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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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5

服務員很快就回來了,把卡片遞回給了她。

我們在他美好的祝願裏走到了街上。

城市的藍調時刻已經收尾,天徹底黑了下來。街上的柔軟的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面目照得溫柔,亮著燈的櫥窗裏是一個個精致的生活樣本。

她走在我身邊,有些沈默。

“這裏的晚上很漂亮。”我說著,把無處安放的手塞進了衣兜裏。

她好像在拒絕讓我了解她,但她卻說她希望可以了解我。我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或許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獨自來到陌生的國度,在陌生的城市裏跟一個陌生人共進晚餐,現在還要去陌生人的房間。這一切都稱不上“安全”,即使對方是一個女人。

“你經常做這件事情嗎?”她突然問。

“嗯?”我轉過頭,看向她。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仿佛我應該立刻理解她說的話。

我看著她的笑容,也尷尬地笑了笑,低頭看著不太好走的石板路。

“從來沒有過。”我看著她踩在石板路上的高跟鞋,她在上面走得很穩。

“從來沒有過?”她似乎並不相信我說的話。

“嗯,從來沒有過。”

我們走到了十字路口,我拽了拽她的胳膊,“要走這條路。”

她被我拉著轉了向,擡頭看著十字路口掛滿燈的樹。

“漂亮嗎?”我問。

“嗯。很漂亮。”

進入超市,我徑直走向了放雞蛋的貨架,拿了一盒六只裝的雞蛋。

她則是站在放酒的冷櫃前,拿了一瓶起泡酒。

我們一前一後走向了自助結賬臺,我把雞蛋在上面掃了掃,又拿過她手裏的酒,掃過碼,然後在屏幕上點下了表示我已滿十八歲的按鈕。

店員走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大腦推測著我們的年齡。

然後在我們沈默的目光裏,他解鎖了結賬面板,接著在我們的致謝聲裏走開了。

“我來結哦。”我說,“你剛才已經請我吃過晚飯了。”

她點點頭,把卡片放回了包裏。

我拎著酒,她拿著雞蛋,我們一前一後走出了便利店。

“這是你經常做的事情嗎?”我問。

“什麽事情?”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跟一個陌生人回家。這樣的事情。”

“我從沒這麽做過。”

“真的嗎?”

“你既然不相信,又幹嘛要問我?”

“我問是因為我想知道。”

她笑了笑,“你應該直接問對方有沒有合格的體檢報告。”

“你有嗎?”我笑著追問。

“有啊,你要看嗎?”

我搖了搖頭。

“我是認真的。”她說。

“認真什麽?認真地要看我的體檢報告嗎?”

“我是說,你要謹慎對待你的……”她說了半截,突然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匯。

“我的床-伴?”我補充了她的語句。

“嗯。”她點點頭。

我低頭笑了起來。她也笑了起來。

她的語塞印證了我對於她是會用大姨媽來指代月經這件事情的人的判斷。

“你有潔癖對不對?”我笑著問。

“沒有吧……”她笑著皺了皺眉,“或許沒有吧。”

我們路過了幾間酒吧,有人站在門口抽煙,空氣裏除了煙味還有大-麻燃燒的味道。

“這裏是合法的嗎?”她問。

“不,只是警察根本不會在意。”我說著,擡起下巴指了指街對面正在執勤的警察,“更晚一些的時候路上會有很多喝得爛醉的teenagers。他們更擔心那些人。”

她笑了笑,“小大人。”

“別再嘲笑我了。”

“這是讚美。”

“這聽起來並不像讚美。”

“為什麽?”

“人們從來不會說一個成年人是小大人。”

“嗯,”她想了一下,“那我不會再這麽說了,因為我沒有這層意思。”

她的聲音很誠懇,誠懇到我想要像一條小狗一樣沖她搖搖尾巴,然後把她撲倒在地上一起玩耍。

“還遠嗎?”她的高跟鞋踩上了那條嶄新的瀝青路。

“哦,就在前面,繞過去就是了,”我指了指我們面前的一個方向,“是不是已經走累了?不好意思。”

“沒有。”

我們走上了一條小街,街的左側停著車,車的那邊是廣闊的綠色草坪,右邊是一棟巨大的用石磚砌成的聯排別墅。我們沿著這條路又往前走了一小會兒。

“這裏。”我說著,轉了個九十度的指教,拐進了半人高的黑色柵欄圍起的門口,然後止步在了一扇白色的門前。

我從外套的內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把鑰匙插進門鎖裏,推開門,走了進去,轉過身看向她。

她走進了房門,我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然後再身後帶上了門的同時摁亮了樓道裏的燈。

我走在她前面,帶她踩著臺階走上了建築的二層。

再次打開一扇門以後,我站在門外,張開手臂,把門向裏推開。

“請進吧。”我說。

“謝謝。”她看著我笑了笑,然後擡腳走進了門裏,我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打開門廳的燈,然後轉身合上了門。

她站在門口,看著門口雜亂的鞋。

“不好意思,你可以穿這雙拖鞋,”我指了指腳下的那雙皮質拖鞋,“或者是我的游泳拖鞋。”

我一邊說,一邊拉開鞋帶,光腳踩著地板,走去洗手間,從隨手丟在洗衣籃旁邊的健身包裏拿出一雙塑料拖鞋。

等我再次走回客廳的時候,她已經脫掉了腳上的高跟鞋,踩上皮質拖鞋走進了房間。

我的房間很小,從門廳走來就是一間小客廳,客廳跟廚房連在一起,臥室和洗手間是獨立的。

我的書桌擺在客廳的角落裏,面向客廳,背靠墻。

坐在座位上,視線掠過整個客廳,就能看窗外的樹。

桌上架著一臺電腦和一只臺燈,杯子裏放著喝了一半的咖啡。臺面上還算整潔,只是桌邊的地毯上堆著一堆上學期的書和為了覆習考試打印出來的老師上課時的講義和課件。

客廳的中間放著一個雙人沙發,背對著廚房,面向一堵墻,墻上掛著一個大屏幕,屏幕下擺著幾堆書,仿佛是一個組合“電視櫃”,“電視櫃”上放著跟屏幕相連的游戲機,手柄被隨手扔在地毯上。

電視櫃旁靠窗的角落裏是一個小櫃子,櫃子上放著一個黑膠唱片機,櫃子下的小格子裏,整齊地塞滿了唱片。

沙發的側面是一整排有著白色窗欞的,可以向上推開的窗戶。

窗外是寂靜的夜色。

“你隨意。”我說著,脫掉外套掛在墻上,我這才想起來自己沒穿bra。現在回房間穿上bra實在有些刻意,有違我所信奉的穿衣自由理念,猶豫了一下,直接走去了廚房。

她把起泡酒放在了廚房的島臺上,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樹和寬闊的草坪,又轉頭環顧著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很漂亮,”她看向了我,“你在這兒住多久了?”

“還不到一年,學校只給大一新生提供宿舍,去年我升大二就搬出來了。”我擰開水瓶,把水倒進了一只煮鍋裏,然後打開了加熱面板,把火力調到大火,蓋上了鍋蓋,“有個讀博士的學姐之前租在這裏,她去了別的城市,就把這裏轉租給了我。房間裏的大件家具都是她在的時候購置的。”

“這些書是你的?”灰灰看著擺在電視屏幕下的一堆堆書。

“嗯,書是我的。我更喜歡看紙書,雖然並不是很環保的選擇,但我想如果我是一棵樹,我寧願自己是被做成紙,然後印刷上文字。”

“這樣的想法Ego很大哦。”

“我希望我寫的故事也能被印刷,真的,這種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我寧願有幾棵樹可以為我的ego不平等地死去。”

“到那時你可以找幾個志願者樹來為你的ego赴死。”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我才不會等待它們自願赴死,我會直接拿著斧子去砍。”

她笑了笑,走到另一個窗臺邊,抱著手臂,看著窗臺上的一只被我拿來當煙灰缸用的碎了杯柄的黑色的馬克杯。

“你抽煙啊?”她的聲音聽上去沒有情緒,但我能感覺到她對這個事實有些驚訝。

“嗯。”

“你不喜歡別人抽煙嗎?”我看著灰灰微微皺起的眉頭問。

“我只是覺得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因為吸煙對你沒有好處。”她拿起煙盒,指了指煙盒上黑白印刷的大字,上面寫著——Smoking kills - quit now。

“我知道。”

她翻過另一個側面,讀出了上面的字,“Smoking damages your gums and teeth.”

我放下手裏的方便面,看著她。

“Tobo smoke contains over 70 substances known to cause cancer.”

“I can read.”我說。

或許是察覺到我聲音裏的不開心,她放下煙盒,向我走來。

我覺得自己有些不大禮貌,畢竟今晚,她是我的客人。

雖然我也知道她是出於好意,但我認為她這樣做有些越界。

我們才剛認識不到三個小時,她不需要為我是否會因為吸煙得了癌癥而感到擔憂。

她止步在了島臺對面,這個小島臺只有一米寬,我們面對面站著。

“吃這個可以嗎?”我拿起面前的方便面問。

“我很抱歉,”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我無意指摘你的生活方式選擇,只是……”

“只是什麽?”我追問。

她搖了搖頭。

我撕開了方便面的袋子,“我沒那麽容易就被冒犯到,但我還是建議你不要這麽做,因為這會毀掉整個夜晚。”

她繞過島臺,走到我身邊,靠在島臺上,直視著我的眼睛,“那你跟我說說,你對這個夜晚的想象是什麽?”

聽到她的問題,我能感覺到我的耳朵像是被放在火上烤過一般通紅。

“比如說什麽想象?”我反問。

鍋裏的水沸騰了,鍋蓋被頂得叮呤咣啷作響。

我轉過身面向火臺前,打開了鍋蓋。從島臺上拿雞蛋的時候,我看到了她正在用廚房紙擦著起泡酒瓶上面因為溫度變化而凝聚的水珠。

“家裏沒有香檳杯,”我說,“用馬克杯或者白葡萄酒杯可以嗎?”

“什麽杯子都可以。”

我拉開抽屜,拿出兩只馬克杯,擺在島臺上,“你為什麽不回答我的問題?灰灰。”

她一邊撕著鋁膜,一邊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笑什麽?”

“在笑你叫我灰灰。”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只碗,然後拿起一只雞蛋,在碗邊輕磕了一下,掰開雞蛋盒,把雞蛋打進了碗裏。然後倒進了沸水裏,雞蛋清迅速從透明變成了白色。

“你為什麽叫灰灰啊?”我問。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我從袋子裏拿出面餅放進了鍋裏,蓋上鍋蓋,轉身看向了她。

她把起泡酒握在手裏,輕輕擰動著瓶塞,我看著她從襯衫裏露出的小臂,看著她的骨節分明的手。一種強烈感受襲擊了我,把我的靈魂撞出了肉-體。

我的全部感官都只為她開啟,我渴望靠近她,感受她的皮膚的質地。

我渴望了解她的全部。

“砰”地一聲空響,瓶口噴散出水霧。

我飄散的靈魂被嚇了一跳,迅速躲回了肉-體。

“在想什麽?”她沒有看我,她好看的手握著酒瓶。

“沒什麽。”我垂下視線,看著空蕩的酒瓶。

她笑了笑,仿佛知道了我在說謊。

酒瓶傾斜,金黃的液體被倒進了兩只馬克杯裏。

“幹杯。”我說。

“幹杯,”灰灰笑著說,“Astro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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