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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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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20

“我給你講了我的事情,你給我講一個你的好不好?”我說。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盛寒的眼神突然變得柔軟了起來,她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不叫盛寒,到初三才改了名字。”

“這樣啊,那你小時候叫什麽?”

盛寒俯身,在我耳邊低聲說:“秘密。”

“你叫之前叫盛秘密?”我笑著問。

盛寒笑出了聲。

“告訴我嘛!”

盛寒搖了搖頭,“這對我來講已經不重要,小時候的名字也好,原生家庭也好,故鄉也好,這些離我太遠,它們都已經無法塑造現在的我了。”

我剛才聽到盛寒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我並不認同。我認為人的當下是過去的合集,過去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分每一秒,共同構成了當下。

但是,當盛寒第二次這樣說的時候,我突然就覺得這句話,或許有它自己的道理。

就像“我愛你”這三個字一樣,描述的是一個時間點,跨度差不多三秒鐘,形容的是當下的感受,這三個字既無法描述過去,也無法預測未來。

我想,我看到的盛寒也是一樣,我看到的是她漫長的一生當中的此刻,一個時間的切面。

從時間的維度上,我的感受和我的所見是匹配的。

我看到的是當下的盛寒,我愛的也是當下的盛寒,縱然她的當下或許是由無數個過去組成的,但無數個過去都已經在此刻形成了當下的她,所以過去已經不再重要。

我像原生家庭對我來講也是如此,十五歲被父母棄置,遠走他鄉,我所經歷的過去塑造了現在的我,我與父母很少聯系,原生家庭早已經不能定義我。

我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醫生和一名老師的女兒,我只是我自己,如此而已。

我摸著盛寒的臉頰,仰起頭,親吻著她的嘴唇。

影片裏,Emma和Adele各自帶著對方回家見到父母,飯桌上聊著截然不同的內容。這樣不容的內容,暗示著她們關系的裂痕。她們好像從來沒有走進過彼此的內心,她們擁有的只是肉-體的本能吸引,擁有的只是激情本身。

歡愉和激情是最表面的東西,當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生活裏的時候,因為太過耀眼,所以掩蓋了深刻的裂痕和無法被觸及的孤獨。

可歡愉和激情總會褪色,總會暗淡。退潮之後,每個人都是獨自佇立在海岸上的礁石,嶙峋、冰冷而僵硬,根本就無法擁抱在一起取暖。

“在想什麽?”盛寒撫摸著我的鼻子和耳朵。

“在想……”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感到自己在此前的人生當中所懂得的那些道理,應該被果斷地付之一炬。對過去的揣測和對未來的擔憂,都只是我作為一個靈長類動物的自作聰明。

我親吻著盛寒的嘴唇,我們在沙發上緊緊相擁。

我們一起度過夜晚,一起迎來黎明。

周二盛寒難得休息一天,我約了她一起去看畫展。

這個畫展有幾件在意大利某個藝術館裏收藏的19-20世紀的幾位名家畫作,值得看的就只有四五幅畫。眼看畫展即將在新年之後就結束,於是便想著在結束之前去逛逛。

來看畫展的人寥寥無幾,我們戴著口罩,沈默地站在一幅又一幅畫作前,偶爾湊在一起低聲聊幾句。

每一幅畫我都看得心不在焉。

原因是剛才進館的時候要出示身份證件,我因此掃了一眼盛寒身份證上的信息,發現她的生日就在1月的某一天,距離現在還有兩周的時間。我簡直像是窺探到了天機一樣開心。

看完畫展,我們晚飯去了一間叫“慶春”的餐廳,是盛寒提前選好的。

餐廳裝修頗為現代,我們進門以後,在板前入了座。

一個頭發豎得一絲不茍,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女廚師走到板前,跟盛寒打招呼。

盛寒叫她“川川”,她叫盛寒一個單字“寒”。

川川的臉很小。我從來沒有見過臉那麽小的人,她的鼻梁很高,臉頰上有雀斑,說話的方式帶著某種異域的腔調。

“這是陳灼。”盛寒把我介紹給了川川,“耳東陳,灼熱的灼。”

“白灼的灼。”我笑著說。

川川笑著看向我,“歡迎你來,我叫冷川,是這間餐廳的主廚,也是主理人。你可以跟寒一樣叫我川川。”

“好。很高興認識你。”我沖冷川點點頭。

“我也一樣。”她說。

冷川重新跟盛寒確認過菜單,然後回到了廚師之間。

我們坐在板前,喝著剛拿上桌的開胃酒和一道小菜。

我看著在廚房裏忙碌的女廚師們的身影,看得入迷,已經忘了跟身邊的盛寒說話。

“這裏真好。”我說。

“等下記得說給冷川聽,她愛聽得很。”

“她們應該把全女廚師團隊的招牌掛在外面,這在滬城可是很好的營銷手段。”

“或許吧。”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也不算久,六七年的樣子。我是在去澳洲讀書的飛機上認識她的,她那時候正要去澳洲的一間米其林兩星餐廳裏工作。”

“這樣啊。在飛機上怎麽認識?搭訕嗎?”

“算是吧。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因為空姐在廣播裏呼叫了醫生。”

“她是那個需要醫療救護的人?”

“她不是,她是坐在我旁邊的人。我回到座位以後,我們就簡單聊了幾句,很投緣,於是就留了聯系方式。”

我瞇起眼睛,點了點頭,“那時候你的微信還沒有那麽難加,是不是?”

“誰不想跟廚師做朋友?”

“你們只是朋友?”

盛寒點點頭。

我托著下巴,看著廚房,“你們有點像。”

“像什麽?”

“我是說你們很相像。”

“有嗎?”

我點點頭,“你們的眼睛都長得像小動物。”

“什麽小動物?”

“冷川像鹿,你像……”我轉過頭看著盛寒,擡起雙手捏住她的臉頰,“你像小青龍!”

“小青龍?”她滿臉困惑。

我點點頭,開始哼唱,“我是一條小青龍,小青龍……”

盛寒笑出了聲。

“我有許多小秘密,小秘密~”

晚飯吃了很久,冷川事無巨細地介紹著她出品的每一道菜。

“怎麽辦啊,她做的每一道菜都好好吃啊。”

冷川不在的時候,我悄悄對盛寒說。

盛寒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食物,手裏的刀叉不停,轉頭看向我,“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什麽?”

盛寒聳聳肩,“她沒有女朋友,如果你想知道的話。而且她喜歡女人。這一點顯而易見。”

“嘖。”我一腳踢到了盛寒的小腿上。

盛寒吃痛,齜牙咧嘴的去摸自己的小腿。

冷川聽到動靜看向了我們,我們又都立刻偽裝起了笑容,假裝剛才無事發生。

“很疼!”盛寒低聲說。

“你活該!”

“我們客觀一些。”盛寒說,“你就客觀地回答我,冷川是不是你的類型?”

我別了別嘴,“不是。”

“嘴這麽硬?”

“真的不是,”我搖了搖頭,“你才是我的類型。”

“我們不是很相像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盛寒。”

“你轉過來,我看看。”盛寒擡手摸著我的下巴。

我轉過頭,看著盛寒。

盛寒微微皺著眉,一臉嚴肅地看著我的嘴唇。

“怎麽了?”

“沒事兒,我就是看看抹了蜜的嘴長什麽樣。”

我突然上前,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個吻。

盛寒猝不及防,楞在了原地。

“甜嗎?”我問。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笑著點了點頭。

我情不自禁地咽下了口水,正想跟盛寒說什麽,餘光卻看到冷川走了過來。

甜品上桌,冷川仔細介紹著,我卻一句話都沒聽清。

“請慢用。”冷川點點頭,走開了。

我低頭看著盤子裏精致的甜品,覺得興味索然。

我轉過頭看向盛寒,湊近了她的耳朵。

她探過身,做好了聽我說悄悄話的準備。

我在她耳邊低聲說:“我想……X你。”

盛寒擡起視線看著我,然後探過身,在我耳邊輕聲說:“去車上。”

我的心跳飛快。

盛寒卻慢條斯理地吃著面前的甜品。

我也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挖著甜品,只是覺得索然無味。

冷川走來,詢問甜點是否合胃口。

我點點頭。盛寒跟冷川聊了幾句,然後就找了一個離開的借口。

買過單。我們走出了餐廳。

或許是因為第二天我就要飛回鹿川。

這個在車上的夜晚出乎意料地火熱,手套箱裏那個深粉色鋁箔紙裏的內容物派上了用場,我的大腦從合上車門的那一秒鐘開始停止了思考。

我被自己的本能和盛寒所掌控,我閉著眼睛,任由一切失控的事情逐項發生。

我的大腦恢覆思考,已經是盛寒開車送我回家的路上。

我坐在副駕駛上,轉頭看了看隨手被扔在後座上的深粉色鋁箔包裝,然後收回視線,看著坐在駕駛位上的盛寒。

她的襯衣扣子只是隨手扣了幾顆,袖口的扣子松著,細長的手腕從袖口延伸出來。

她的左胳膊搭在車框上,擡起修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她正沈浸在某種松弛的滿足當中。

我很喜歡這種狀態的盛寒,跟穿著白大褂的盛寒截然不同,這個狀態裏的盛寒柔軟而自如。

盛寒轉過頭,笑著看了我一眼。

“在看什麽?”她問。

“在看你。”我說。

盛寒笑了笑,右手轉動著方向盤。

如果非要用語言來形容此刻。

我想,我最強烈的感受,應該是“無能為力”。

如同跌入一個深不見底的井裏一樣“無能為力”。

盛寒是自由的,我無法占有她分毫,我只能雙膝跪地任由她占有我。

在盛寒面前,那個堅硬的自我,那個身處冰封的湖水之下的模糊的我的影子,全都“無能為力”地被她所消融,“無能為力”地為她所主宰。

沒有人能從井底再次打撈出原本的我。

我融化在盛寒的世界裏,成為她世界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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