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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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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的時機

不管在哪個城市,陳灼的房間,永遠都是她自己,裏面堆著她喜歡的書,她喜歡的唱片,她喜歡的柑橘味熏香,她的房間裏堆滿了她喜歡的一切。

似乎只有被她喜歡的東西圍繞著,才能夠繼續自己的生活。

不管是在哪個城市,我都很喜歡陳灼的房間。

我時常覺得,我的父母也好,陳老師也好,隨著年齡的增長,都逐漸習慣於一種時刻被檢視的生活。從客廳到臥室,到處都一絲不茍得像是酒店裏的房間。

他們把所有的隱私和個性都藏在櫃子裏,藏在抽屜裏,仿佛隨時會有陌生人踏入他們的房間一樣,可是明明,他們的臥室,鮮有陌生人會踏足。

看著陳灼的房間,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在鹿川過的第一個年,想起我第一次走進陳老師的房間時,陳老師房間的氣味、光線、書桌的觸感,還有她書桌上的電腦,書櫃裏的獎杯。

在那個瞬間,我感到陳老師的世界在向我展開。

陳灼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副撲克牌。

在某一張撲克牌上,有著我會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的預言。

那時候的我,無從判斷那是一句預言,還是一句詛咒。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兩個女人裏,一定有一個會是陳老師。

在我翻著陳灼寫的故事,為她故事裏人物的遭遇感到兩難時,她悄悄在我身後的沙發上睡著了。

我轉過頭,看著她的睡臉,想起與她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小小的她躺在繈褓裏,鼻翼一收一縮,小手在空氣裏拼命想要抓住什麽。

我把手遞到她面前,她的手指合攏,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指。

在那個瞬間,我感到自己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我看著陳灼垂在身旁的手掌,看著她修長的手指,那雙原本連我的掌心都無法鋪滿的小手,現在已經是成年人的大小。

十八歲的陳灼,又年輕又深刻,帶著從陳老師那裏繼承來的真誠和禮貌,長成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孩。

我希望她能獲得幸福,但又為她的未來感到擔憂。

陳老師定然無法坦然接受她喜歡女人這件事,她必然會面臨打擊和壓力。我只希望在那時,她愛的人能陪伴在她的左右。

那天晚上,我躺在陳灼的床上,一覺就睡到了天明,這是我那幾天裏唯一的一次好覺,甚至連陳灼早上出門的動靜都沒聽見。

我起身去廚房找水喝,看見了陳灼留在桌上的字條。

她早上特意出門去買了水回來,還囑咐我冰箱裏有吃的。

看著她的字跡,我突然有些不情願。

我不情願與陳灼之間,就只有這樣一面之緣。

我留了郵箱地址給她,然後才離開了她的房間。

路過街角的咖啡店時,我從玻璃外望見了正在工作的陳灼。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衣,袖口挽得整齊,細長的小臂露在外面,臉上滿是嚴肅的神情。

我走進店裏,她立刻發現了我。

在她望向我的瞬間,我恍然覺得,陳灼就是一個與我初次相遇的人。

倒也並不是那種輕易就約在餐廳見面,喝夠了酒就帶回家做-愛的那種輕浮的相遇,而是那種各自孤獨地尋找了對方很久以後,才終於找到了彼此的那種相遇。

我想要跟她再發生點兒什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此地逗留。

帶著陳灼做的咖啡,我坐上了去機場的大巴。

大巴在狹窄的街道裏盤旋,駛離了城市。

平原一望無際,有各色奶牛在低頭吃著牧草。

陽光穿過雲層,照進了車裏。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陽光穿透的手掌,看著手裏的咖啡杯,腦子裏滿是陳灼。

在飛回滬城的飛機上,聽著窗外嗡嗡的響動,我逐漸冷靜了下來。

想來,與陳灼再次相遇,恐怕會是在陳老師面前。

在那時,陳灼會是怎樣的表情呢?陳老師又會不會怪我對她有所隱瞞?

如果陳灼不是陳老師的女兒,我還會對她這樣心動嗎?我反問著自己。

我想,應該是會的。

陳灼雖然與陳老師眉眼相似,但跟陳老師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飛機落地。

我打開手機,翻看著未讀消息和郵件。

我立刻留意到了這樣一封郵件。

發件人的名字在頭像上被縮寫成了CZ。

起初我以為是陳老師的郵件,點開來看,內容是“Hello, World.”

發件人是陳灼,而非陳真。

我從座位上起身,沿著廊橋走下飛機,滬城七月的太陽炙烤著一切,悶熱無比。

我跟著人群流動的方向往出口走去,心緒蕪雜。

站進地鐵,冷風吹著我的後背,聽著地鐵廣播裏熟悉的聲音,我從異域的夢境當中徹底清醒。

我掏出手機,劃開屏幕,刪掉了那封郵件。

逃避總是能解決生活中的大多數問題,不是嗎?

可是,人又要如何回避已經被寫就的命運呢?

你有沒有聽過那個來自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古老故事,那是一個“關於人類徒勞逃避命運的寓言”——

巴格達有一位商人,派他的仆人去市場采購食物。

不久之後,仆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地跑了回來,說:“主人,我剛才在集市上被人群中的一名女子撞了一下。我轉身一看,發現撞我的正是死神。她看著我,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請把你的馬借給我吧,我要立刻離開這座城市,逃避我的命運。我將前往薩馬拉,死神在那裏一定找不到我。”

商人把馬借給了他。

仆人騎上馬,用馬刺狠狠一踢,馬飛奔而去,速度快到極限。

隨後,商人來到集市,看見死神站在人群中,便上前質問她:“你今天早上為什麽要對我的仆人做出威脅的手勢?”

死神回答說:“那並不是威脅,只是驚訝而已。我很吃驚在巴格達見到他——因為我今晚與他約定在薩馬拉見面。”

那些我們偶然窺見的關於命運的預言,究竟是預言?還是詛咒呢?

我想,陳老師也好,陳灼也好,與她們的相遇,是我早已被寫就的命運,也是我必要背負的詛咒。

在命運的指引之下,時隔三年,我與陳灼在滬城一個平庸的冬日再會。

那時我剛執行完無國界醫生的項目回國還不到一年,幾乎才剛剛從緊張的生活當中回過神來。

2019年的7月,與陳灼在異國的相遇之後,8月底我就接到了面試通過的消息,我進入了人才池當中,只需要等待任務的邀約。

到了12月,我的第一個任務邀約來臨,在著手準備去執行任務的當口,疫情突然而至。

院長把我叫到了辦公室,問我能不能去WH前線。

其實,在她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走出她辦公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寫郵件申請退出這次無國界醫生組織的任務邀約。

那一年的農歷新年,我沒有在冷冰冰的雪場裏度過,而是在燃燒著烈火的煉獄當中煎熬。

我日覆一日地進行著所謂的“醫療判斷”,也日覆一日地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

從WH返回之後,我不想要什麽鮮花和掌聲,我只是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把頭埋進枕頭裏痛哭流涕。痛哭過後,我重新恢覆了一些能量,便向無國界醫生組織更新了自己的狀態,很快,我就收到了非洲一個資源匱乏地區的婦產科項目的邀請。

任務緊急,我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做準備。

我聽聞陳老師的媽媽過世,便想著在出發前回一趟鹿川,跟陳老師見一面,也跟被接回舅舅家裏的姥姥好好道個別,但那時,進出受到管控,始終未能成行。

我獨自離滬,再回來已經是一年以後。

冷川收留了狼狽的我。

我重新回到了醫院任職,一切看上去都還如舊,我自己看上去也四肢健全,與往日別無二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跌進了連陳老師都無法帶我走出的深淵當中。

我很難入睡,總是在噩夢裏醒來,回到工作場合,又會像是進入了戰鬥當中。

我每周都會與我的心理醫生對坐四個小時。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起來,我只是知道,如果我連這四個小時都無力度過,我的精神會比肉-體更先被毀滅。

春天到來,就在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轉的時候,滬城經歷了幾乎是能被寫入歷史當中的艱難的日子。

在那兩個月裏,我每天睡在醫生的休息室,維持著能繼續工作的生命體征,一切都不算太好,但也沒有糟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陳老師擔心我的狀態,起初是每天發消息給我。後來,我們就約定每天晚上十點鐘通個電話。

聽著陳老師將她的生活裏那些非必要的事情,聽她說起她白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說起晚上她下廚做的菜,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和陳老師溫柔的聲音,幾乎是支撐我在峭壁上行走的安全繩。

安全繩能保護我不至於墜崖,但無法阻止我摔跤。有一天晚上,我走進洗手間,突然感覺自己被抽幹了力氣,幾乎無法呼吸。

我扶著馬桶,靠坐在門板旁,摘下面罩,又拽掉了厚重的口罩。

消毒水的味道鉆進了鼻子,我的臉頰生疼。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飛快,我深呼吸了幾次,閉上眼睛,等待著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可是我的心臟越跳越快。我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深呼吸,我感到渾身無力,甚至發不出一點兒聲音。在那個瞬間,我真的覺得,這就是我的終點了。

我的心跳或許會慢下來,又或許會直接停下來。

或許是我尚未抵達已經被寫就的命運的終點,幾分鐘之後,隨著我的深呼吸,我的心跳慢慢回歸了正常,我滿身大汗,如同劫後餘生。

“盛大夫!盛大夫在嗎?”門外傳來急切的聲音。

“我在!”我扶著門板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洗手間。

命運不僅為我寫好了結局,還精確地知道應該怎樣巧妙地安排時機。

我想,如果陳灼是在那段我幾乎沒有能量的時候與我再次相遇,我們之間,恐怕仍舊只會是相視一笑的陌路人。

可是我們再次相遇在了一個我的能量恢覆了許多的時間點上。

那段時間的我,說是寂寞也好,說是孤獨也好,當陳灼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時,我的腦海裏,突然便再沒有從前那樣的瞻前顧後了。

當我看向陳灼時,我只看到了陳灼,全然沒了陳老師的影子。

陳灼雖然與陳老師眉眼相似,但歸根結底,陳灼與陳老師,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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