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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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2025）
才到五月份，山北這間公共游泳館裏的人就已經多了起來。
我背著健身包，自助機器上取了手環，走進更衣室，換好泳衣，淋浴，在泳池邊短暫熱身之後便下了水。
臨近閉館，人跡寥寥，我移動到一條空蕩的泳道，戴好泳鏡，紮進了水裏。
兩個月前，從前司離職之後，我搬來了山北，在中心城區租了一間裝修頗為現代的“平房”，這套房子不僅擁有現代衛浴設施，還有中央空調系統。
入住之後，我整日走街串巷、游泳、騎車、逛書店、看首映，幾乎參加了所有公共文化活動，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等候夏天突然而至。
這樣的日子，沒什麽錢，偶爾會有幾個朋友。
我沒有告訴母親我已經回國。
因為她必定會問我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而我，沒有計劃。她也必定會提出讓我休息一段時間以後，就回去倫敦找一份工作度日，但我不想，我不想那樣生活。
跟其他二十多歲，沒在上班的年輕人一樣，我幻想著自己能成為作家，並且依照這種幻想行事，過著一種成為作家以後的知識分子式的生活。
縱然，我投給出版社的稿子總是有去無回，發表在線上的小說，無人問津到連罵我的人都沒有。
三千米很快就游完，我扣著扶手，把自己沈甸甸的身體拽上了岸，摘掉泳鏡，飄進淋浴間沖洗。
站在衣櫃前時，手機的震動聲傳來。我打開衣櫃，拿起躺在鐵皮櫃裏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邊瞬間傳來了一個急切的男聲，“陳灼，你可算接電話了。”
“您是？”
“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感到詫異，我與父親那邊的親戚少有聯系，仔細想來，這位姑父，我也只在他和姑姑的婚禮上見過一次。
“不好意思，姑父，剛沒聽出來。”
“你現在人在哪？”
“有什麽事嗎？”我問。
“你聽我說，你父母出了車禍，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啊？”我如遭雷擊，全身發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來一點兒聲音。
“你現在在哪？”姑父追問。
“我就在山北，馬上回去。”
“你人在山北？”姑父跟身旁的人低語了幾句，我聽到旁邊的人詢問是不是陳灼，緊接著電話被交給了另一個人。
“灼灼，你在山北哪裏？”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姑姑，她確認過了我的位置，“你準備好，我讓珊珊過去接你。”
“好。”
“先這樣。”
電話被掛斷。
我茫然地看著手機上的一連串不明號碼的未接來電，扔下手機，飛快換好衣服。
刷卡走出游泳館時，珊珊姐姐的電話打了進來。
二十分鐘後，我背著一只雙肩包，跳上了她的車。
珊珊姐姐是姑姑和姑父的女兒，比我大八九歲，在山北已經生活了許多年，我們從未有過私下的聯系，是只在我過年回家時才會禮貌相見的那種關系。
在幾句幹癟的，幾乎帶著讓人腳趾摳地的尷尬的寒暄之後，我們各自陷入了沈默當中。
城市的燈火向後飛逝，眼前的道路筆直而空曠。
從山北回去鹿川，即便用最快的車速，也要開上整整四個小時。
我心神不寧。
上一次見到母親，是在疫情宣告結束之後不久，也就是2022年的聖誕節假期。
當時我受雇於一間跨國咨詢公司，因為項目聯絡的需要和動輒要集中隔離14天的入境要求，我一直滯留在滬。
三年裏，我沒有回過家，於是便趁著眼前的聖誕假期回了鹿川。
自從十五歲懷揣著被拋棄的怨恨遠赴異鄉讀書之後，我就沒再長時間與父母一起生活過。
我的父母對我的生活一無所知，我對他們的也是如此。
但母親畢竟是母親。我永遠渴望得到她的理解和祝福，更不希望她對我未來的生活會有與我截然相反的想象。
我跟她說我喜歡女人，而且還在種種機緣之下，遇到了一個我很愛的人。
母親聽過，把臉埋在手心，仿佛正在承受命運毫無來由地施加給她的巨大的打擊。
“故事怎麽就發生在了我家裏……”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心理學上的一個概念，叫做“退行”。
在母親面前，我總是會“退行”成一個索要“無條件的愛”的小孩子，我希望母親放棄自己的主體性，只看向我，而非她自己。
我無法接受母親在意他人眼光超過在意我的感受。
母親的話徹底激怒了我，大吵一架之後，我離開了家，從此與父母都保持著一種接近斷聯，但不至於讓他們產生“我已經身首異處的”懷疑的游離狀態。
路程過半，看到前方的服務區標志，我提議換我來開。
“這次不用。”珊珊姐姐說。
或許是因為不想耽誤哪怕一分鐘的時間，她全程沒有停車，在夜色中一路疾馳。
姑父在醫院的樓下等我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疲憊的珊珊姐姐。
我飛快從樓梯跑上樓，只看到搶救室走廊裏站著一群唉聲嘆氣的醫生和護士。
“亮院長走了。”有人說。
他們說的“亮院長”就是我的父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同事對父親的稱呼。
父親姓李，叫李亮，姓氏和名字都很普通，也很常見，或許在他同事看來，“李院長”滿世界都是，“亮院長”則是獨一無二的。
“是陳灼吧？”
“是陳灼！陳灼回來了！”
“剛剛宣布了死亡時間。”
“進去看看吧，好孩子。”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能立刻認出我，或許是因為我長得像極了母親，又或者，是因為父親的辦公桌上一直擺著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在人群的註視下走進了搶救室。
姑姑面色蒼白地站在父親的搶救床前，轉頭看向了我。
“灼灼啊。”她擡手抹掉了眼淚。
我看了看父親的臉，又看了看母親的。
他們的身體是車禍現場慘狀的殘酷延伸。
僅僅是看著那些傷痕，我就能輕易想象出這一切發生時，是怎樣的恐怖畫面。
在小說裏，在熒幕上，我看到過很多很多虛假的意外死亡。
但是，我卻沒有面對過真實的死亡。如此切膚的，真實的死亡。更何況，死者是我的爸爸媽媽。
我的大腦裏開始瘋狂回溯所有關於死亡的知識——
據說，人類死亡以後，靈魂會在身體周圍徘徊，如果有什麽想說還沒來得及說的話，要在這時候抓緊說。
我站在兩張床中間，想了很久，都一句話的說不出來。
相顧無言。
我們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沈默是我們之間關系的延伸。
我註視著他們已經開始衰老的臉龐，把母親的樣貌在我的心裏更新成了她的五十一歲，又把父親的樣貌更新成了他的五十七歲。
我不知道在他們的心裏我會是幾歲。
或許是我二十四歲的當下，或許是我剛剛被他們送去國外讀書的十五歲，又或許是我還尚且沒有記憶的孩童時期。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每個晚上，我都會像現在這樣，睡在他們兩個中間。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搶救室的門口。
我木訥地轉過身，擡起頭，立刻認出了那個身影的主人。
那個身影的主人曾經讓我日思夜想。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好好告別過的原因，我總是不停地在想象跟她重逢的場景。
或是在滬城的酒吧，或是在山北的街上，又或者，是在飛往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的飛機上、火車上。總之，一定會是一場“偶遇”，就像我們認識的時候那樣。
或許是因為寄希望於“偶遇”的可能性，我的大腦，時刻保持著能從人群裏一下子就看到她的敏銳。
可是，我怎麽都不會想到自己會在這裏，在這樣的時刻再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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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五月份，山北這間公共游泳館裏的人就已經多了起來。
我背著健身包，自助機器上取了手環，走進更衣室，換好泳衣，淋浴，在泳池邊短暫熱身之後便下了水。
臨近閉館，人跡寥寥，我移動到一條空蕩的泳道，戴好泳鏡，紮進了水裏。
兩個月前，從前司離職之後，我搬來了山北，在中心城區租了一間裝修頗為現代的“平房”，這套房子不僅擁有現代衛浴設施，還有中央空調系統。
入住之後，我整日走街串巷、游泳、騎車、逛書店、看首映，幾乎參加了所有公共文化活動，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等候夏天突然而至。
這樣的日子，沒什麽錢，偶爾會有幾個朋友。
我沒有告訴母親我已經回國。
因為她必定會問我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而我，沒有計劃。她也必定會提出讓我休息一段時間以後，就回去倫敦找一份工作度日，但我不想，我不想那樣生活。
跟其他二十多歲，沒在上班的年輕人一樣，我幻想著自己能成為作家，並且依照這種幻想行事，過著一種成為作家以後的知識分子式的生活。
縱然，我投給出版社的稿子總是有去無回，發表在線上的小說，無人問津到連罵我的人都沒有。
三千米很快就游完，我扣著扶手，把自己沈甸甸的身體拽上了岸，摘掉泳鏡，飄進淋浴間沖洗。
站在衣櫃前時，手機的震動聲傳來。我打開衣櫃，拿起躺在鐵皮櫃裏的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邊瞬間傳來了一個急切的男聲，“陳灼，你可算接電話了。”
“您是？”
“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感到詫異，我與父親那邊的親戚少有聯系，仔細想來，這位姑父，我也只在他和姑姑的婚禮上見過一次。
“不好意思，姑父，剛沒聽出來。”
“你現在人在哪？”
“有什麽事嗎？”我問。
“你聽我說，你父母出了車禍，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啊？”我如遭雷擊，全身發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來一點兒聲音。
“你現在在哪？”姑父追問。
“我就在山北，馬上回去。”
“你人在山北？”姑父跟身旁的人低語了幾句，我聽到旁邊的人詢問是不是陳灼，緊接著電話被交給了另一個人。
“灼灼，你在山北哪裏？”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姑姑，她確認過了我的位置，“你準備好，我讓珊珊過去接你。”
“好。”
“先這樣。”
電話被掛斷。
我茫然地看著手機上的一連串不明號碼的未接來電，扔下手機，飛快換好衣服。
刷卡走出游泳館時，珊珊姐姐的電話打了進來。
二十分鐘後，我背著一只雙肩包，跳上了她的車。
珊珊姐姐是姑姑和姑父的女兒，比我大八九歲，在山北已經生活了許多年，我們從未有過私下的聯系，是只在我過年回家時才會禮貌相見的那種關系。
在幾句幹癟的，幾乎帶著讓人腳趾摳地的尷尬的寒暄之後，我們各自陷入了沈默當中。
城市的燈火向後飛逝，眼前的道路筆直而空曠。
從山北回去鹿川，即便用最快的車速，也要開上整整四個小時。
我心神不寧。
上一次見到母親，是在疫情宣告結束之後不久，也就是2022年的聖誕節假期。
當時我受雇於一間跨國咨詢公司，因為項目聯絡的需要和動輒要集中隔離14天的入境要求，我一直滯留在滬。
三年裏，我沒有回過家，於是便趁著眼前的聖誕假期回了鹿川。
自從十五歲懷揣著被拋棄的怨恨遠赴異鄉讀書之後，我就沒再長時間與父母一起生活過。
我的父母對我的生活一無所知，我對他們的也是如此。
但母親畢竟是母親。我永遠渴望得到她的理解和祝福，更不希望她對我未來的生活會有與我截然相反的想象。
我跟她說我喜歡女人，而且還在種種機緣之下，遇到了一個我很愛的人。
母親聽過，把臉埋在手心，仿佛正在承受命運毫無來由地施加給她的巨大的打擊。
“故事怎麽就發生在了我家裏……”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心理學上的一個概念，叫做“退行”。
在母親面前，我總是會“退行”成一個索要“無條件的愛”的小孩子，我希望母親放棄自己的主體性，只看向我，而非她自己。
我無法接受母親在意他人眼光超過在意我的感受。
母親的話徹底激怒了我，大吵一架之後，我離開了家，從此與父母都保持著一種接近斷聯，但不至於讓他們產生“我已經身首異處的”懷疑的游離狀態。
路程過半，看到前方的服務區標志，我提議換我來開。
“這次不用。”珊珊姐姐說。
或許是因為不想耽誤哪怕一分鐘的時間，她全程沒有停車，在夜色中一路疾馳。
姑父在醫院的樓下等我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疲憊的珊珊姐姐。
我飛快從樓梯跑上樓，只看到搶救室走廊裏站著一群唉聲嘆氣的醫生和護士。
“亮院長走了。”有人說。
他們說的“亮院長”就是我的父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同事對父親的稱呼。
父親姓李，叫李亮，姓氏和名字都很普通，也很常見，或許在他同事看來，“李院長”滿世界都是，“亮院長”則是獨一無二的。
“是陳灼吧？”
“是陳灼！陳灼回來了！”
“剛剛宣布了死亡時間。”
“進去看看吧，好孩子。”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能立刻認出我，或許是因為我長得像極了母親，又或者，是因為父親的辦公桌上一直擺著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在人群的註視下走進了搶救室。
姑姑面色蒼白地站在父親的搶救床前，轉頭看向了我。
“灼灼啊。”她擡手抹掉了眼淚。
我看了看父親的臉，又看了看母親的。
他們的身體是車禍現場慘狀的殘酷延伸。
僅僅是看著那些傷痕，我就能輕易想象出這一切發生時，是怎樣的恐怖畫面。
在小說裏，在熒幕上，我看到過很多很多虛假的意外死亡。
但是，我卻沒有面對過真實的死亡。如此切膚的，真實的死亡。更何況，死者是我的爸爸媽媽。
我的大腦裏開始瘋狂回溯所有關於死亡的知識——
據說，人類死亡以後，靈魂會在身體周圍徘徊，如果有什麽想說還沒來得及說的話，要在這時候抓緊說。
我站在兩張床中間，想了很久，都一句話的說不出來。
相顧無言。
我們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沈默是我們之間關系的延伸。
我註視著他們已經開始衰老的臉龐，把母親的樣貌在我的心裏更新成了她的五十一歲，又把父親的樣貌更新成了他的五十七歲。
我不知道在他們的心裏我會是幾歲。
或許是我二十四歲的當下，或許是我剛剛被他們送去國外讀書的十五歲，又或許是我還尚且沒有記憶的孩童時期。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每個晚上，我都會像現在這樣，睡在他們兩個中間。
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搶救室的門口。
我木訥地轉過身，擡起頭，立刻認出了那個身影的主人。
那個身影的主人曾經讓我日思夜想。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好好告別過的原因，我總是不停地在想象跟她重逢的場景。
或是在滬城的酒吧，或是在山北的街上，又或者，是在飛往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的飛機上、火車上。總之，一定會是一場“偶遇”，就像我們認識的時候那樣。
或許是因為寄希望於“偶遇”的可能性，我的大腦，時刻保持著能從人群裏一下子就看到她的敏銳。
可是，我怎麽都不會想到自己會在這裏，在這樣的時刻再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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