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終章 走，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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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最終章 走，我們回家。
半年後，藺晨的最高法院判決書終於落下：無期徒刑。
一切，塵埃落定。
然而，在判決書送達的第三天清晨，一則簡短的內部消息從監獄系統流出：藺晨於淩晨時分，在監舍內用撕碎的床單自縊，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
蕭默得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開往監獄的路上，他把車停到路邊，看著手機裏的信息，先是呆楞了幾秒，隨即，眉頭深深蹙起。
震驚過後，是洶湧而來的疑竇。
他不信。
他不信藺晨會自殺。
以藺晨所犯下的罪行，行賄數額之巨、毒品交易鏈條之深、牽涉人命之直接，數罪並罰，輿論嘩然，死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預期。最終判下的“無期”，本身就已透著不同尋常的妥協與交易的氣息。
蕭默斷定，這個“無期”，必然是藺晨付出了某種外界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與某些仍盤踞在陰影中的力量，達成了某種平衡後的結果。
一個付出了如此代價換來了“生”的可能的人，一個骨子裏傲慢到極致，堅信自己終有卷土重來之日的人。怎麽可能在剛剛看到一線並非全無希望的“生機”時，選擇在冰冷的監獄裏，用最屈辱的方式結束自己？
邏輯不通。
人性不通。
唯一的可能，指向一個合理的答案：
有人，不想讓他活著走出那堵高墻。
有人，需要他永遠閉嘴。
這個念頭讓蕭默脊背竄過一絲寒意。他立刻動用了手中隱秘的關系網絡，查清藺晨死前最後接觸的人。消息渠道層層反饋，需要時間。
當最終的結果呈現在他面前時，蕭默才恍然，一切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
記錄顯示，藺晨在自縊身亡的前一日下午，唯一被批準會面的人，只寫著一個名字：林墨。
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蕭默心下便有了答案。
藺晨死了。
蕭默精心策劃多年、步步為營、不惜以身犯險想要摧毀的仇敵，終於以一種絕對而徹底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大仇得報。
心中那塊沈墜多年的巨石應聲落地。
可蕭默站在光裏，沒有預想中的釋然或快意，只有一片帶著鐵銹味的虛無。
舊的故事結束了。
他應該重新開始。
可他又該從何開始呢？
幾天後，近郊墓地。
深秋的風已有凜冽之意，卷起枯葉在灰白色的碑林間打著旋。蕭默一身純黑西裝，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他帶來了幾樣簡單的小菜，一瓶父親生前愛喝的白酒，一束素凈的白色菊花。
他點燃香燭，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下午分外肅穆。他手持三炷香，對著墓碑深深三鞠躬，然後將香穩穩插入石質香爐。接著，他拿起小小的白酒杯，斟滿，手腕平穩地將清澈的酒液灑在墓碑前幹燥的土地上，酒香瞬間被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吞沒。
“爸，媽。”他的聲音很輕，很快吹散在微風裏，“你們可以安息了。”
他在墓碑前蹲下身，絮絮地說了很久。說的不是謀劃與算計，而是些瑣碎的小事，關於天氣，關於近況，或只是沈默的陪伴。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似是依偎在冰冷的石碑上。
直到最後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沒，暮色四合，遠處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懸的星河。蕭默才緩緩起身，膝蓋因為久蹲而有些發麻。他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父母永遠年輕的笑容，轉身，沿著石板小徑，朝墓園出口走去。
心境是久違的迷茫。大仇已報，夙願得償，可前路茫茫，不知該往何處重新錨定自己的人生。
就在他即將走出墓園那扇古樸沈重的鐵藝大門時，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小徑拐出，與他打了個照面。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門口昏黃的路燈光線，勾勒出對方同樣一身黑衣的挺拔輪廓，和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英俊臉龐。
王沖。
蕭默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地點。
王沖卻像早已料定他會來，又像是在這裏徘徊等待了許久。他靜靜地立在門側的陰影裏，身影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
當蕭默走近，他的目光才從虛無中收回，在蕭默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隨即，又迅速移向他身後墓園深處的方向。他的手裏也提著一個素色的紙袋，袋口隱約露出香燭的輪廓。
空氣似是被深秋的寒意凍住了。
只有風，穿過鐵藝大門鏤空的花紋，發出持續而低沈的嗚咽，像某種無奈的嘆息。
隔著幾步的距離，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在這埋葬過往與秘密的土地邊緣，在這夜色初臨的時分。
最終還是王沖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你也是來祭奠父母的？”
蕭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王沖臉上移開，望向遠處沈沈的暮霭，極輕地“嗯”了一聲。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沈默比剛才更加厚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墓園的寂靜被放大到極致，只有風聲，和彼此的呼吸。
王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開口。這次，他報告的是近況，語氣平淡，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情，但字句間都透著一股刻意維持的冷靜：“我搬回自己公寓了。陸元盛上個月底辦了移民，去新加坡了。謝學霖在他走後搬進了陸元盛的公寓。”
“好。”蕭默吝嗇地只回了一個音節。目光垂落，看著自己腳下被踩碎的枯葉。
這個簡潔到冷漠的反應，像一根細微的刺，紮進了王沖心裏最後那點不確定的縫隙。他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力與焦灼的“沒底”。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香燭與草木灰燼氣息的冷空氣，擡起眼，目光筆直地看向蕭默，用盡了所能鼓起的最後一點勇氣，將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拋了出來：“你可以搬回來住了，我住回對門的公寓了。”
話音落下，世界仿佛靜止了。
風聲似乎都停了。
王沖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和那越來越鼓動的心跳聲。
蕭默終於重新擡起了眼。
他就那麽靜靜地望著王沖，目光很深，像在打量，又像在穿透他，審視這句話背後所有的含義，所有的未竟之事，所有的疑慮與可能。暮色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昏暗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愈發難以捉摸。
王沖在那片沈靜的註視裏敗下陣來，心一點點沈下去，就在他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準備接受這無聲的拒絕時，蕭默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一個平靜的字眼，被夜風送到了王沖耳中：“好。”
只有一個字。
不是承諾，不是和解，更像是一個留有無限餘地的嘗試開始。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兩人依然站在墓園的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
但有些東西，已經隨著這個“好”字，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前路雖然莫測，猜忌未必消散，秘密依舊橫亙。
但至少在這片安息之地的邊緣，他們為彼此，也為那段傷痕累累的關系，留下了一個可供棲息的可能性。
一個月後，一家臨街的咖啡館。
冬日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懶洋洋地鋪在木質桌面上。蕭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捧著一杯熱美式，裊裊白汽升騰，模糊了他半邊側臉。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切平靜而日常。
對面坐著周敘言。他正慢條斯理地挖著一塊燕麥蛋糕送進嘴裏，咀嚼了幾下，擡眼打量蕭默，玩味地笑了笑：“一陣子沒見，氣色倒是養回來了不少。”他頓了頓，語氣調侃得更深，“看來王沖同志以後要是不幹刑警了，轉行當個營養師或者私人護理，估計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蕭默擡眼，沒什麽情緒地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咖啡，平淡回道：“我們還沒住在一起。”
“哦？”周敘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顯然沒全信，但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問道：“你那新律師事務所，是不是快掛牌開業了？”
“嗯，下個月。”蕭默放下杯子，“手續都齊了。以後你公司那些法務上的麻煩，可以優先考慮我們。”
“那敢情好，”周敘言身體微微前傾，眼底閃過商人的精明，“不過，老朋友了，友情價可得給到位。”
蕭默沒接這個話茬，只是靜靜看著他。
周敘言了然，收斂了玩笑的神色，伸手從身旁座椅上拿起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袋，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你要的東西。結果還真是有點出乎意料。我挺好奇，你是怎麽把這兩條看似完全不相幹的線，給想到一塊兒去的。”
蕭默伸手，拿過那個牛皮紙袋。紙袋很輕，他沒有立刻打開，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才解開纏繞的棉線，從裏面抽出兩份文件。
是兩份DNA血緣關系鑒定報告。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報告首頁的關鍵信息，最終落在結論欄那行印刷體字上。沒有驚訝，沒有震動，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靜。
果然。
和他推測的一樣。
他沒有多看，將報告重新塞回紙袋，封好口，擡起頭，看向周敘言，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前陣子註冊了一家娛樂經紀公司？是不打算回M國了？”
周敘言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臉上又浮起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喲，蕭大律師對我動向還挺關心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欠揍的得意，“怎麽？是終於發現，比起你家那位硬邦邦的王隊長，還是我這種知情識趣的更好？”
蕭默連眼皮都懶得擡，直接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白眼。
周敘言也不惱，反而故作遺憾地“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可惜啊，晚啦。我這心裏現在可是有‘新人’了。”
蕭默這回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看向周敘言，挑了挑眉梢：“你確定汪勃以後真打算往娛樂圈發展？他家是醫學世家，他本身也念的醫科。畢業後，按常理應該會繼承家業吧。”
提到汪勃，周敘言的眼神亮起一抹不同尋常的光彩，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蕭默面前篤定地搖了搖，一副“你不懂”的模樣：“那小子，主意大著呢！看著是個品學兼優、人畜無害的乖寶寶，實際上……”他笑了笑，那笑裏全是欣賞和縱容，“叛逆得很，骨子裏有股不肯安分的勁兒。你就等著看吧，我有預感，他以後肯定能成頂流。”
蕭默看著他臉上那副難得一見的帶著點真心期待的神情，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沒再反駁。
這時，蕭默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沖”的名字。他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王沖熟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剛走出喧鬧的環境：“我這邊下班了。你那邊工作處理完了嗎？”
蕭默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沒在事務所。在外面辦點事，”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正好離你們市局挺近。我過去找你？”
“好。”王沖的回答簡單幹脆，透著一股自然的暖意。
掛了電話，蕭默放下還剩半杯的咖啡，拿起桌上那個牛皮紙袋，站起身：“走了。”
“回見。”周敘言坐在原地，朝他舉了舉咖啡杯，臉上是了然的笑意。
蕭默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清脆的風鈴聲在身後響起。冬日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氣息。他沿著人行道不疾不徐地走著，手裏捏著那個紙袋。
路過一個公共垃圾桶時，他腳步未停，只是手臂一揚，將那個牛皮紙袋撕成幾片，然後松開手指。碎片如同枯葉般，飄飄蕩蕩，準確無誤地落入了垃圾桶敞開的入口。
他沒有回頭。
市局大門就在前方不遠。暮色漸合，路燈還未完全亮起，在昏黃的光暈裏，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雙手插兜，等在街邊的雕零的梧桐樹下。
王沖也看到了蕭默，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保留帶著暖意的笑容，驅散了眉眼間連日工作的疲憊。他邁開長腿，快步向蕭默走來，在蕭默身前穩穩停住。
“我就知道，”王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的親昵，伸手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動作熟練而輕柔地，一圈圈圍在蕭默空蕩蕩的脖頸上，“你肯定又沒戴圍巾出來。今天降溫，也不註意點。”
溫暖的織物帶著王沖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住微涼的皮膚。蕭默下意識地把下半張臉往柔軟的圍巾裏埋了埋，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找到王沖垂在身側的右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穿入對方的指縫，十指緊緊扣住。
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王沖楞了一下，低下頭，目光停在兩人緊緊交握的手上，怔怔地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簡單動作背後的意義，耳根微微泛紅。
直到蕭默的聲音，悶在圍巾裏，輕輕響起：“走吧。”他擡起眼，望向王沖，“我們回家。”
王沖終於回過神，反手握得更緊，重重地“嗯”了一聲，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明亮笑意。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轉身匯入傍晚歸家的人流。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親密地交織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冬風卷著寒意，但交握的掌心很暖。
前路或許仍有未知，但“回家”兩個字，擁有了無比具體而安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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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藺晨的最高法院判決書終於落下：無期徒刑。
一切，塵埃落定。
然而，在判決書送達的第三天清晨，一則簡短的內部消息從監獄系統流出：藺晨於淩晨時分，在監舍內用撕碎的床單自縊，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
蕭默得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開往監獄的路上，他把車停到路邊，看著手機裏的信息，先是呆楞了幾秒，隨即，眉頭深深蹙起。
震驚過後，是洶湧而來的疑竇。
他不信。
他不信藺晨會自殺。
以藺晨所犯下的罪行，行賄數額之巨、毒品交易鏈條之深、牽涉人命之直接，數罪並罰，輿論嘩然，死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預期。最終判下的“無期”，本身就已透著不同尋常的妥協與交易的氣息。
蕭默斷定，這個“無期”，必然是藺晨付出了某種外界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與某些仍盤踞在陰影中的力量，達成了某種平衡後的結果。
一個付出了如此代價換來了“生”的可能的人，一個骨子裏傲慢到極致，堅信自己終有卷土重來之日的人。怎麽可能在剛剛看到一線並非全無希望的“生機”時，選擇在冰冷的監獄裏，用最屈辱的方式結束自己？
邏輯不通。
人性不通。
唯一的可能，指向一個合理的答案：
有人，不想讓他活著走出那堵高墻。
有人，需要他永遠閉嘴。
這個念頭讓蕭默脊背竄過一絲寒意。他立刻動用了手中隱秘的關系網絡，查清藺晨死前最後接觸的人。消息渠道層層反饋，需要時間。
當最終的結果呈現在他面前時，蕭默才恍然，一切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
記錄顯示，藺晨在自縊身亡的前一日下午，唯一被批準會面的人，只寫著一個名字：林墨。
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蕭默心下便有了答案。
藺晨死了。
蕭默精心策劃多年、步步為營、不惜以身犯險想要摧毀的仇敵，終於以一種絕對而徹底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大仇得報。
心中那塊沈墜多年的巨石應聲落地。
可蕭默站在光裏，沒有預想中的釋然或快意，只有一片帶著鐵銹味的虛無。
舊的故事結束了。
他應該重新開始。
可他又該從何開始呢？
幾天後，近郊墓地。
深秋的風已有凜冽之意，卷起枯葉在灰白色的碑林間打著旋。蕭默一身純黑西裝，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他帶來了幾樣簡單的小菜，一瓶父親生前愛喝的白酒，一束素凈的白色菊花。
他點燃香燭，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下午分外肅穆。他手持三炷香，對著墓碑深深三鞠躬，然後將香穩穩插入石質香爐。接著，他拿起小小的白酒杯，斟滿，手腕平穩地將清澈的酒液灑在墓碑前幹燥的土地上，酒香瞬間被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吞沒。
“爸，媽。”他的聲音很輕，很快吹散在微風裏，“你們可以安息了。”
他在墓碑前蹲下身，絮絮地說了很久。說的不是謀劃與算計，而是些瑣碎的小事，關於天氣，關於近況，或只是沈默的陪伴。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似是依偎在冰冷的石碑上。
直到最後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沒，暮色四合，遠處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懸的星河。蕭默才緩緩起身，膝蓋因為久蹲而有些發麻。他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父母永遠年輕的笑容，轉身，沿著石板小徑，朝墓園出口走去。
心境是久違的迷茫。大仇已報，夙願得償，可前路茫茫，不知該往何處重新錨定自己的人生。
就在他即將走出墓園那扇古樸沈重的鐵藝大門時，一個身影從側面的小徑拐出，與他打了個照面。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門口昏黃的路燈光線，勾勒出對方同樣一身黑衣的挺拔輪廓，和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英俊臉龐。
王沖。
蕭默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更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地點。
王沖卻像早已料定他會來，又像是在這裏徘徊等待了許久。他靜靜地立在門側的陰影裏，身影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
當蕭默走近，他的目光才從虛無中收回，在蕭默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隨即，又迅速移向他身後墓園深處的方向。他的手裏也提著一個素色的紙袋，袋口隱約露出香燭的輪廓。
空氣似是被深秋的寒意凍住了。
只有風，穿過鐵藝大門鏤空的花紋，發出持續而低沈的嗚咽，像某種無奈的嘆息。
隔著幾步的距離，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在這埋葬過往與秘密的土地邊緣，在這夜色初臨的時分。
最終還是王沖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你也是來祭奠父母的？”
蕭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王沖臉上移開，望向遠處沈沈的暮霭，極輕地“嗯”了一聲。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沈默比剛才更加厚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墓園的寂靜被放大到極致，只有風聲，和彼此的呼吸。
王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開口。這次，他報告的是近況，語氣平淡，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情，但字句間都透著一股刻意維持的冷靜：“我搬回自己公寓了。陸元盛上個月底辦了移民，去新加坡了。謝學霖在他走後搬進了陸元盛的公寓。”
“好。”蕭默吝嗇地只回了一個音節。目光垂落，看著自己腳下被踩碎的枯葉。
這個簡潔到冷漠的反應，像一根細微的刺，紮進了王沖心裏最後那點不確定的縫隙。他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力與焦灼的“沒底”。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香燭與草木灰燼氣息的冷空氣，擡起眼，目光筆直地看向蕭默，用盡了所能鼓起的最後一點勇氣，將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拋了出來：“你可以搬回來住了，我住回對門的公寓了。”
話音落下，世界仿佛靜止了。
風聲似乎都停了。
王沖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和那越來越鼓動的心跳聲。
蕭默終於重新擡起了眼。
他就那麽靜靜地望著王沖，目光很深，像在打量，又像在穿透他，審視這句話背後所有的含義，所有的未竟之事，所有的疑慮與可能。暮色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昏暗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愈發難以捉摸。
王沖在那片沈靜的註視裏敗下陣來，心一點點沈下去，就在他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準備接受這無聲的拒絕時，蕭默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一個平靜的字眼，被夜風送到了王沖耳中：“好。”
只有一個字。
不是承諾，不是和解，更像是一個留有無限餘地的嘗試開始。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兩人依然站在墓園的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
但有些東西，已經隨著這個“好”字，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前路雖然莫測，猜忌未必消散，秘密依舊橫亙。
但至少在這片安息之地的邊緣，他們為彼此，也為那段傷痕累累的關系，留下了一個可供棲息的可能性。
一個月後，一家臨街的咖啡館。
冬日的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懶洋洋地鋪在木質桌面上。蕭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捧著一杯熱美式，裊裊白汽升騰，模糊了他半邊側臉。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切平靜而日常。
對面坐著周敘言。他正慢條斯理地挖著一塊燕麥蛋糕送進嘴裏，咀嚼了幾下，擡眼打量蕭默，玩味地笑了笑：“一陣子沒見，氣色倒是養回來了不少。”他頓了頓，語氣調侃得更深，“看來王沖同志以後要是不幹刑警了，轉行當個營養師或者私人護理，估計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蕭默擡眼，沒什麽情緒地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咖啡，平淡回道：“我們還沒住在一起。”
“哦？”周敘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顯然沒全信，但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問道：“你那新律師事務所，是不是快掛牌開業了？”
“嗯，下個月。”蕭默放下杯子，“手續都齊了。以後你公司那些法務上的麻煩，可以優先考慮我們。”
“那敢情好，”周敘言身體微微前傾，眼底閃過商人的精明，“不過，老朋友了，友情價可得給到位。”
蕭默沒接這個話茬，只是靜靜看著他。
周敘言了然，收斂了玩笑的神色，伸手從身旁座椅上拿起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袋，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你要的東西。結果還真是有點出乎意料。我挺好奇，你是怎麽把這兩條看似完全不相幹的線，給想到一塊兒去的。”
蕭默伸手，拿過那個牛皮紙袋。紙袋很輕，他沒有立刻打開，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才解開纏繞的棉線，從裏面抽出兩份文件。
是兩份DNA血緣關系鑒定報告。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報告首頁的關鍵信息，最終落在結論欄那行印刷體字上。沒有驚訝，沒有震動，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靜。
果然。
和他推測的一樣。
他沒有多看，將報告重新塞回紙袋，封好口，擡起頭，看向周敘言，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前陣子註冊了一家娛樂經紀公司？是不打算回M國了？”
周敘言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臂，臉上又浮起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喲，蕭大律師對我動向還挺關心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欠揍的得意，“怎麽？是終於發現，比起你家那位硬邦邦的王隊長，還是我這種知情識趣的更好？”
蕭默連眼皮都懶得擡，直接給了他一個冷淡的白眼。
周敘言也不惱，反而故作遺憾地“嘖”了一聲，搖了搖頭：“可惜啊，晚啦。我這心裏現在可是有‘新人’了。”
蕭默這回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看向周敘言，挑了挑眉梢：“你確定汪勃以後真打算往娛樂圈發展？他家是醫學世家，他本身也念的醫科。畢業後，按常理應該會繼承家業吧。”
提到汪勃，周敘言的眼神亮起一抹不同尋常的光彩，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蕭默面前篤定地搖了搖，一副“你不懂”的模樣：“那小子，主意大著呢！看著是個品學兼優、人畜無害的乖寶寶，實際上……”他笑了笑，那笑裏全是欣賞和縱容，“叛逆得很，骨子裏有股不肯安分的勁兒。你就等著看吧，我有預感，他以後肯定能成頂流。”
蕭默看著他臉上那副難得一見的帶著點真心期待的神情，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沒再反駁。
這時，蕭默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沖”的名字。他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王沖熟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剛走出喧鬧的環境：“我這邊下班了。你那邊工作處理完了嗎？”
蕭默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沒在事務所。在外面辦點事，”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正好離你們市局挺近。我過去找你？”
“好。”王沖的回答簡單幹脆，透著一股自然的暖意。
掛了電話，蕭默放下還剩半杯的咖啡，拿起桌上那個牛皮紙袋，站起身：“走了。”
“回見。”周敘言坐在原地，朝他舉了舉咖啡杯，臉上是了然的笑意。
蕭默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清脆的風鈴聲在身後響起。冬日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氣息。他沿著人行道不疾不徐地走著，手裏捏著那個紙袋。
路過一個公共垃圾桶時，他腳步未停，只是手臂一揚，將那個牛皮紙袋撕成幾片，然後松開手指。碎片如同枯葉般，飄飄蕩蕩，準確無誤地落入了垃圾桶敞開的入口。
他沒有回頭。
市局大門就在前方不遠。暮色漸合，路燈還未完全亮起，在昏黃的光暈裏，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雙手插兜，等在街邊的雕零的梧桐樹下。
王沖也看到了蕭默，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保留帶著暖意的笑容，驅散了眉眼間連日工作的疲憊。他邁開長腿，快步向蕭默走來，在蕭默身前穩穩停住。
“我就知道，”王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的親昵，伸手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動作熟練而輕柔地，一圈圈圍在蕭默空蕩蕩的脖頸上，“你肯定又沒戴圍巾出來。今天降溫，也不註意點。”
溫暖的織物帶著王沖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瞬間包裹住微涼的皮膚。蕭默下意識地把下半張臉往柔軟的圍巾裏埋了埋，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找到王沖垂在身側的右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穿入對方的指縫，十指緊緊扣住。
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王沖楞了一下，低下頭，目光停在兩人緊緊交握的手上，怔怔地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簡單動作背後的意義，耳根微微泛紅。
直到蕭默的聲音，悶在圍巾裏，輕輕響起：“走吧。”他擡起眼，望向王沖，“我們回家。”
王沖終於回過神，反手握得更緊，重重地“嗯”了一聲，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明亮笑意。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肩並著肩，手牽著手，轉身匯入傍晚歸家的人流。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親密地交織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冬風卷著寒意，但交握的掌心很暖。
前路或許仍有未知，但“回家”兩個字，擁有了無比具體而安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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