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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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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

外公外婆的墓園在郊區,從城區開車過去要半個多小時。

車裏沒有聲音,盛寒沈默地握著方向盤。我坐在副駕駛,懷裏捧著兩捧花,望著窗外飛速消逝的街景。

離開城區以後,高樓大廈變得矮小,被精心規劃的荒野當中林立著整齊的新樹。

我陡然間陷入了一片恍惚當中,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又是為何而來。

直到路牌上出現“墓園”的字樣,我才重新回到當下。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捧著的花束,這些白菊花在陽光的照耀下,完美得近乎造物。

另一陣恍惚跟著後退的道路向我襲來,手裏的水瓶被我捏出了塑料的響聲。

“陳灼?”

我感受到一旁投來的目光和略顯不安的聲音。

“沒事,”我轉過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是盛寒,兩年多未見的盛寒,就這樣突然出現了,並且處處宣告著她的命運早就已經與我的,深深綁定在了一起,就如同那棵古樹在地底盤繞在一起的樹根。

車沿著盤山路盤旋而上,晨間的汙染顆粒已經散去,陽光傾瀉在山間。

我們開進了位於半山腰的停車場裏,下車,一同往一棟白色的小樓走去。

前臺工作人員聽聞我們的來意,請我們稍做等候。沒過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胖女人向我們走來,帶我們進入了一間灌滿陽光的辦公室。

我和盛寒並排落座在一張擺著電腦的辦公桌前。

胖女人在桌子的另一面落座,又往前拉了拉椅子,雙臂疊放在了桌上,她不合身的西服上別著一個金屬名牌,名牌上寫著她的名字。

我看著她的姓氏,又瞄了一眼桌上的一盒名片。

“我是這裏的客戶經理,叫我小徐就好。冒昧問一下,你們是陳真女士的?”徐經理問。

“我是陳真的女兒,這是我的朋友。”我說著,從衣兜裏掏出了自己證件,又從手機上翻出戶口本的掃描件和媽媽身份證件的掃描件,對方查看過後,遞回給了我。

“陳真女士是我的客戶。”徐經理說,“她在這裏持有四個單穴墓位,其中兩個已經使用,安葬了你的外公外婆。另外兩個是預留位。四個墓位連在一起,是同一天一起選好的。”

我點點頭,“我想去看一下。”

“沒問題。你是第一次來吧?”

我點了點頭。

徐經理起身,“我帶你們過去。”

我捧著兩捧花,跟在徐經理的身後,走出了這棟白色的小樓。

柏樹林夾著一條碎石路,我們踏上小路,走了五十多米,就看到了山坡上整齊排列的黑底金字石碑。

徐經理帶我走向了地勢最低的山坡,我止步在一個小平臺前。

“就在這裏。”

兩塊漆黑色墓碑上分別刻著外公外婆的名字,立碑人是母親。這兩塊碑的右側是兩個寬敞的空位。

我走上前,把花分別放在了外公外婆的墓碑前。

“這位老太太很有意思。”徐經理看著外婆的墓碑說,“那年來選位置的時候,是陳女士跟她一起過來。陳女士想要選那邊的位置,那邊有雙人位而且位置更好。”

徐經理指了指高處。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只看到漫山遍野明晃晃的墓碑。

“可是這位老太太啊,就想選這個地勢低的地方,老太太說了,那麽高走路多不方便,她不想看到七老八十的陳女士,每年清明還要拄著拐杖爬那麽高的樓梯。更何況,生死不由人,緣分此生盡,後走的人就不用再開穴合葬打擾先走的人了,堅持要選單人墓穴。”

我的鼻子一陣酸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在這個世界上,外婆最愛的人就是媽媽和外公了。

可是世事無常,無論是外公外婆,還是我,都永遠都無法看到母親七老八十拄著拐杖蹣跚而來的樣子了。

徐經理看到我突然開始流淚,有些無措地看向了盛寒。

“陳女士和她的丈夫意外去世了,”盛寒說,“我們很快就會啟用這兩個墓位。”

“節哀,”徐經理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辦公室,徐經理從桌上的盒子裏拿了一張名片,遞到了我手裏,“啟用手續直接聯系我就好,我會先登記預留,只需要在入葬前三天告訴我就好。”

我點點頭,接過名片,揣進了衣兜裏。

徐經理又拿了一張,遞到了盛寒面前。

盛寒雙手接過。

走出白房子,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

我想念外婆和外公,想念母親。

那些活生生存在我生命裏的家人,就這樣一個個逝去,如今,就只剩下了我自己。

媽媽送走了外公外婆,如今我又要送走爸爸媽媽,往後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從前所有遠赴他鄉的漂泊,不論多久,不論多遠,都至少還有爸爸媽媽的家能成為我漂泊的起點,可是如今,不論我去哪裏,做什麽,都再也沒有了起點,我的人生,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名為死亡的終點。

返程路上,我坐在副駕駛,淚流不止。

“我想回家……”我一邊哭一邊說。

盛寒把車停在了路邊,伸過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想回家……”

“乖。”盛寒探過身,抱住了我。

“我想回家……”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已經幾乎被眼淚抽幹了力氣。

盛寒再次發動車子,翠綠的樹木在窗外流逝,城市的高樓再次出現在視野當中。

車開進酒店的停車道,盛寒下車,從後備箱裏拎出一只行李包,然後把車鑰匙遞給了門口的侍者。

前臺看向了我,似乎除了問好以外有話要對我說。

“陳女士,您有訪客。”前臺說。

“訪客?”

前臺看向了我的身後,我順著她的視線轉身看去,一個面容憔悴的孕婦,穿著牛仔背帶褲,扶著肚子,走向了我。

“你就是陳灼?”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我有些不悅,“您是?”

“能上去說嗎?”她問。

我不喜歡眼前這個人,但她必定也是為我父母而來。

“好。”我點點頭。

陽光灌滿了客廳。

她扶著沙發的扶手,坐在了靠窗的單人椅上。

我坐在了她左手邊的雙人沙發上。

“怎麽稱呼?”我問。

盛寒拿了三瓶水,把其中兩瓶放在了我和女人面前。

“謝謝。”我看著盛寒說。

盛寒點點頭,坐在了我旁邊。

“熊恬。”女人回答。

“你好,”我點點頭,看向了盛寒,“這是我的朋友盛寒。”

熊恬看了一眼盛寒,沒有說話。

我皺了皺眉,想早些把她送走,“您認識我的父母?”

“我只認識你父親。”

我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他現在怎麽樣了。”熊恬的聲音裏帶著某種殷切。

“事故原因還在調查,那邊走完流程以後才能舉行喪禮。”我說。

“是,是,”熊恬看上去有些失落,她低下頭,雙手摸著圓滾滾的肚子。

“要多久?”

“說不準,有可能一個星期,也有可能要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熊恬點了點頭。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您說。”

她擡起頭,眼睛裏閃著淚光,“我肚子裏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

我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這孩子,”她的眼淚湧出了眼睛,順著臉頰滑落到了嘴角,“他也是你父親的孩子,你的親弟弟。”

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

沒有啜泣聲,沒有從窗戶跑進來的車聲,連空調也沒了響動。

我的腦海裏不停地重覆著女人剛才說的話,但卻像是卡殼了一樣,無法解析出字面的意思。

父親精心打理的熱帶魚缸裏,尼莫和多莉在裏面搖擺著尾巴。

我認不出它們,全世界的尼莫和多莉,對我而言,都有著相同的外貌。

必定有這樣一天,有一只尼莫或者多莉死了,父親新買了一條大小相同的尼莫或者多莉放進去,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什麽異樣。

只有我父親,每天回到家,看著魚缸裏的魚,然後悄悄在心裏得意地知道,家裏截然相同的魚缸裏,有一條魚跟原來不一樣了。

世上只有他知道這件事情。

“這孩子命苦,”女人低聲啜泣著,“還沒出生,就沒了父親。”

我張了張嘴,有太多疑問擠到了嘴邊,可我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一直沈默著坐在我身旁的盛寒突然握住了我不自覺顫抖的手。

我轉過頭,看向她。

她的眼神仿佛在安慰我說,“沒關系,有我在。”

盛寒擡起視線,看向了熊恬。

“你跟李亮是什麽關系?”盛寒問。

“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我說的是你們之間的關系,你們認識多久了?”

熊恬擡起頭,看了看盛寒,又看了看盛寒緊握著我的手,她摸著肚子,沈默了一會兒。

“我是學護理的,19年本科畢業以後,在鹿川醫院工作過一段時間,懷孕以後李亮就讓我辭職了,”熊恬說,“我跟李亮,在一起已經兩年了。”

兩年。母親是在兩年前調離鹿川,去外市任職的。男人真是可笑。

“幾周了?”盛寒問。

“36周。”

“我媽媽,她知道你的存在嗎?”我冷聲問。

“她不知道,我們一直很小心,況且李亮,李亮也不打算告訴她。”

“不告訴?所以也不打算離婚嗎?”

熊恬搖了搖頭,“李亮不願意跟陳真離婚。”

我冷笑了一聲,母親每周都要開車回家跟父親小聚,而父親像老鼠一樣背著母親跟沒比我大上幾歲的女人廝混,孩子都快出生了,也絲毫沒有要跟母親離婚的打算。

父親打算永遠瞞著我跟母親,他打算在這樣的沾沾自喜當中過一輩子。

這一切真是可笑至極。

我恨極了父親,甚至不想把他葬在母親的身旁,我想直接把他的骨灰揚進河裏,不,我甚至懶得把他的骨灰收斂進盒子裏,我甚至懶得為他挑選一個容器。

“你想要什麽?”我皺著眉問。

“陳灼,你可以恨我,”熊恬用含著淚的眼睛望著我,“但你弟弟是無辜的。”

我冷笑了一聲,想來,每個不負責任的大人,總是能脫口而出這樣的臺詞。

“你也一樣,一樣是無辜的。”熊恬低聲說,“我也知道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跟你談這些,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僅是你和弟弟失去了父親,我也一樣失去了我愛的人。”

聽到她說我父親是她的愛人,我瞬間湧起了滿腔的怒火,“閉上你的臭嘴,我不想聽這些,如果你想要的是錢,那你應該去找律師,而不是來找我。”

“我想先來找你,陳灼,因為你是李亮的女兒,是弟弟的姐姐。”

我輕笑了一聲,“李亮應該從來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吧。”

“他總是跟我提起你,他很愛你!”

“他根本沒有。因為你但凡了解我一丁點,哪怕只有一丁點,你就會知道,血緣這種東西,在我這裏什麽都不是。你肚子裏的孩子,只是李亮生物學上的兒子,不是我的什麽弟弟,我可沒有弟弟。”

“你可以不承認,但這是事實,在法律層面,你弟弟即便不是出生在婚姻關系裏,也有繼承權。”

“你這不是已經問過律師了嗎?那就請你繼續聯系律師,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從沙發上站起身,“請回。”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不想走到上庭那一步,”熊恬沒有起身,而是擡起頭,看著我,“李亮畢竟是醫院的院長。”

我冷笑了一聲,“那又怎樣?”

“你不在乎你爸的名譽了嗎?”

“你看我在乎嗎?”

“那你媽的名譽呢?也不在乎了嗎?”

“你搞搞清楚!做損壞名譽的事情是你和李亮!我媽才是受害者!”

盛寒突然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你先回吧。”盛寒對熊恬說。

熊恬扶著沙發起身,走到了寫字臺前,俯身,在記事本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盛寒點點頭,“知道了。”

熊恬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扶著肚子,慢慢走到了房門口,拉開房門,回頭看了看,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又咽了回去,走出房間,合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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