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前線 “就讓我們...有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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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前線 “就讓我們...有個了斷。”……
段寒聲退兵後, 固守在雲臺州再未動作。這本該是喘息之機，可這口氣卻帶著血腥與腐臭。疫情如跗骨之蛆，在密集的軍營與惶恐的流民間迅猛擴散。
起初只是零星的嘔吐發熱, 不出三日，營地一角已搭起隔離的帳篷，每日都有裹著草席的屍首被擡出焚燒。黑煙日夜不息, 混著草藥苦澀的氣味，籠罩著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中原重鎮。
萬幸, 戰事雖歇, 為大軍備戰的龐大人力物力尚未撤去。馮岳當機立斷, 所有物資、人手即刻轉向抗疫。堆積如山的軍糧被劃出一半, 熬成稠粥，由兵士把守，按人頭分發；原本輸送箭矢兵甲的馬車，如今滿載著從各處緊急調運來的藥材；戰時設立的、由裴家支應的醫療補給點發揮了巨大作用, 本就駐有大量醫官藥童, 此刻立刻轉為抗疫前線。
馮岳身先士卒，每日巡營，玄甲外罩著素布袍，臉上蒙著浸過藥汁的面巾。他治軍極嚴，此刻抗疫亦如是：染病者即刻隔離, 接觸者嚴加觀察, 水源飲食統一管控, 屍體必須當日焚燒。若有兵卒逃避職責或散布恐慌，立斬不赦。
鐵血手段之下，混亂被迅速遏制。十餘日過去，新增病患開始減少, 營中惶惶的人心漸穩。黑煙依舊，但人們眼中已不只是絕望，更多了幾分麻木的服從與微弱的希望。疫情如猛獸，雖仍未徹底馴服，但已被套上了沈重的枷鎖。
當疫情的消息由斥候拼死穿過蜀道，輾轉遞到蕭翊手中時，已過去了整整十日。
蜀地官民的心理防線，在段寒聲敗退雲臺州時便已崩塌。
朝廷大軍幾乎兵不血刃，所到之處城門洞開，耆老捧著戶籍冊跪迎道旁。
段寒聲留在蜀地的兵馬，一部分在最後的抵抗中被消耗，一部分潰散逃亡，還有最核心的一批精銳，如同水滴入海，悄然遁入蜀地連綿險峻的群山之中，蹤跡難尋。
蕭翊下令大軍暫駐休整，接管州府，安撫地方。同時，一道命令下給了夏青樟：率領那支由韓峻舊部改編的精銳騎兵，入山清剿段寒聲殘部。
這半月來，夏青樟與這支騎兵的“磨合”，堪稱一場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韓峻留下的這些老兵悍卒，本就是軍營中驕橫慣了的人物，如今主將“失蹤”，又被一個資歷淺薄、靠家族蔭庇上位的年輕將領接管，抵觸情緒幾乎寫在臉上。
夏青樟試圖以理服人，宣講軍紀，體恤兵士，甚至自掏腰包改善夥食。
可回應他的，是操練時的懶散敷衍，是私下裏毫不掩飾的譏誚眼神，是執行命令時的拖沓與陽奉陰違。
他下令疾行軍演練，隊伍卻松松垮垮；他布置戰術配合，響應者寥寥。這支本應如臂使指的利刃，在他手中銹蝕、遲滯，甚至隱隱反傷其主。
連一向沈默寡言的霍刀都看不下去了。
一次巡營後，他破例對夏青樟道：“夏將軍，慈不掌兵。韓峻舊部驕悍，非嚴明軍法、立威懾眾不可。如今非常時期，山中剿叛需如臂使指，這般松散，恐誤大事，亦傷將軍自身。”
夏青樟何嘗不知？可每當他想狠下心腸，韓峻那日肩頭顫動的箭羽、那混合著憤怒、鄙夷與徹骨寒心的眼神，便會猛地撞入腦海。
那份愧疚如同無形枷鎖，捆住了他執法的手，更困住了他立威的心。他總覺得，是自己理虧在先，又如何能對這些人下重手？最終只是對霍刀苦笑拱手：“霍統領所言極是，青樟……再試試。”
這一試，便試到了蜀都糧倉燃起沖天大火的那一夜。
那火起得詭異而猛烈，似乎早有布置，無數引火之物同時爆發，將囤積如山、足以支撐蜀地軍民數月之久的存糧，連同巨大的倉廩，一同化為照亮夜空的火炬與滿地焦黑的灰燼。
焦糊味彌漫全城，映在百姓眼中的，不僅是糧食的毀滅，更是對未來的巨大恐慌。
幾乎與此同時，霍刀帶領的親兵在清掃戰場、追索段寒聲殘餘勢力時，於幾處關鍵的水源地附近，擒獲了數名形跡鬼祟之人。
嚴刑之下，其中一人精神崩潰，吐露實情：段寒聲敗退前確有密令，若蜀都不保，則焚毀糧倉，並在水源中投“疫毒”，制造大亂，拖延甚至困死朝廷大軍。
消息並著趙羯從京城發出的急報一同呈到禦前。蕭翊覽畢，眼中寒意深重。他即刻頒下嚴旨，蜀地抗疫，一切依京城夏翀所呈章程辦理，因地制宜，務必從嚴從速。凡有借疫生事、散布謠言、囤積居奇、阻礙抗疫者，無論官民，格殺勿論。
隴西曹氏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將功補過的天賜良機。曹扣軍親自押送著第一批糧食與藥材車隊，晝夜兼程趕赴蜀都，態度謙卑至極，言必稱“戴罪立功”、“肝腦塗地”。
蕭翊未置可否，只令其將物資交予負責此事的官員。曹扣軍擦著額角的汗退下，心中卻知，這只是一個開始。蜀地缺糧的窟窿太大，曹家必須傾盡所有，才可能換來一線生機。
與疫情、缺糧一同在蜀地乃至更廣範圍傳開的，還有關於“前德妃陳氏”的種種流言。
最初版本尚算“正面”，說她被段寒聲囚於雲臺州大牢，嚴刑拷打而不屈，保全了皇室顏面與自身清白，堪稱節烈。
然而流言經過市井口耳，迅速發酵演變，衍生出無數或香艷離奇、或悲壯傳奇的版本：有的說她以色伺敵，暗中傳遞情報；更有的繪聲繪色描述大牢中的“日夜折磨”與“忠貞抗爭”……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到了蕭翊耳中。他聽完霍刀的稟報，沈吟片刻，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已有‘忠貞不屈、伺機出逃’之說，”蕭翊放下手中軍報，目光投向雲臺州方向，“那便派一隊可靠人手，接近雲臺州。若‘德妃’出逃，便‘恰好’接應上，護送回京。記住，要讓她‘歷經艱險’，‘自己逃出來’。”
霍刀心領神會：“臣明白。只是雲臺州仍在段寒聲控制之下，接應恐有風險，亦可能打草驚蛇。”
“他不會攔。”蕭翊語氣篤定，仿佛早已看透棋盤對面那人的心思，“或許，他正等著朕去接。”
雲臺州如今是段寒聲最後的據點，氣氛壓抑而緊繃。敗軍的頹喪與新敗的戾氣交織，讓這座邊城充斥著不安。
段寒聲對韓峻的“招降”仍在繼續，軟硬兼施。
今日許以高官厚祿，共謀天下；明日便暗示其子女性命堪憂，朝廷猜忌難容。韓峻演技精湛，面上故作猶豫掙紮，時而對段寒聲描繪的“共禦蕭翊”前景露出心動之色，時而又因“背叛舊主”而痛苦長嘆。
背地裏，他卻在焦急等待，等待一個能接近段寒聲、一舉將其擒殺的機會。他清楚，唯有獻上段寒聲的人頭，才能洗刷他所有罪名、彌補與皇上的裂痕，才能讓韓家真正重回朝野，甚至更上一層樓。
夜色深沈，段寒聲獨自在書房，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投在墻壁上，微微晃動。蜀地糧倉被焚、疫情應對有條不紊、以及蕭翊對陳雁回流言順勢而為的消息，剛剛送到他案頭。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冰冷的字句，良久未動。書房裏寂靜無聲，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只是肩膀微顫，繼而笑聲漸大，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卻毫無暖意，只有無盡的諷刺與蒼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京城的春日。禦花園裏，年輕的武仁太子挽弓射箭，英姿勃發；蕭翊在一旁含笑觀看，氣質清冷；陳雁回則提著裙擺，笑聲如銀鈴，眼裏映著漫天春光。那時他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那幅和諧美好的畫面，心中滿是仰慕與一絲隱秘的、對那道明媚身影的悸動。
後來，畫面碎裂。武仁暴斃，蕭翊娶了陳雁回，他那點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與對兄長的敬愛、對不公的憤懣攪在一起，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默默發酵、扭曲、腐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雲臺州的夜風帶著邊塞的粗糲與寒意。
“也好。”他輕聲自語，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就讓我們...有個了斷。”
他喚來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他走向陳雁回居住的別院。今夜，那裏值守的護衛會被以各種理由調離大半。
段寒聲踏入院中時，陳雁回正對鏡梳妝，鏡中人容顏依舊嬌美，卻眉宇深鎖，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見他進來，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擠出笑容：“寒聲，你來了……”
段寒聲面無表情，將手中那份關於蜀地情況的簡報，隨手扔在她面前的妝臺上。
“看看，”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陳雁回不明所以，拿起簡報匆匆掃過，當看到關於自己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她的臉色一點點白了。她猛地擡頭：“這不是我！我沒有……這些傳言不是我散播的！寒聲，你信我！”
段寒聲走近一步，突然伸手，冰冷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幽暗，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暴戾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煩躁。
他手上用力，陳雁回痛得淚花直冒，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
“我接連失利，損兵折將，困守孤城！”段寒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遷怒般的狠厲，“看著你這張臉，我就想起他！想起我輸得有多慘！你說，我留著你，還有什麽用？嗯？！”
他的眼神故意透出殺意，那種戰場上磨礪出的、對生命的漠然與殘忍，讓陳雁回毫不懷疑，下一刻他就能擰斷自己的脖子。
“不……不要！寒聲，我……我是雁回啊！”她嚇得魂飛魄散，眼淚洶湧而出，徒勞地掙紮，語無倫次，“我跟你是一邊的！我恨他！我真的恨他！別殺我……求求你……”
段寒聲死死盯著她看了半晌，那駭人的殺意才慢慢收斂，但捏著她下巴的手並未松開，反而更添了幾分羞辱的意味。他猛地甩開手，陳雁回踉蹌著跌倒在地。
“滾出去。”他背過身，聲音冰冷。
陳雁回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巨大的恐懼過後，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徹底的心寒與醒悟。段寒聲變了，或者說，他骨子裏的瘋狂與偏執，在接連的失敗刺激下，徹底失去了控制。留在這裏，下一次他心情不虞時，自己很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變成一具屍體。
逃！必須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當夜，段寒聲召集所有將領於帥府緊急議事，別院附近的守衛被抽調一空。而城門處，值守的將領，恰好是當年受過陳家父子恩惠的舊部。
陳雁回換上一身深色布衣，揣著最後一點私藏的金銀細軟，心臟狂跳著，溜出了別院。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打更人遙遠模糊的梆子聲。她憑著記憶，跌跌撞撞摸到城門。
守門的士兵攔住了她。陳雁回拉低兜帽，露出半張臉，對那為首的、面熟的守將急急低語：“王校尉，是我，雁回！陳崧將軍的女兒！求你，放我出城！段寒聲要殺我！”
王校尉借著火把的光，仔細辨認，果然認出了她，臉上露出驚疑與為難：“這……世子有令，夜間嚴禁出入……”
陳雁回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塞進他手裏，淚水漣漣：“王校尉，看在昔日我父兄待你們不薄的份上，給我一條生路吧！我只想活著，絕不敢連累你們！你就當……從未見過我，我出了城，是生是死，都與你們無關！”
錢袋入手頗沈，王校尉看了看左右同樣有些動容的士兵，又想起陳家舊日的恩情，心中天人交戰。最終，他咬了咬牙，迅速將錢袋收起，對士兵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快走！就當我們今晚什麽都沒看見！出了城，往東走，別再回頭！”
沈重的城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陳雁回頭也不回地側身擠了出去，瞬間融入城外無邊的黑暗之中。寒風撲面，她卻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與冰冷。
身後，城門緩緩合攏，將雲臺州和那個越發令人恐懼的段寒聲，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荒野寂寂，前路茫茫。她不知道哪裏才有真正的生路，只知道，必須遠離這裏，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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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零星的嘔吐發熱, 不出三日，營地一角已搭起隔離的帳篷，每日都有裹著草席的屍首被擡出焚燒。黑煙日夜不息, 混著草藥苦澀的氣味，籠罩著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中原重鎮。
萬幸, 戰事雖歇, 為大軍備戰的龐大人力物力尚未撤去。馮岳當機立斷, 所有物資、人手即刻轉向抗疫。堆積如山的軍糧被劃出一半, 熬成稠粥，由兵士把守，按人頭分發；原本輸送箭矢兵甲的馬車，如今滿載著從各處緊急調運來的藥材；戰時設立的、由裴家支應的醫療補給點發揮了巨大作用, 本就駐有大量醫官藥童, 此刻立刻轉為抗疫前線。
馮岳身先士卒，每日巡營，玄甲外罩著素布袍，臉上蒙著浸過藥汁的面巾。他治軍極嚴，此刻抗疫亦如是：染病者即刻隔離, 接觸者嚴加觀察, 水源飲食統一管控, 屍體必須當日焚燒。若有兵卒逃避職責或散布恐慌，立斬不赦。
鐵血手段之下，混亂被迅速遏制。十餘日過去，新增病患開始減少, 營中惶惶的人心漸穩。黑煙依舊，但人們眼中已不只是絕望，更多了幾分麻木的服從與微弱的希望。疫情如猛獸，雖仍未徹底馴服，但已被套上了沈重的枷鎖。
當疫情的消息由斥候拼死穿過蜀道，輾轉遞到蕭翊手中時，已過去了整整十日。
蜀地官民的心理防線，在段寒聲敗退雲臺州時便已崩塌。
朝廷大軍幾乎兵不血刃，所到之處城門洞開，耆老捧著戶籍冊跪迎道旁。
段寒聲留在蜀地的兵馬，一部分在最後的抵抗中被消耗，一部分潰散逃亡，還有最核心的一批精銳，如同水滴入海，悄然遁入蜀地連綿險峻的群山之中，蹤跡難尋。
蕭翊下令大軍暫駐休整，接管州府，安撫地方。同時，一道命令下給了夏青樟：率領那支由韓峻舊部改編的精銳騎兵，入山清剿段寒聲殘部。
這半月來，夏青樟與這支騎兵的“磨合”，堪稱一場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韓峻留下的這些老兵悍卒，本就是軍營中驕橫慣了的人物，如今主將“失蹤”，又被一個資歷淺薄、靠家族蔭庇上位的年輕將領接管，抵觸情緒幾乎寫在臉上。
夏青樟試圖以理服人，宣講軍紀，體恤兵士，甚至自掏腰包改善夥食。
可回應他的，是操練時的懶散敷衍，是私下裏毫不掩飾的譏誚眼神，是執行命令時的拖沓與陽奉陰違。
他下令疾行軍演練，隊伍卻松松垮垮；他布置戰術配合，響應者寥寥。這支本應如臂使指的利刃，在他手中銹蝕、遲滯，甚至隱隱反傷其主。
連一向沈默寡言的霍刀都看不下去了。
一次巡營後，他破例對夏青樟道：“夏將軍，慈不掌兵。韓峻舊部驕悍，非嚴明軍法、立威懾眾不可。如今非常時期，山中剿叛需如臂使指，這般松散，恐誤大事，亦傷將軍自身。”
夏青樟何嘗不知？可每當他想狠下心腸，韓峻那日肩頭顫動的箭羽、那混合著憤怒、鄙夷與徹骨寒心的眼神，便會猛地撞入腦海。
那份愧疚如同無形枷鎖，捆住了他執法的手，更困住了他立威的心。他總覺得，是自己理虧在先，又如何能對這些人下重手？最終只是對霍刀苦笑拱手：“霍統領所言極是，青樟……再試試。”
這一試，便試到了蜀都糧倉燃起沖天大火的那一夜。
那火起得詭異而猛烈，似乎早有布置，無數引火之物同時爆發，將囤積如山、足以支撐蜀地軍民數月之久的存糧，連同巨大的倉廩，一同化為照亮夜空的火炬與滿地焦黑的灰燼。
焦糊味彌漫全城，映在百姓眼中的，不僅是糧食的毀滅，更是對未來的巨大恐慌。
幾乎與此同時，霍刀帶領的親兵在清掃戰場、追索段寒聲殘餘勢力時，於幾處關鍵的水源地附近，擒獲了數名形跡鬼祟之人。
嚴刑之下，其中一人精神崩潰，吐露實情：段寒聲敗退前確有密令，若蜀都不保，則焚毀糧倉，並在水源中投“疫毒”，制造大亂，拖延甚至困死朝廷大軍。
消息並著趙羯從京城發出的急報一同呈到禦前。蕭翊覽畢，眼中寒意深重。他即刻頒下嚴旨，蜀地抗疫，一切依京城夏翀所呈章程辦理，因地制宜，務必從嚴從速。凡有借疫生事、散布謠言、囤積居奇、阻礙抗疫者，無論官民，格殺勿論。
隴西曹氏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將功補過的天賜良機。曹扣軍親自押送著第一批糧食與藥材車隊，晝夜兼程趕赴蜀都，態度謙卑至極，言必稱“戴罪立功”、“肝腦塗地”。
蕭翊未置可否，只令其將物資交予負責此事的官員。曹扣軍擦著額角的汗退下，心中卻知，這只是一個開始。蜀地缺糧的窟窿太大，曹家必須傾盡所有，才可能換來一線生機。
與疫情、缺糧一同在蜀地乃至更廣範圍傳開的，還有關於“前德妃陳氏”的種種流言。
最初版本尚算“正面”，說她被段寒聲囚於雲臺州大牢，嚴刑拷打而不屈，保全了皇室顏面與自身清白，堪稱節烈。
然而流言經過市井口耳，迅速發酵演變，衍生出無數或香艷離奇、或悲壯傳奇的版本：有的說她以色伺敵，暗中傳遞情報；更有的繪聲繪色描述大牢中的“日夜折磨”與“忠貞抗爭”……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到了蕭翊耳中。他聽完霍刀的稟報，沈吟片刻，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既然已有‘忠貞不屈、伺機出逃’之說，”蕭翊放下手中軍報，目光投向雲臺州方向，“那便派一隊可靠人手，接近雲臺州。若‘德妃’出逃，便‘恰好’接應上，護送回京。記住，要讓她‘歷經艱險’，‘自己逃出來’。”
霍刀心領神會：“臣明白。只是雲臺州仍在段寒聲控制之下，接應恐有風險，亦可能打草驚蛇。”
“他不會攔。”蕭翊語氣篤定，仿佛早已看透棋盤對面那人的心思，“或許，他正等著朕去接。”
雲臺州如今是段寒聲最後的據點，氣氛壓抑而緊繃。敗軍的頹喪與新敗的戾氣交織，讓這座邊城充斥著不安。
段寒聲對韓峻的“招降”仍在繼續，軟硬兼施。
今日許以高官厚祿，共謀天下；明日便暗示其子女性命堪憂，朝廷猜忌難容。韓峻演技精湛，面上故作猶豫掙紮，時而對段寒聲描繪的“共禦蕭翊”前景露出心動之色，時而又因“背叛舊主”而痛苦長嘆。
背地裏，他卻在焦急等待，等待一個能接近段寒聲、一舉將其擒殺的機會。他清楚，唯有獻上段寒聲的人頭，才能洗刷他所有罪名、彌補與皇上的裂痕，才能讓韓家真正重回朝野，甚至更上一層樓。
夜色深沈，段寒聲獨自在書房，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投在墻壁上，微微晃動。蜀地糧倉被焚、疫情應對有條不紊、以及蕭翊對陳雁回流言順勢而為的消息，剛剛送到他案頭。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冰冷的字句，良久未動。書房裏寂靜無聲，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只是肩膀微顫，繼而笑聲漸大，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卻毫無暖意，只有無盡的諷刺與蒼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京城的春日。禦花園裏，年輕的武仁太子挽弓射箭，英姿勃發；蕭翊在一旁含笑觀看，氣質清冷；陳雁回則提著裙擺，笑聲如銀鈴，眼裏映著漫天春光。那時他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那幅和諧美好的畫面，心中滿是仰慕與一絲隱秘的、對那道明媚身影的悸動。
後來，畫面碎裂。武仁暴斃，蕭翊娶了陳雁回，他那點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與對兄長的敬愛、對不公的憤懣攪在一起，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默默發酵、扭曲、腐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雲臺州的夜風帶著邊塞的粗糲與寒意。
“也好。”他輕聲自語，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就讓我們...有個了斷。”
他喚來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後，他走向陳雁回居住的別院。今夜，那裏值守的護衛會被以各種理由調離大半。
段寒聲踏入院中時，陳雁回正對鏡梳妝，鏡中人容顏依舊嬌美，卻眉宇深鎖，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見他進來，她下意識地站起身，擠出笑容：“寒聲，你來了……”
段寒聲面無表情，將手中那份關於蜀地情況的簡報，隨手扔在她面前的妝臺上。
“看看，”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陳雁回不明所以，拿起簡報匆匆掃過，當看到關於自己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她的臉色一點點白了。她猛地擡頭：“這不是我！我沒有……這些傳言不是我散播的！寒聲，你信我！”
段寒聲走近一步，突然伸手，冰冷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幽暗，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暴戾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煩躁。
他手上用力，陳雁回痛得淚花直冒，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
“我接連失利，損兵折將，困守孤城！”段寒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遷怒般的狠厲，“看著你這張臉，我就想起他！想起我輸得有多慘！你說，我留著你，還有什麽用？嗯？！”
他的眼神故意透出殺意，那種戰場上磨礪出的、對生命的漠然與殘忍，讓陳雁回毫不懷疑，下一刻他就能擰斷自己的脖子。
“不……不要！寒聲，我……我是雁回啊！”她嚇得魂飛魄散，眼淚洶湧而出，徒勞地掙紮，語無倫次，“我跟你是一邊的！我恨他！我真的恨他！別殺我……求求你……”
段寒聲死死盯著她看了半晌，那駭人的殺意才慢慢收斂，但捏著她下巴的手並未松開，反而更添了幾分羞辱的意味。他猛地甩開手，陳雁回踉蹌著跌倒在地。
“滾出去。”他背過身，聲音冰冷。
陳雁回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巨大的恐懼過後，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徹底的心寒與醒悟。段寒聲變了，或者說，他骨子裏的瘋狂與偏執，在接連的失敗刺激下，徹底失去了控制。留在這裏，下一次他心情不虞時，自己很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變成一具屍體。
逃！必須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當夜，段寒聲召集所有將領於帥府緊急議事，別院附近的守衛被抽調一空。而城門處，值守的將領，恰好是當年受過陳家父子恩惠的舊部。
陳雁回換上一身深色布衣，揣著最後一點私藏的金銀細軟，心臟狂跳著，溜出了別院。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打更人遙遠模糊的梆子聲。她憑著記憶，跌跌撞撞摸到城門。
守門的士兵攔住了她。陳雁回拉低兜帽，露出半張臉，對那為首的、面熟的守將急急低語：“王校尉，是我，雁回！陳崧將軍的女兒！求你，放我出城！段寒聲要殺我！”
王校尉借著火把的光，仔細辨認，果然認出了她，臉上露出驚疑與為難：“這……世子有令，夜間嚴禁出入……”
陳雁回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塞進他手裏，淚水漣漣：“王校尉，看在昔日我父兄待你們不薄的份上，給我一條生路吧！我只想活著，絕不敢連累你們！你就當……從未見過我，我出了城，是生是死，都與你們無關！”
錢袋入手頗沈，王校尉看了看左右同樣有些動容的士兵，又想起陳家舊日的恩情，心中天人交戰。最終，他咬了咬牙，迅速將錢袋收起，對士兵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快走！就當我們今晚什麽都沒看見！出了城，往東走，別再回頭！”
沈重的城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陳雁回頭也不回地側身擠了出去，瞬間融入城外無邊的黑暗之中。寒風撲面，她卻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與冰冷。
身後，城門緩緩合攏，將雲臺州和那個越發令人恐懼的段寒聲，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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