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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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論

那天晚上陳老師沒有回她和李亮的家,她陪我在我和她的家裏度過了夜晚。

我沒有請求陳老師留下來陪我,你了解我,我開不了這樣的口,那天晚上,就只是陳老師沒有走而已。我想,或許是因為她發現我的情緒極其脆弱,又或許她是因為勸說我能回到父母身邊而感到愧疚。但不論如何,陳老師那晚決定在這間公寓裏留宿。

一整個晚上,我們在客廳和廚房裏進進出出,聊天,看電視,吃東西,喝酒。

大多數時候,其實是我跟在陳老師身後,她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像是被慣壞的孩子一樣放肆地粘著陳老師,無法忍受陳老師有一秒鐘不在我的視線裏。

這是我第一次在陳老師面前找到這樣放松,這樣釋然的感受。

或許,我那些尚未言明的心意,需要的並不是變成聲音被說出口,它們需要的或許只是一個去處而已。變成語言離開我的心,或者被我爛在心裏,凡事總歸是需要一個定論,懸而未決的事情才最折磨人。

我從衣櫃裏拿了一套睡衣出來,是陳老師買給我的。

“常穿嗎?”

不知道為什麽,陳老師在接過睡衣的時候,突然這樣問。

“是啊。”我笑著回答。

陳老師點點頭,轉身走去了浴室,轉過身,看著門外的我,“我要洗澡了。”

我後退一步,陳老師笑著合上了門。

門那邊傳來水聲。

我回到臥室,把散落在被子下的小玩具收進床頭櫃裏,又換上了剛洗好的四件套。

陳老師走出浴室的時候,我正半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小說。

“你的沐浴露味道真好,”陳老師坐在了我身邊,“洗完也很舒服。”

我把書扣在了胸前,看著陳老師擡手整理著潮濕的頭發。

陳老師留意到我的目光,拍了拍我的膝蓋,催促道:“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洗漱好,準備睡覺吧。”

“好。”

“你在看什麽書?”

聽到陳老師問起,我這才低下頭,伸著脖子去看書封。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陳老師比我先看到了書名。

“沒什麽,隨便看看,”我匆忙合上書,紅著臉,站起身,飛速把書插回到了書架上,“我去洗澡了老師。”

“嗯。去吧。”

浴室裏全是陳老師的味道。

雖然是我常用的洗漱用品,但當蓮蓬頭灑下的熱水讓整個浴室的空氣中集結起細密的水珠時候,陳老師的味道也跟著溢滿了整個空間。

我站在蓮蓬頭下,水流劃過皮膚,我卻感到大汗淋漓。我不停地把溫度調低,又張大嘴,像是溺水的人一樣努力攫取著氧氣。

我飛速進行著洗澡的步驟,沒過十分鐘就走出了令我無法呼吸的浴室。

浴室外的空氣涼爽,氧氣也很充足,我擦著頭發,走去了亮著燈的臥室。

陳老師靠在床的一側,對著手機屏幕敲字。

“怎麽了老師?”我問。

“嗯?”陳老師看著屏幕,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您表情不大好。”我補充道。

“哦,”陳老師擡起頭看向了我,“沒事,我在回覆工作消息。”

“這樣啊。”我點點頭,走回浴室,站在鏡子前吹幹了頭發,想到陳老師的頭發還沒吹幹,便拔下吹風機的插頭,拿回了臥室。

“來吹頭發。”我說。

“好,我等下吹。”

“我來吹。”

陳老師擡起視線,笑著看向我,“可以嗎?我剛好有點懶得動了。”

“當然可以。”我走到陳老師身邊,示意她背對我。

我插好插頭,站在陳老師身後,打開了吹風機。

發絲和暖風從我的指縫間穿過。

一種名為幸福的感覺,我的五臟六腑裏升騰而起,蔓延進了我的大腦。

陳灼非要抓著我跟她一起看的一部名叫《Fleabag》的英劇裏,有一段對話我印象深刻。

這段對話發生在銀行經理與主角之間。

銀行經理因為職場“性-騷-擾”的行為,被公司送來參加學習如何在工作場合尊重女性的訓練營。

銀行經理說自己在這個過程中,不停地被問“他想要獲得什麽?”

他說,他只是想回家,回家擁抱自己的妻子,保護自己的女兒,他想重新開始,想要跟每個人都道歉,他還想去看電影。

他想把幹凈的杯子從洗碗機裏拿出來,放到壁櫥裏,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想看著自己的妻子用這些幹凈的杯子喝水。

陳灼說她不理解這段對話,尤其不理解為什麽他要特別強調幹凈的杯子這件事。

她也不理解為什麽我聽到這句臺詞時,突然就淚流滿面。

我想到了陳老師。

我想到了這個夜晚,當我為疲憊的陳老師,輕輕吹幹她的頭發時,我的身體所體會到的那種幸福。

那是一種不摻雜絲毫欲-望的幸福,那是一種,只能用具體的事件來描述,而無法被抽象成感受的具體的,日常的幸福。

這是一種只有體會過這種幸福的人,才會相信這種幸福存在。

陳老師把手機放在了一旁,我關掉了吹風機。

“躺下來吧。”我說著,坐在了床邊,示意陳老師躺在我面前。

陳老師摸了摸尚未被吹幹的頭發,順從地躺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我再次打開吹風機,撫摸著陳老師的頭發,看著她的眉毛,眼睛,鼻梁,還有嘴唇。

陳老師的嘴唇比我的更厚一些,眉毛也更濃郁。

姥姥說擁有濃眉和厚嘴唇的人會更重感情,我不相信這些,但我知道陳老師是重感情的人,如果陳老師對人寡淡而冷漠,就不會與我建立如此深刻的羈絆。

陳老師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做賊心虛一般慌忙躲閃,看向了正在吹出熱風的吹風機。

陳老師擡起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蠕動著嘴唇說了句什麽。

我沒聽清,關上了吹風機,看向陳老師,“您剛才說什麽?”

“我說,”陳老師停頓了一下,視線看向遠處,又落回到我的眼底,“你的頭發還沒吹幹。”

“哦,沒事。”我撥弄著陳老師的頭發,“吹好了。”

我站起身,拔下了吹風機的插頭,走出了房間。

我以為,我為自己尚未言明的心意找好去處以後,我將永遠獲得平靜與釋然。

可是,當我躺在黑暗當中,被陳老師身體的氣味、溫度,還有陳老師的呼吸聲所圍繞時,那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感受再次向我襲來。

我感到自己像是騎在馬背上,手裏緊握的,是我欲望的韁繩。

我緊緊攥著繩子,不敢松動分毫。

或許是因為白日裏的舟車勞頓,關燈以後,陳老師很快就睡著了。

我怕難以成眠的自己打擾到陳老師的清夢,於是便悄悄起身,光著腳,拉開門,走出了房間,轉過身,虛掩上了門。

我如釋重負,大口呼吸著房間外的空氣,走去了客廳。

陳老師在睡前拉上了客廳的紗簾,客廳比平時要暗一些。

今晚是滿月,明朗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上留下了模糊的光影。

我感到口幹舌燥,飛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擡起杯子,往喉嚨裏倒下了大半杯。

擡起杯子喝水的時候,我留意到了陳老師的行李箱,那是一只陳老師用了很多年的灰色行李箱。

從走進房間開始,那只行李箱就一直被留在玄關,一整晚都沒有動過。

警察攤開在桌上讓我辨認的物品裏,也有這個行李箱。

我曾經跟著導師去過法醫實驗室,目睹過法醫工作的全過程。

解剖室裏彌漫著福爾馬林的味道,金屬臺面看上去無比冰冷,就連那些被整理好的解剖工具也是一樣,冷得像是鹿川寒冷的冬天。

法醫熟練地拆開刀片,裝好解剖刀。同樣都是解剖刀,他們的解剖刀,握在手裏時,看起來會比我用的那種更加鋒利一些。

陳老師現在會在哪兒呢?

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存放屍體的不銹鋼櫃子裏嗎?

還是說,她此刻正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被法醫仔細檢查呢?

我無法想象陳老師被那些冰冷的工具剖開身體,我不知道一個普通人要如何去面對這些冰冷的工具。我想陪著她,握著她的手,然後告訴她說,有我在,不要害怕。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她。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警察認為剎車片被人為破壞,認為這並非意外而是謀殺,我不知道陳老師

是否對事情的發生早有預料?

在車禍發生的時候,她又是否察覺那輛與她相撞的車,是李亮在駕駛。

醫生判斷的死亡時間是在被推進搶救室的路上。

從發生車禍到被救援的這段時間裏,陳老師在想什麽呢?

她的身體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和怎樣的恐懼呢?

如果她知道與她相撞的人是李亮,她是否一直在擔心著陳灼呢?

陳老師又會希望我如何做呢?

我感到全身發麻,身體裏的氧氣也在不可阻擋地離開我的身體。

我多麽希望自己至少能陪在陳老師身邊,在死亡無可避免地降臨的時候,我至少能握住她的手,跟她說,有我在,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是啊,死亡無可避免。每個人的死亡都無可避免。

我只是恨給一切畫上句號的死亡要突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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