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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審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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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審訊(下)

陳華知道自己的偽裝已被識破。那層籠罩在臉上的麻木與空洞,如同劣質的油彩般迅速剝落。

但他沒有慌張,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扭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原本拘謹蜷縮的身體,隨著這個動作,如同解除了某種無形的束縛,慢慢舒展開來。肩膀向後打開,脊背挺直,從一個處於防禦和弱勢姿態的“嫌疑人”,悄然轉變為一個準備迎戰的姿態。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那雙眼睛裏的恐慌與茫然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從容不迫的淡定。

陳華身子向後一靠,讓椅背承受部分重量。被銬在桌板上的雙手,也不再緊握,而是掌心朝下,輕松地平攤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十根手指,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富有節奏感地輕輕彈動著,像是在無形的琴鍵上演奏著一首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充滿嘲弄意味的樂曲。

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王支隊,”他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語速適中,給人一種彬彬有禮的錯覺,“我還是那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對上王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嘴角牽起一個極淺的微笑,“你們警方……有證據嗎?”語氣從容不迫,內容卻是赤裸裸的,充滿自信的挑釁。他不再否認,不再裝傻,而是直接質疑警方最根本的立論基礎證據鏈。

王沖面對他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或惱怒。他回以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像是早已等待多時。

“你要證據?”王沖拿起剛才謝學霖送進來的那個黑色文件夾,在手中掂了掂,“巧了。”

他單手翻開文件夾,露出裏面整齊的文件。他低頭,手指不緊不慢地翻動著,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時代變了,陳華。”王沖一邊翻頁,一邊用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科技在發展,尤其是你‘睡著’的這六年。警方的偵查手段,早就不是六年前那套了。”

他擡起頭,目光重新鎖定陳華:“尤其當我們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時,”王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沈下去,“天眼系統、大數據分析、人臉識別等等科技手段,都能在很短的時間裏,將一個人的生活軌跡,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還原出來。”

說完,他從文件夾裏抽出一疊裝訂好印有大量圖表和數據的A4紙,以及幾張放大帶有時間戳的街景或店鋪監控截圖。

他沒有直接扔過去,而是站起身,走到陳華面前,將這份新的“證據”放在了那四張舊案現場照片的旁邊。

“這上面,”王沖的手指點了點那些圖表和數據,“是從你去年年底出院後,到最近,所有能被電子設備記錄下來的行動軌跡。很簡單,只要你用了手機支付、刷了公交卡、甚至在某些有Wi-Fi探針的公共區域停留過你的位置,就會被記錄下來。”

他抽出一張圖表,上面是清晰的時間線和地理坐標點標記。

“看這裏,”王沖的手指點在一個被紅圈特別標註的坐標點上,旁邊有時間:3月7日,下午 14:37。“這是第一期案發現場所在街區,一家名叫‘便民小賣鋪’的店鋪門口。你的手機支付記錄顯示,你在那裏消費了一包‘XX牌’香煙。”

他又迅速翻到另一張截圖和對應的數據記錄。

“再看這裏,3月10日,早上 06:15。”另一個紅圈坐標,“第二期案發現場附近,一個早餐攤點。你的支付記錄顯示,你買了一份豆漿油條。”

王沖的目光從證據上移開,重新看向陳華,那眼神猶如一把利刀,毫不留情地切開他從容的表象,直抵內核。

“兩次消費,金額都不大,時間點也看似平常。但偏偏,都發生在血案發生前的關鍵時間段,地點都恰好卡在案發現場輻射範圍內。而根據你之前的口供和排班記錄,這兩個時間點,你本不應該出現在那些地方。”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地傳入陳華耳中:“一次是巧合,兩次還是巧合嗎,陳華?你用現金,有意避開所有監控的‘空白時間’,或許能解釋你如何實施犯罪。但你這些‘不經意’留下的電子足跡,卻像路標一樣,明確指向了你,在犯罪預備階段,就曾反覆‘踩點’、‘觀察’,一直在那附近,等待時機。”

王沖直起身,雙手抱臂,看著陳華那張仍舊淡定的臉,但手指彈動的節奏有了短暫地微妙紊亂。

“現在,你還覺得,我們沒證據嗎?”

王沖的聲音在審訊室裏落下,餘音還在空氣裏震顫。

陳華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那疊厚厚的記錄著他電子足跡的紙張上。他沒有仔細閱讀,只是用被銬住的手,有些笨拙地一頁一頁地粗略翻動著,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

翻完後,他擡起頭,咂了咂嘴,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嘖”。臉上還是戴著那副從容淡定的面具,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份不易被察覺出的陰霾。

“王支隊,”他用無奈的語氣調侃,“我只是恰好出現在那些地方附近。買包煙,吃個早飯,這犯法嗎?你這些……”他下巴朝那些數據點了點,“最多證明我可能去過附近,可證明不了,是我殺了那些人。”

他攤了攤手,盡管被銬著,這個動作依然做出一種“你奈我何”的篤定。

王沖看著他,輕輕挑了挑眉梢,頗為讚同般地點了點頭。

“確實。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單憑行動軌跡和支付記錄,要釘死一個連環殺手,確實還差了點火候。你很謹慎,也考慮得很周全。”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地,從謝學霖拿來的那個黑色文件夾的最底層,抽出了最後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裝訂整齊,封面印著司法鑒定中心徽章的檢測報告。

王沖拿起這份報告,沒有立刻展示內容。他走到陳華面前,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了一秒,然後,手腕一翻,“啪。”

報告被壓在了桌面上所有其他證據的最上方。它的白色封皮,在那些照片、圖表、數據紙的襯托下,更顯權威。

陳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他狐疑地看著那份報告。

王沖的聲音再次不低不高地響起,如同法庭上的宣判:“不過,陳華,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報告封面上。

“警方在三月八日,第一個案發現場,進行第三次地毯式痕檢時,在女性死者的口腔深處,靠近咽喉的位置,發現了一根極短的頭發絲。”

他每說一個字,陳華臉上的從容就減去一分。當聽到“頭發絲”和“口腔深處”時,陳華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王沖翻開報告,將印有DNA比對結果和結論的那一頁,轉向陳華,推到他眼前。

白紙黑字,科學數據,紅章印鑒。

結論欄裏,一行加粗的字體清晰無誤:經STR分型檢測,現場提取的毛發樣本編號0135與嫌疑人陳華樣本編號1765的DNA分型結果一致,似然比率為支持同一認定。

“根據DNA比對,確認,”王沖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那根頭發絲就是你的。”

陳華瞪大眼睛,盯著那份報告。他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那行結論上,逐字逐句地,仿佛要把它看穿、看透、看出一個漏洞來。他臉上的淡定從容終於徹底崩解,露出裏面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慌亂,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句帶著本能抗拒和巨大沖擊的低吼,脫口而出:“我明明!”

聲音在審訊室裏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也更要失控。

吼出三個字後,他自己也楞了一下,陡然收住了話音,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但已經晚了。

王沖沒有放過這轉瞬即逝的破綻。他向前傾身,雙手撐在桌板上,替他把那句未說完的話,補充了出來:“你明明什麽?你明明仔仔細細地清理過了現場,檢查了每個死者的身體,可能連他們指甲縫都檢查過了,怎麽可能還會有頭發絲留在那裏? 而且還是口腔深處,那麽隱蔽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直直刺入了陳華心理防線最核心的區域。

它不僅點明了他犯罪後的行為模式,更揭示了陳華當下的震驚和失態的根源。它不是對罪行被揭露的恐懼,而是對自己“完美清理”竟然出現“低級紕漏”的不可置信和憤怒。

這種反應,比任何認罪供述都更能說明問題。

陳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頹然地向後靠去,頭顱低垂,幾乎要抵到被銬住的手腕。

他不再說話,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出沈重而嘶啞的聲響。被銬在桌板上的那只手,手指痙攣般地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裏,留下幾個深紅的月牙形印記。

審訊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聲,還有他粗重不穩,隨時會斷裂的呼吸聲。空氣黏稠得如同膠質,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王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已經敗下陣來的男人。

他沒有立刻乘勝追擊,逼迫認罪。而是轉身,走回審訊桌後,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不緊不慢地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

他在給陳華時間。

給他時間消化這無可辯駁的鐵證。

讓他咀嚼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我明明”所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更是給他時間去面對那扇已然洞開通往審判與終局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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