購一空,素食餐館的門口排起長隊。空氣裏彌漫著香火、椰糖和節日的躁動。

九皇齋節要來了。

對林蒲桃而言,這個節日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沒有本質區別。依然是那座面朝卡塔海灘的度假別墅,依然是全天候的監控,依然是維猜和爆鯊不遠不近的身影。唯一的“恩典”是,迦陵允許她和孩子們在保鏢的陪同下,去海灘散步,或者去附近的夜市。

“太太,今天街上有游行預演。”早餐時,菲尼一邊給穆夏餵芒果糯米飯,一邊輕聲說,“要不要帶孩子們去看看?”

林蒲桃攪拌著面前的冬陰功湯。“人多的地方不安全。”她說,聲音沒什麽起伏。

“先生安排了六個人跟著。”菲尼小心地補充,“而且吉姆先生會在外圍警戒。只是看看,不走遠。”

林蒲桃擡起眼。餐廳落地窗外,稚魚正蹲在花園裏看螞蟻搬家。小姑娘今天穿著她挑的淺藍色連衣裙,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用黃色的絲帶系著,和街上那些逐漸多起來的黃旗一個顏色。

“媽媽!”穆夏突然從兒童椅上站起來,小手按在玻璃上,“外面有鼓聲!”

確實有。遠遠的,從卡塔海灘主街的方向。

林蒲桃看著兒子發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迦陵離開前說的話。

那時他站在門廳整理袖口,維猜已經等在車邊。他回頭看她,說:“九皇齋節那周,帶孩子們出去走走。”

她當時沒應聲。

迦陵走過來,伸手想碰她的臉,但在最後一厘米停住了。

“林蒲桃。你以前很愛熱鬧。”

他說完就走了。黑色越野車駛出庭院,揚起細細的塵土。

現在,林蒲桃看著窗外越來越熱鬧的街道,看著穆夏期待的小臉,終於點了點頭。

“下午去。”她說,“只待一小時。”

-

同一時間,卡塔海灘北端的步行街。

鐵皮搭成的攤位在烈日下泛著銀白的光,幾個皮膚深棕色的本地女人坐在店門口的塑料椅上,手中的蒲扇搖得飛快,電風扇在悶熱的午後吱呀轉動,混雜著攤主們的招攬聲和游客的討價還價聲。

“今年的游行隊聽說請了素叻他尼的高僧。”穿碎花裙的女人說,“要表演踏火三十六圈,比去年多十二圈。”

“作孽哦,三十六圈,腳底板不得燒穿了?”另一個女人搖頭,“不過信徒們愛看,香火錢就多。”

“對了,你店裏那批黃綢賣完了沒?我這邊都快斷貨了……”

話沒說完,一個身影停在了攤位前。

女人們齊齊擡頭。

來的是個男人,亞洲面孔,身材高大,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深灰色POLO衫和卡其褲。但就是這份普通,在這片旅游區顯得格外突兀——太整潔,太挺括,不像游客,更不像本地人。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眉骨上方那道疤痕,從左眉弓斜劃至額角,像一道劈入的閃電。

“老板。”男人開口,是異鄉人略顯生硬的語調,“之前訂的登山繩。”

碎花裙女人立刻站起來:“來了來了,給您留著呢!”

她轉身鉆進店裏,從貨架最底層拖出一個黑色尼龍袋。袋子很沈,她費了點力氣才拎出來。

“您檢查檢查,”女人把袋子放在櫃臺上,“德國貨,絕對牢靠,承重五百公斤沒問題。”

男人沒打開,只是用手掂了掂,點頭:“還要魚線,0.8毫米的,三百米。蝴蝶刀兩把,要帶鎖定的。”

女人正要轉身,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登山繩可以攀巖,魚線可以釣魚,但蝴蝶刀……加上這個男人身上的肅殺之氣,她心裏打了個突。

但她很快就把那點疑慮壓下去了。管他呢,她就是個做生意的。這些年她在卡塔海灘見多了奇怪的人:走私犯、逃犯、間諜,甚至還有 CIA ——上次那個美國佬買了兩箱防水袋和夜視儀,付的是嶄新的一百美元鈔票,連號。

“魚線有,蝴蝶刀……”女人拉開抽屜,翻出兩把用油紙包著的刀,“只剩這種了,臺灣產的,鋼口不錯。”

男人接過來,拇指一頂,刀刃“唰”地彈出,寒光在烈日下閃了一下。他試了試鎖定機構,點頭,然後從褲袋裏掏出一卷泰銖,數都沒數就放在櫃臺上。

“不用找了。”他說。

女人看著那疊鈔票,至少多出三分之一。她剛想說什麽,男人已經拎起袋子轉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穩,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右腿在邁步時有遲滯,像是受過傷,還沒完全恢覆。

“餵!”隔壁攤位的女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又是那個疤臉?這禮拜第三次了吧?”

“第四次。”碎花裙女人把錢收進腰包,“每次買的東西都不一樣。”

“你說他到底要幹嘛?登山繩、潛水鏡、夜視儀、現在又是魚線和刀……”女人瞇起眼,“不會是來尋仇的吧?”

“尋仇買把槍總比蝴蝶刀管用。”女人嗤笑,但心裏其實也在打鼓。

她想起三天前的深夜,打烊時看見這個男人站在海灘北端的礁石區,手裏拿著望遠鏡,對著那片私人別墅區看了很久。那片別墅是出了名的禁區,住的是個連本地警察都不敢惹的大人物。

“行了行了,猜他幹嘛。”女人揮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如想想九皇齋節穿什麽。你說我新買的那件白旗袍怎麽樣?配黃披肩……”

-

九皇齋節當天,整個普吉島變成了黃與白的海洋。

清晨六點,齋戒的信徒們就開始在街上穿行。他們一身素白,赤足,手持香燭,低聲誦經。黃色的旗幟在每一條街巷飄揚,從簡陋的竹竿到豪華酒店的旗桿,無一例外。

別墅裏,穆夏和稚魚早早就趴在窗前。

“媽媽,好多人!”稚魚的小手指著外面,“他們都穿白衣服!”

林蒲桃站在孩子們身後,手裏端著牛奶杯。她的視線越過孩子們的頭頂,落在街道上那片流動的白色上。

那麽純粹的白,那麽刺眼。

她想起警隊的制服,想起畢業那天,她在警徽前宣誓。那時她以為自己會穿一輩子那身制服,以為正義是黑白分明的,以為善惡有報是天理。

“梁沅沅,”吉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老大來電話,說下午游行時可以讓孩子們去看看,但必須提前一小時回來,避開人流高峰。”

林蒲桃沒回頭:“知道了。”

“還有……”吉姆說,“先生說,如果您不想去,可以讓菲尼帶孩子們去。”

聽到這句話,林蒲桃立即轉過身。吉姆站在門邊,有了個正形。爆鯊在不遠處的客廳,看似在擦槍,實則耳朵朝向這邊。

“我去。”她應下來,“孩子們需要我看著。”

吉姆點頭,退了出去。

林蒲桃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裏面整整齊齊疊著迦陵給她準備的衣服,大多是絲綢、亞麻,柔軟得像第二層皮膚。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一條白色棉質長褲和一件簡單的白T恤——是上個月她讓菲尼買的,說是穿著舒服。

“媽媽水晶晶(漂亮)!”稚魚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林蒲桃彎腰抱起女兒。小家夥今天也穿了白色的小裙子,頭發用黃絲帶紮著,像個小小的信徒。

“媽媽,”穆夏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我們真的可以去看游行嗎?”

“可以。”林蒲桃說,手指輕輕梳理女兒的頭發,“但你要答應媽媽,一直牽著我的手,不能亂跑。”

“嗯!”稚魚用力點頭,“穆夏也牽!”

穆夏跑過來,抓住林蒲桃的另一只手。男孩的手心熱乎乎的,全是汗。

-

下午四點,游行隊伍開始集結。

卡塔海灘的主街已經水洩不通。神轎、鑼鼓隊、舞龍舞獅,還有那些準備表演“上刀山、下火海”的修行者。林蒲桃一手牽一個孩子,吉姆和爆鯊一左一右,維猜帶著另外四個保鏢形成外圍。這樣的陣仗在擁擠的街道上十分顯眼,不斷有路人投來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媽媽,那是什麽?”穆夏指著遠處一個正在布置的“刀山”,一根十米高的木桿,上面綁著刀刃向上的砍刀。

“是表演。”林蒲桃回答,“但很危險,我們不看那個。”

“可是爸爸說,要看勇敢的人……”稚魚小聲說。

林蒲桃的指尖收緊。迦陵確實說過這種話,在他教孩子們泰拳基礎的時候。他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勇敢不是傷害自己。”她蹲下身,看著孩子們的眼睛,“真正的勇敢,是保護別人,不是表演給別人看。”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游行正式開始了。

鑼鼓聲與嗩吶聲震天響,第一頂神轎被十六個壯漢扛起,轎身上綴滿黃綢和鮮花,轎內供奉著九皇大帝的神像。信徒們跪倒一片,雙手合十,誦經聲起。

林蒲桃被這聲浪沖擊得有些暈眩。她剛想摘掉助聽器,但手剛擡起,就被吉姆按住了。

“不能摘。老大吩咐過,任何時候都要保持通訊。”

林蒲桃的手停在半空。她這才想起,助聽器裏集成了定位和監聽設備。迦陵要隨時知道她在哪,聽到什麽。

隊伍緩慢前行。踏火表演開始了——修行者們赤足走上燒紅的炭火,腳底板與炭火接觸時發出“滋滋”的響聲,白煙升起。

稚魚嚇得把小臉埋進媽媽懷裏,穆夏卻睜大眼睛看著。

林蒲桃慢慢轉頭,視線掃過人群。

賣椰子的小販、舉著手機拍照的游客、跪地誦經的老婦人、維持秩序的警察……

然後她看見了。

在斜對角一個賣黃綢的攤位後面,站著一個男人。

他戴著當地常見的竹編圓帽,帽檐壓得很低,擋住大半張臉,像個普通的信徒或游客。

擡頭的剎那。那道疤痕。

顧錚。

林蒲桃心一凜。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想幹什麽?

答案其實很明顯——他是來帶她走的。就像三年前在島上,就像無數次在她最絕望的時候,顧錚總會出現在她身邊。

但現在不同了。

她有孩子,有迦陵無處不在的眼線,真的還能走嗎?

林蒲桃的手心開始冒汗。她感覺到稚魚在懷裏動了動,小聲問:“媽媽,你心跳好快。”

她深呼吸,轉回頭,不再看那個方向。

但吉姆已經註意到了她的異常,前者順著她剛才視線的方向看去,隨即擋在她面前:“梁沅沅,這邊人太多,我們去旁邊等。”

“好。”林蒲桃的聲音有些飄。

她牽著孩子,跟著吉姆往路邊移動。爆鯊立刻跟上,吉姆則對另外四個保鏢打了個手勢,兩人留下盯住人群,兩人跟上來。

他們退到一家關閉的店鋪屋檐下。這裏相對空曠,視野也好,能看見游行隊伍,又能避開最擁擠的人流。

林蒲桃的心跳依然很快。她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看,但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

傍晚六點,天色開始轉暗,但游行的高潮才剛剛到來。

那頂最大的神轎被擡到了踏火場中央。轎身高達五米,通體金黃,四面雕著覆雜的龍紋。扛轎的修行者們開始繞著火堆旋轉,越來越快,鑼鼓聲也越來越急。

有人開始顫抖,有人淚流滿面,有人匍匐在地,用額頭叩擊地面。

火焰在暮色中跳動。

林蒲桃站在屋檐下,一手緊緊牽著穆夏,懷裏抱著已經睡著的稚魚。孩子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帶著奶香。

就在這時,扛轎的一個修行者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神轎向一側傾斜,轎角跌入旁邊的火堆。火焰順著浸滿香油的綢布竄起,短短幾秒就吞沒了半頂轎子。

更可怕的是,夜風突然轉向,卷著火苗撲向了旁邊的火堆。兩個火堆連成一片,火焰騰起數米高,熱浪撲面而來。

游客們本能地向後逃,信徒們卻向前湧,有人想救神轎,有人向著燃燒的神轎叩拜,祈求神明息怒、寬恕罪孽。

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吉姆用身體擋住林蒲桃和孩子們,大吼:“退後!所有人退後!”

爆鯊已經拔出了槍,但對著這樣混亂的人群,開槍只會引發更大的恐慌。另外兩個保鏢想維持出一個安全圈,但不斷有人撞進來,又撞出去。

林蒲桃被擠得站立不穩。稚魚嚇醒了,在她懷裏大哭。穆夏緊緊抓著她的手,表情不安。

“媽媽……媽媽我害怕……”

“別怕。”林蒲桃彎腰,想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裏,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吉姆扶住了她。“梁沅沅,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他護著她們,試圖向側面移動。爆鯊在前方開路,用手肘和肩膀撞開擋路的人。

但人太多了。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從其他街巷湧過來,有的是來看熱鬧,有的是來幫忙,有的純粹是被裹挾。

林蒲桃感覺自己像激流中的一片葉子,完全失去了方向。她只能死死抓住兩個孩子,跟著吉姆的引導,一步步艱難地移動。

就在他們快要擠出最擁擠的區域時,林蒲桃忽然感覺右手一空。

她低頭。

穆夏的手不見了。

“穆夏!”她臉色瞬間煞白,“穆夏你在哪?!”

她瘋狂地轉頭,可是到處都是晃動的人影,白色的衣服,黃色的旗幟,扭曲的臉。

“穆夏!!!”

吉姆也發現了。他臉色大變,對爆鯊吼:“孩子丟了!找!”

爆鯊立刻轉身往回擠。另外兩個保鏢開始向不同方向搜尋。

林蒲桃想往回跑,但吉姆攔住了她。

“你不能過去!我帶稚魚去安全的地方,你在這裏等——”

“放開我!”林蒲桃不管不顧地掙脫吉姆的手,抱著稚魚就往人潮裏沖。吉姆追上來,又一陣沖擊波般的人流湧來——是消防車到了,警笛聲讓更多人開始奔逃。

林蒲桃被撞得東倒西歪。她緊緊護著懷裏的稚魚,但視線始終在尋找穆夏的身影。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她眼前閃過。

是穆夏!他被人群擠到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口,正哭著四處張望。

“穆夏!”林蒲桃拼命向那邊擠。

等她快要夠到兒子時,一只手從斜刺裏伸出來,抓住了穆夏的胳膊。

林蒲桃的心跳停了。

但那只手很快被另一只手打開——是爆鯊。他暴戾地將那個試圖拉走穆夏的人撞開,一把抱起孩子。

林蒲桃長長松了一口氣。她想過去,但懷裏稚魚的哭聲越來越大,她不得不先安撫女兒。

而同時,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蒲桃猛地轉頭。

竹編圓帽下,那道疤痕像一道裂痕,把他的劍眉分割成兩半。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林蒲桃讀懂了唇形: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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