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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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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2025年)

我跟在盛寒身後,走進了電梯裏。這臺老舊的電梯感受到我的體重,微微下沈了一點。

“嘀”的一聲清脆的響動傳來,我轉過身站定,盛寒把卡片握在掌心,伸著修長的,指甲修剪得整齊的手指,按下了“19”這個數字。

我盯著被鑲嵌在金屬面板上的“19”,這個數字發出橙色的亮光,是我們即將抵達的目的地。

電梯門緩緩閉合。

我的餘光看到有嬰兒車出現在了門的那邊,下一秒,我擡起手,越過盛寒,按下了開門的按鍵。

盛寒轉過頭,看著我。

貼了廣告紙的不銹鋼門緩緩打開,門外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

“謝謝啦。”女人說。

我點點頭,後退了一步,讓開門口,站在了盛寒的身後。

門再次合上,電梯上行,面板上的數字逐漸變大。

嬰兒車裏坐著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孩子,探著頭,好奇地望著我。

“寶寶,這是姐姐。”女人用一種特殊的,對嬰兒說話的語氣對孩子說,“叫姐姐。”

“姐姐。”孩子的嘴裏發出含混的聲音。

“寶寶真乖,寶寶,叫阿姨。”女人看向了盛寒。

“阿姨~”

盛寒看著孩子,嘴角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幾歲了?”我笑著問。

“寶寶,告訴姐姐,你幾歲了?”

她舉著雙手,豎起了兩根食指。

女人笑了笑,“寶寶還沒有到兩歲,是不是?”

“叮”聲響起,電梯停了下來,十九層到了。

“再見啦。”我沖孩子揮了揮手。

“姐姐再見。”

盛寒先走出了電梯,我跟在她身後,拖著箱子,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酒店的走廊對我而言簡直如同迷宮,轉過幾個彎以後已經完全忘記了來時的方向。

盛寒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擡手刷卡,推開門,徑直走進房間,穿過客廳,然後就消失在了我的視野裏。

我茫然地站進了玄關,轉身關上房門的同時,聽到了裏屋傳來門被合上的哢嚓聲。

我走進客廳,脫掉外套,扔在了沙發上。

“盛寒?”我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擡高聲音叫道。

沒有人回答。

我有些擔心盛寒,便走到了緊閉的門前,擡手敲了敲,“盛寒。”

仍舊沒有回音。

“盛寒。”我按下門鎖,推開了門。

盛寒背對著我,站在開放式洗手臺前,我們的目光在鏡子裏相會。

她迅速躲閃開視線,俯下身,拉開水龍頭,往臉上撲了幾捧水。

在剛才對視的瞬間裏,我看到了她通紅的眼睛。

她捧起水,大概是想洗掉眼淚。

何必多此一舉呢?何必要像洗掉內褲上的經血一樣迫切地洗掉那些眼淚呢?

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難過和哭泣,是最正當不過的情緒了吧。

盛寒直起身,拿起毛巾,沾了沾臉頰上的水珠。

“你還好嗎?”我看著鏡子裏的盛寒問。

她皺了皺眉,眼淚又開始翻滾,雙手撐在洗手臺上,垂下了頭。

“我知道你很難過,”我說,“剛才那個媽媽真是沒眼力勁,把小孩子都教壞了,明明是兩個姐姐,非要一個叫姐姐,一個叫阿姨。你別往心裏去。”

聽到我這樣說,盛寒破涕為笑,轉過身,看著我,放下了手裏的毛巾。

“我才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傷心難過。”盛寒笑著說。

我也笑了笑。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

“你……”她張了張嘴。

“嗯?”

“陳灼,你好嗎?”

我點點頭,腦海裏閃過水果蛋糕上那根燃燒的蠟燭,“兩年多了吧。”

“嗯。兩年四個月。”

我看著面前的盛寒,看著她臉上疲憊的,痛苦的,甚至有些過度哀傷的神色,我猶豫不決,可是我不想就這樣輕易原諒她。

“你問這個問題,”我盡量讓我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冰冷,“是想獲得怎樣的答案呢?”

這顯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反問,她微微皺了皺眉,垂下了視線。

“我不想說’不好’,因為那不符合事實,可我也不想說’好’。”

盛寒擡起視線,看著我。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註視著盛寒的眼睛,“只要時間足夠久,你就能從愧疚裏逃脫,我希望我留給你的愧疚,能像一道疤痕一樣一直存在。”

盛寒看著我,眼睛裏不停地淌下淚水,可她似乎沒有發覺自己正在流淚。

“我看不明白你,”我冷漠地看著她,“兩個成年人談戀愛,為什麽要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說分手呢?好聚好散,這難道不是成年人的愛情游戲裏最基本的規則嗎?”

“陳灼……”盛寒皺起了眉毛。

“你想跟我說對不起?”我打斷了盛寒,“是不是?”

盛寒的嘴唇似乎在發抖。

兜裏的手機發出嗡嗡的震動聲,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鹿川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接起了電話。

“陳灼,我是魏娜,你在哪?”

“魏娜阿姨?”

“我剛知道你媽媽的事情,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看向了盛寒,“我跟……一個朋友在一起。”

魏娜阿姨執意要來見我。

“我不介意,你請便。”盛寒在走過我身邊時,低聲對我說。

我跟魏娜阿姨說了地址和房間號,她說她十分鐘就到。

我掛了電話,走去了客廳。

盛寒坐在沙發上,有些失神。

我走到她身邊,保持著一人的距離,也坐在了沙發上。

幾步之外,是一個巨大的電視屏幕。

漆黑的屏幕上映著我們兩個的影子。

盛寒低下頭,把臉埋在了掌心,從她吸鼻子的聲音裏,我聽出了她在流淚。

我靠近她,手臂繞過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她。

“盛寒。”我叫著她的名字。

我對盛寒與我父母的過往全然不知,剛才沒有力氣問,此刻,看到這樣傷心的盛寒,便又覺得,如果問起這些,多少會顯得有些生分。

門鈴響起,我摸了摸盛寒的肩膀。

盛寒點點頭。

我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魏娜阿姨和跟母親以閨蜜相稱的朋友們。

“好孩子。”魏娜阿姨走進門,抱住了我,“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早上。”我的話卡在了喉嚨裏,眼淚奪眶而出,“沒趕上……”

“沒事,沒事,”魏娜阿姨一遍遍安慰著我,捧著我的臉頰,為我擦掉眼淚。

“這是你朋友?”魏娜阿姨問。

“盛寒,”我介紹道,“她在我爸的醫院當過醫生,認識我爸媽。”

魏娜阿姨走上前,向盛寒張開了手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擁抱。

沙發上坐滿了人,有我認識的人,也有我並不熟悉的面孔。

“怎麽就,”魏娜阿姨皺著眉嘆了口氣,“你媽媽開車一向是小心謹慎的啊。”

我跟魏娜阿姨一樣感到疑惑。

母親開車向來小心,甚至連電話都很少打,車輛的維護保養,也一次都沒落過。或許真如警方所言,母親死於他人的迫害,那個迫害母親的人又是誰呢?

“車禍這種事,”一位阿姨說,“誰能預料得到呢。”

“他們倆現在在哪?”魏娜阿姨問。

我知道魏娜阿姨指的是我的爸爸媽媽。

“警方還在走事故調查的流程。”我說,“說是有消息會通知我。”

“有消息你第一時間告訴阿姨。”魏娜阿姨捏了捏我的手。

“好。”我點點頭。

“前年,陳真調到外市任職,我就應該勸住她,讓她別去。”魏娜阿姨流著眼淚說,“這一去,跟李亮分居兩地,每周要開兩個小時的車回來鹿川家裏過個周末,周日再開兩個小時車回去。當時要是不去外市,也不至於兩頭跑,還在路上出了這樣的事情。”

“怎麽就剛好走在一起了。”

“是怎麽狠心丟下陳灼。”

“事情已經發生了,節哀吧。”

房間裏的每個人都試圖說一些讓痛失雙親的我能好過一些的話,也盡自己所能,給予我陪伴和關懷。過了一會兒,話題開始轉向了具體的事情,有沒有聯絡保險公司,我的父母有沒有提前給自己選過墓地,是否準備過遺囑。

聽著這些具體的事情,我只是感到一陣又一陣的茫然。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我對這些一無所知。

我起身,從寫字臺上拿來紙和筆。

“要做什麽?”魏娜阿姨問。

“這些事情,我需要記一下。”

魏娜阿姨楞了一下,然後說:“好,阿姨一起幫你記著。”

我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我起身去房間裏接電話,來電的人自稱是母親的上級,幾句對話,無外乎節哀順變,有什麽需要,喪事如何安排。

等我掛了這個電話,走回客廳,發覺房間裏又多了幾個人,來人是父親醫院的同事。

我一邊禮貌應對著,一邊尋找著盛寒的身影,可是我沒有找到她,也不知道她是在什麽時候離開了房間。

天漸漸黑了下來,魏娜阿姨陪我把房間裏的人陸續送走。

“阿姨帶你吃點東西,今晚就到阿姨家來住吧。”魏娜阿姨拉著我的手說。

我搖了搖頭,“今天有點累了,我想等下洗個澡直接睡了。”

她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樣也好。”

我送魏娜阿姨下了樓,跟前臺的工作人員向我問好,我走上前去,說今天下午多有打擾,前臺的工作人員表示了理解。

魏娜阿姨的老公把車開到了酒店門口,她拉開車門,囑咐我要好好休息。

我揮手跟她作別,看著這輛車消失在我的視野裏。

鹿川五月的晚上,天氣仍有些冷,盛寒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掏出快沒電的手機,想要給盛寒打個電話,打開通訊錄,才想起來自己早就已經刪掉了盛寒的聯系方式。

我把手機放回了兜裏,擡頭看了看被城市燈光照亮的夜空。

一下午都呆在房間裏,我感到頭昏腦漲。

酒店門前的停車道外是一個小型噴泉,噴泉的中心,有一只風水球在旋轉。

人行道和花池外,是被路燈照亮的馬路,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

馬路對面是一個公園。

遠眺著公園門口的那塊石頭上的大字,我認出了這是哪裏。

跟盛寒第二次相遇的那個冬天,聖誕節假期回到鹿川時,母親曾經那片空地上教我如何開車。

我穿過酒店的停車道,在噴泉的水聲裏路過了人行道和花池,沿著斑馬線穿過了寬闊的馬路,走去了那個公園。

公園裏的燈光昏暗,白日裏那些賞心悅目的綠樹和草叢,在夜晚時,換上了一個個漆黑驚悚的面孔。

我沿著橡膠跑道,踩著影子,走去了河堤旁,夜晚的河流也失去了白日裏的包容,變成了吞沒一切的黑色,只剩下砸碎的月光和燈光浮在水面。

我望見了那棵巨大的樹,母親說這是一棵古樹,一棵在她年幼時就已經如此巨大的樹。

夜色融化了這棵樹的細節,也融化了它的輪廓,它模糊的剪影寧靜而肅穆。

母親今年已經五十一歲。

對這棵古樹而言,只不過是窄窄的五十一圈年輪。

我踩上草坪,走近了這棵樹,樹下一片寂靜,沒有風,沒有水聲。

一個身影蜷縮在樹下,手臂抱著膝蓋,如同嬰兒蜷縮在母親腹中。

“盛寒?”我認出了那個身影,“你怎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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