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7

關燈
重逢7

燉排骨的香氣逐漸濃郁。

我走到鍋前,拿起筷子,打開鍋蓋,翻動著酸菜和排骨。土豆已經融化,湯汁因此變得粘稠。

“好香啊!”盛寒在一旁,滿心期待地搓了搓手。

“我們準備開飯吧!”

“實在是太香了。”盛寒連聲讚嘆。

我把排骨和酸菜盛進了一只大碗裏,端到了茶幾上。

盛寒從抽屜裏拿了碗筷和一只湯勺。我們圍坐在茶幾的周圍。

“對了!”我說著起身,拿來手機,把鏡頭對準了桌上的排骨,“我要拍一張發給我媽。”

盛寒看到了我的鏡頭,身體有些警覺地往後撤了撤,似乎是怕自己被拍進照片裏。

察覺到她的細微動作,我把鏡頭湊得更近,畫面裏幾乎只剩下冒著熱氣的排骨。

“這張拍得怎麽樣?”我給盛寒看我拍的照片。我只是想告訴她我沒有把她拍進相片裏,我完全尊重她的隱私。

“很好。”盛寒說。

“那就這張啦!”我笑著,把相片發給了母親,“好餓!快吃!”

盛寒夾起一塊排骨,放進碗裏啃著肉塊的邊緣。

我狼吞虎咽,嘴裏已經吐出了一根骨頭。

我們沈默地吃了好一會兒。我全部的感官都已經投身於好吃的酸菜排骨,我相信盛寒也是。

“你自己吃飯會看什麽片子?”我問。

“《蠟筆小新》。”

“蠟筆小新啊。”

盛寒點點頭,“你呢?”

“《摩登家庭》、《馬男波傑克》,還有《孤獨的美食家》,這三個我經常看。”

“我也很喜歡《摩登家庭》,很溫暖。”

“你想加入誰的家庭?”

“嗯?”

“如果,摩登家庭裏面的三個家庭,你選一個加入,你要加入誰的家庭?”

盛寒咽下一塊肉,表情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歌姐的家庭,你呢?”

“我也是!我覺得Micheal和Camp可能有點……”我齜著牙,“做朋友還好,但加入他們的家庭,我有點不行。雖然我很喜歡Claire,但他們家有點兒太熱鬧了。”

盛寒笑了笑,埋頭繼續吃著排骨。

酒足飯飽。

我們靠在沙發的邊緣,撐得沒法動彈。(或許只有我撐得沒法動彈,盛寒並沒有。)

“很奇怪,”我看著天花板說,“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疫情前,剛認識你的時候。”

盛寒轉過頭,看著我。

“我有一種,這三年什麽都沒發生過,今天是我認識你的第一個星期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

“疫情前的生活……”盛寒感嘆,“感覺已經是上個世紀,就像是你小說裏的世界,經歷過大災變之前的生活的人,總是一天到晚在談論災變之前的世界有多美好,有一種很強烈的失落感。”

“你呢?你懷念大災變之前的生活嗎?”

“我應該屬於沒有時間懷念的那波人,我在忙著重建家園。”

“有人在重建家園,也有人在築起圍墻。”

“我確信自己是在重建家園。”

“當然。可是,仍然有很多人在做築起圍墻的事情。我最近就聽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在抗擊病毒的過程中,有些人正在變得越來越像病毒本身。病毒沒有思想,是基因的傀儡,一切目的都是為了讓基因可以延續下去,一切都是為了生存而不是生活。”

我想,再次遇到盛寒,讓我重新找回了遺失掉的“生活”。

在迷途當中,我需要一些錨點來錨定某種記憶,某種感覺。盛寒就是我的錨點,是我失落的家園。

我看著她的側臉,我羞於向她坦白這一點。一個只是憑借偶然接連出現的人,卻成了找回生活的錨點,這不得不讓我開始思考,我的生活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可是不論是怎樣的問題,在“生存”的第一要義面前,都顯得那麽“非必要”。

盛寒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我也跟著起身。

盛寒在水槽前,用海綿檫擦拭著餐具。

我把鍋裏剩下的排骨收進了保鮮盒裏,塞進了冰箱。接著又把裝肉用的塑料盒放進歸集可回收垃圾的垃圾袋裏,空杯子裏的檸檬片則是被我扔進了廚餘垃圾袋。

“再喝點兒別的怎麽樣?”我問。

“好啊。”

“啊!忘記做主食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對著一大碗酸菜排骨吃了一晚上,“忘記做米飯了,你會想要吃米飯嗎?”

盛寒笑了笑,“這樣就剛剛好,加米飯怕是會吃到站不起來。”

“下次好了!下次我做有粉條的版本!”

“好。”

我站在水槽旁,看著盛寒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餐具上的白色泡沫被沖洗幹凈。

盛寒小心地把它們放在了瀝水架上。

“要不要一起看影片,這新買了投影儀,用那個看電影體驗很好。”

“好呀。”

“你有想看的片子嗎?”

“你有想看的嗎?”盛寒把問題拋回給我。

“聽說今年院線有一部很好看的片子,叫《隱入塵煙》,你有去看嗎?”

“有,它不太是院線電影的風格,畫面很好看,故事的節奏也很好。但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麽感覺?”

“你有看這個片子嗎?”

“還沒有。”

“那你先看,看了我們再討論。”

“好。”我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打開了豆瓣,在自己的“已想看”類目裏面翻動著。

“你有看過《阿黛爾的生活》嗎?”

“沒有。”

“沒有?”我驚訝道。

盛寒轉過頭,看著我驚訝的表情,笑著問:“怎麽了?”

“《燃燒的女子肖像》呢?看過嗎?”

“沒有。”

我驚訝地挑起了眉毛,轉頭看著盛寒。

“怎麽了?”

“你不喜歡看同性題材的影片嗎?”

“我只是沒有那麽多時間。”

“那你以後出門,千萬別說自己沒看過這些。”

“會怎樣?”

“當然是會被開除拉籍。”

盛寒低頭笑了笑,把鐵鍋放進了水槽,“鐵鍋我就只是簡單清洗了哦,要不然以後會粘鍋。”

“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可能比你多吃了幾餐米飯。”

“你就是對今天沒有碳水的晚餐不滿意。”

“沒有沒有,”盛寒連聲否認,“非常好吃。”

“那我們看《阿黛爾的生活》怎麽樣?”

“好啊。現在幾點了?”

“八點半。”

“那要不要先去買花瓶?有時間我們再看電影。”

“啊,好。”

我拎著三只垃圾袋,在盛寒身後走出了房間。

“啊,忘記戴口罩了。”

盛寒回過頭。

“可以幫我戴一下口罩嗎?手占著。”

盛寒從門口的櫃子上的收納盒裏拆出一只口罩,指尖摩挲過我的耳朵,幫我戴好了口罩。

“謝謝!”我說。

盛寒在我身後合上了門。

垃圾回收點的婆婆看到我走來,熱情地迎了上來,“垃圾給我吧。”

“謝謝您!”我說著,把垃圾交到了她手上。

穿過一條窄巷,我們就走上了主路。

天已經黑了,暖洋洋的燈光照亮了街道。雖然還有三個禮拜就要到聖誕節,滬城的大街小巷遍布著聖誕節的裝飾。充氣聖誕老人趴在屋頂,樹上盤了一圈又一圈燈帶。

“冷嗎?”盛寒看著只穿著了一條褲,裹著一件夾克外套的我問。

“不冷。”我說,“晚上吃了很多肉,激發了我北方人的抗寒體質。”

盛寒笑了笑。

路上的人很多,我們在窄小的人行道上,只能一前一後地走。

“這邊,陳灼。”冰涼的指尖鉆進了我滾燙的掌心,我回過頭,看向盛寒的方向,“要轉彎了。”她瞇起眼睛笑著,昏黃的路燈在她的臉上灑下陰影。

我有些無法想象這個人是剛才站在水槽邊,仔細地用海綿擦清潔著餐具的人。

我想起昨天,在盛寒的診室,盛寒說我“長高了”。

“長高了”並非我全部的變化,我已經步入了我人生的二十歲。二十歲的我,獨立生活,賺不多不少的錢,有真正想做的事情。疫情讓我的二十歲沒有十八歲那麽自由,但我比十八歲的我更加懂得了自由的可貴。

二十歲的我,已經知道如何抓住身邊的人,而不是信馬由韁地看著乍見之歡演變成久處之厭,然後用很差勁的方式對待讓我厭倦的人。

我們各自走在人生路上的這些年裏,灰灰的變化又是什麽呢?

我很難看出灰灰的變化,因為我未曾了解過她。

而這次相遇,我走得離她更近了些,知道了她對世界的厭惡和期待,知道了她想做和正在做的事情,知道了她即使無比痛苦,也想要付出足夠的情緒勞動來見證這個世界的陣痛。

我想,她的變化,大概是完美契合了我的想象。

我一把攥住了她冰涼的指尖。

我們並排走在路上。

有人走過我的身邊,我側身讓開他們前進的路。

我們路過了一個又一個聖誕老人,路過了一棵又一棵纏滿燈帶的梧桐樹。

“你說的店還遠嗎?”我問。

“已經走過了。”盛寒說。

我停下腳步,挑起眉毛,看著盛寒的側臉,“嗯?”

“已經錯過很遠了。”

我看了看我們的來路,又看了看盛寒,“你不想去逛了嗎?”

“沒有。”

我笑了笑,拉著盛寒的手往回走,“那剛才路過的時候,怎麽不說要進去。”

盛寒捏了捏我的手。

我停下腳步,看向她。

她沖我招了招手。

我湊上前。

她捂著嘴,小聲在我耳邊說:“因為不想松開你的手。”

我看著盛寒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她的鼻尖被凍得通紅,剛剛說出這句話的嘴巴像是犯了什麽致命的錯誤,被牙齒輕咬。

我滿臉通紅,無法招架盛寒突然的襲擊,楞在了原地。

“你這樣我會想要吻你。”我的視線再次回到盛寒的眼睛裏。

“這就是我想要的。”盛寒說。

我的大腦卡主了,我不知道盛寒想要的是我的吻,還是我想要跟她接吻的心情。

我看著盛寒的臉,想要獲得一個答案。

可盛寒的臉上就只是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後拉著我的手,走進了人流當中。

無數多人從我身邊路過,我卻只能看到身邊的盛寒。

我們緊握著的手變得滾燙。

我的心臟,血液和皮膚也是。

我已經沒有心思去挑選花瓶,我只想找到合適的機會,跟盛寒接吻。

接吻,擁抱,對彼此的身體做更多其他的事情。

我的大腦裏曾經想象過的事情,已經遠超“接吻”這麽簡單。

有人說,宇宙的吸引力法則,是通過人的信念來完成的。如果“想要”什麽,就要在自己的心裏想象,我“已經獲得”。人只有真的相信,才能實現。

人們通常用這樣的方式來實現夢想,而我只想靠近盛寒,無限靠近盛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