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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宴會 “請神容易送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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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宴會 “請神容易送神難。”

暮春的宮墻內, 難得地喧鬧起來。

自韓氏事發、皇上禦駕親征後,後宮已許久未曾舉辦過這樣規模的集會。

此番皇後借著“慶賀前線捷報、為皇上祈福”的名頭舉辦賞花宴,京中四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幾乎都接到了帖子。

晨光初透, 各色華蓋馬車便已絡繹駛入宮門。命婦們按品階著裝,珠環翠繞,錦衣華服, 在宮人的引導下三三兩兩往禦花園方向去。

脂粉香、熏衣香混著春日花草的氣息,在宮道間浮動。久未相聚的女眷們低聲談笑, 眼神卻時不時瞟向翠微宮的方向——誰都想知道, 如今風頭無兩的淑妃娘娘, 今日會不會露面。

翠微宮內, 夏清圓倚在窗邊軟榻上,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車馬人聲,眉頭微蹙。

荔枝正為她梳頭,從鏡中瞧見主子的神色, 輕聲道:“主子若是不想去, 便不去了。皇後那邊,差人去回個話便是。您如今身子重,禦花園人多眼雜,萬一有個磕碰……”

夏清圓伸手撫上高高隆起的小腹,孩子似有所感, 輕輕動了動。她確實不想去。這些日子她深居簡出, 除了必要的請安, 幾乎不出翠微宮的門。外頭那些或探究、或嫉妒、或算計的目光,她懶得應付。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只是……”她頓了頓,“娘和姐姐今日也入宮了吧?”

“是。”荔枝點頭, “夫人和鄉主一早就遞了牌子,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夏清圓沈默了片刻。遠平候夫人定然也在受邀之列。姐姐雖已和離,又有鄉主封號在身,可到底曾做過祁家婦。那樣正式的場合,若遠平候夫人存心刁難,眾目睽睽之下,姐姐怕是難堪。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臉面,卻不能不顧及姐姐。

“還是去吧。”夏清圓直起身,“更衣。”

就在宮人捧來衣裳時,外頭傳來通稟:裴夫人與夏鄉主到了。

夏清圓一怔,忙道:“快請。”

不多時,裴氏與夏清盈相攜而入。兩人皆是家常打扮,裴氏穿一件靛青色杭綢褙子,夏清盈則是一身月白繡纏枝蓮紋的襦裙,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娘,姐姐。”夏清圓要起身相迎,被裴氏快步上前按住。

“快坐著。”裴氏在她身邊坐下,仔細打量她的臉色,“氣色倒還好。”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眼中露出慈愛,“這孩子倒是乖,沒怎麽折騰你。”

夏清盈也挨著坐下,柔聲問道:“今日可是要去賞花宴?”

夏清圓點頭:“正打算去。姐姐……”

“你別去。”裴氏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就在宮裏好好待著。”

夏清圓一怔:“可是遠平候夫人她……”

“她什麽她。”夏清盈輕笑一聲,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與灑脫,“從前是頂著祁家婦的名分,孝道禮法壓著,不得不敬著她、讓著她。如今婚書已毀,籍冊已改,我夏清盈是皇上親封的鄉主,與她遠平候府再無瓜葛。她若識趣,大家相安無事;她若還想擺婆婆的款兒……”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團子。”

夏清圓看著姐姐,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知道,姐姐能說出這番話,背後不知獨自咽下了多少委屈,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

裴氏接著道:“你姐姐說得對。而且今日這宴,你不去最好。”她壓低了聲音,“近來京城不太平。”

夏清圓心頭一跳:“怎麽了?”

“從洛陽、隴西那邊,湧進來不少流民。”裴氏神色凝重,“你舅舅和舅母這幾日都在城外幫著街道司衙門安置。聽說流民裏不少人嘔吐發熱,已經死了好幾個了。衙門怕鬧出疫病,正在想法子隔離救治。”

疫病?!

夏清圓倒吸一口涼氣。戰時最怕這個!一旦蔓延開來,比刀槍更可怕!

“所以你舅舅臨走前,給家裏都配了防疫的藥湯,讓我們這幾日都服下預防著。”裴氏從隨身帶的錦囊裏取出兩個小瓷瓶,遞給荔枝,“這是給你和宮裏伺候的人的。每日早晚各服一次,連服三日。”

她又轉向夏清圓,語氣嚴厲:“皇上不在宮裏,如今滿京城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肚子?賞花宴上人多手雜,萬一有個閃失,後悔都來不及!你就老老實實在翠微宮待著,哪兒也別去!”

夏清圓看著母親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確實不該冒險。

夏清盈見她神色松動,笑著打趣:“我和娘今日特意先來你這兒,也是存了私心——借借淑妃娘娘的勢。讓那些想瞧咱們夏家笑話的人看看,皇後娘娘的帖子咱們接了,淑妃娘娘的宮裏咱們也進得。至於宴席去不去……那得看咱們高不高興。”

這話說得俏皮,殿內氣氛輕松了些。夏清圓也笑了:“好,我聽母親和姐姐的。”

又說了會兒話,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裴氏與夏清盈起身告辭。夏清圓要送,被兩人堅決攔下。

“你好生歇著。”裴氏拍拍她的手,“宴席那邊,有我和你姐姐呢。”

送走母親和姐姐,夏清圓心裏踏實了許多。她吩咐荔枝去皇後處回話,就說自己胎動不適,不便赴宴。

荔枝剛出去,殿外便傳來熟悉的、有些拖沓的腳步聲。

是蕭昀。

這兩日,這孩子來得格外勤。不像從前在臨華宮時那樣懶散貪玩,反而是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習字——盡管他手指不便,握筆艱難,寫的字歪歪扭扭,卻極其認真。練完字,他便去禦花園,摘一捧開得最好的花,小心翼翼地捧來翠微宮,放在夏清圓窗邊的花瓶裏。

用膳時,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等著宮人布菜,而是搶著幫忙擺碗筷、遞巾帕,一雙眼睛總是悄悄觀察夏清圓的臉色,那副極力討好又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夏清圓心頭發酸。

今日亦是如此。

蕭昀懷裏抱著一大捧粉白相間的海棠,花瓣上還沾著晨露。他走進來,先將花遞給荔枝,然後規規矩矩地向夏清圓行禮——動作有些笨拙,但一絲不茍。

夏清圓讓他起身,柔聲道:“今日怎麽來得這樣早?可用過早膳了?”

蕭昀搖搖頭,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想和娘娘一起用。

夏清圓示意宮人擺膳。早膳簡單而精致:紅棗小米粥、幾樣清爽小菜,還有一碟蕭昀愛吃的牛乳包子。

用膳時,蕭昀依舊殷勤。他費力地用那兩根能活動的手指夾起筷子,先給夏清圓夾了一個蝦餃,又笨拙地舀了一勺粥吹涼,眼巴巴地看著她。

夏清圓心裏那點想讓他回鳳儀宮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她想了想,試探著問道:“昀兒,今日宮裏有賞花宴,可熱鬧了。宴會上有許多好吃的點心,還有雜耍戲班子……你要不要去玩玩?”

話音未落,蕭昀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猛地擡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發出含糊的“啊啊”聲,拼命搖頭,雙手胡亂比劃——不去!

那驚恐抗拒的模樣,仿佛夏清圓不是讓他去赴宴,而是要將他推入火坑。

夏清圓心頭一緊,連忙握住他顫抖的手:“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咱們就在翠微宮,哪兒也不去。”

蕭昀這才漸漸平靜下來,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大顆大顆砸在衣襟上。他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大聲哭的孩子。

夏清圓輕輕拍著他的背,心中嘆息——請神容易送神難。

禦花園內,百花爭艷,彩綢高懸。

皇後端坐在主位的鳳椅上,一身石青色宮裝,發間只簪一支九鳳銜珠步搖,妝容素凈。

命婦們按品階依次落座,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皇後下首空著的那個位置——那是留給淑妃的。

眼見時辰差不多了,皇後側首對身邊的女官低語了幾句。女官領命而去,不多時回來稟報:“太後娘娘頭風發作,疼得厲害,說無法赴宴,請皇後娘娘和諸位夫人盡興。”

席間響起一陣輕微的、心照不宣的唏噓聲。

太後身份尷尬,蜀地造反,侄子正與皇上刀兵相見,這樣的場合,她確實不宜露面。稱病避席,是彼此都體面的做法。

接著,女官又報:“淑妃娘娘胎動不適,太醫囑咐靜養,今日亦無法赴宴。”

這話一出,席間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許多命婦交換著眼色,等著看皇後的反應——淑妃這借口找得著實敷衍,分明是不給皇後臉面。以皇後從前性子,就算不發作,也定會冷了夏家人的臉。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後聞言,臉上非但沒有絲毫不悅,反而露出關切之色:“淑妃身子要緊,讓她好生養著。”她目光轉向坐在下首的裴氏與夏清盈,語氣溫和,“夫人和鄉主既來了,便替淑妃好生瞧瞧這園中春色,回去說與她聽,也好解解悶。”

竟是一副體貼大度的模樣。

裴氏與夏清盈起身謝恩。皇後又讓宮人將幾樣精致的點心送到她們桌上,甚至親自指著其中一道杏仁酪對夏清盈道:“本宮記得鄉主愛吃這個,今日特意讓禦膳房備的,嘗嘗可還是從前味道?”

這般殷勤關照,莫說旁人,連裴氏和夏清盈都有些意外。

宴至中途,皇後似是無意間提起:“聽聞府上二公子尚未婚配?”

裴氏謹慎答道:“是,犬子頑劣,婚事尚未定下。”

皇後微微一笑:“夏二公子疏朗開闊,是個磊落性子。這樣的男兒,須得配個爽利明快的姑娘,方能琴瑟和鳴。若拘著那些刻板規矩,反倒委屈了。”

這話說得含蓄,可席間誰聽不出來?這是在說莊敬大長公主家那位以“文靜規矩”出名的靜姝小姐,並非夏青楓良配!

坐在不遠處的莊敬大長公主臉色瞬間變了變,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

皇後卻似渾然未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溫聲道:“淑妃這胎,太醫說懷相極好。本宮日日焚香禱告,盼著她能為皇上誕下麟兒。若真能如此……”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若有似無的悵然與釋然,“本宮便是讓出這中宮之位,也是心甘情願的。”

“轟——”

席間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命婦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後。這話……幾乎是在明示:若淑妃生下皇子,她願意退位讓賢?!

再看皇後臉上那平靜坦然、甚至帶著幾分“心灰意冷”的神色,眾人心中恍然——難怪皇後對夏家如此客氣!難怪她不再計較馮瑚和大皇子的事!原來不是不計較,是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在向淑妃、向夏家示好求和呢!

一時間,投向裴氏與夏清盈的目光,變得無比覆雜。羨慕、嫉妒、巴結、算計……種種情緒在席間暗湧。

而坐在角落裏的遠平候夫人,臉上遮著輕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裏射出刀子般怨毒的光,死死釘在夏清盈身上,恨不能將她剝皮抽骨。

夏清盈卻恍若未覺,只垂眸靜靜品茶,姿態從容。

宴會氣氛正酣時,莊敬大長公主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今日穿了件極華貴的雲錦鬥篷。錦緞在日光下流轉著霞光般的色彩,引來不少命婦艷羨的目光。可大長公主本人卻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遠平候夫人一直留意著她。見時機差不多,她起身,端著酒杯走到莊敬大長公主席前,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公主這身鬥篷真是華美奪目,襯得人比花嬌。不知是哪家繡坊的手藝?”

她聲音不小,引得附近幾位夫人也看了過來。

莊敬大長公主強打精神,扯出個笑容:“是太後娘娘的賞賜。”

“太後賞的?”遠平候夫人故作驚訝,眼神卻瞟向裴氏母女那邊,故意揚聲道,“那可真是天大的恩典!不像有些人,仗著幾分恩寵,便連皇後的宴席也敢托大不來,真當這後宮是她一人的天下了?”

這話指桑罵槐,誰都聽得出來。

裴氏眉頭微蹙,夏清盈放下茶盞,擡眼看向遠平候夫人,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遠平候夫人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卻不肯示弱,繼續對莊敬大長公主道:“公主身份尊貴,又得太後青眼,合該多飲幾杯才是。來,我敬公主一杯。”

說著,她便要上前為莊敬大長公主斟酒。

莊敬大長公主只覺得頭暈目眩得厲害,胃裏翻江倒海。見遠平候夫人靠近,她下意識想起身避開,可剛一站起,眼前便是一黑,天旋地轉!

“公主?!”遠平候夫人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扶。

就在她碰到莊敬大長公主手臂的瞬間,莊敬大長公主再也忍不住,猛地彎腰——

“嘔——!”

一大灘穢物毫無預兆地噴濺而出,不僅吐了自己一身,更濺了猝不及防的遠平候夫人滿裙擺!

“啊——!”遠平候夫人尖叫著跳開,看著裙子上黃白相間的汙穢,惡心得幾乎也要吐出來。

席間瞬間大亂!

命婦們驚呼著後退,掩鼻側目,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嫌惡。宮人們慌忙上前,卻不知該先扶誰。

莊敬大長公主吐完這一口,只覺得渾身虛脫,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想開口向皇後告罪,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勉強擡起頭,看向上首的皇後,掙紮著想要福身——

眼前最後一點光亮驟然消失。

“砰!”

莊敬大長公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青石地上,不省人事。

“公主!公主暈倒了!”

“快傳太醫——!”

禦花園內,方才還一派祥和喜慶的賞花宴,瞬間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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