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敗亡 “這會是件天大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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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敗亡 “這會是件天大的功勞！”……
暮春的雲臺州, 風沙依舊粗糲，刮過荒原上零星的新墳舊冢。
陳雁回一身素衣，頭戴帷帽, 站在一座衣冠冢前，沈默良久。冢前立著簡陋的石碑，上書“陳氏父子之墓”, 字跡粗糲，是當年倉促間幸存的舊部所立。
她身後, 站著七八名同樣穿著舊軍服、面色黝黑、眼神覆雜的漢子。這些都是當年陳家父兄在雲臺州帶過的兵, 如今有的還在戍邊, 有的已解甲歸田, 境遇都不算好。
“諸位叔伯兄弟，”陳雁回轉過身，掀開帷帽，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貴氣的臉, 眼中適時浮起淚光, “雁回無能，累父兄蒙冤戰死，連累諸位也……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她聲音哽咽，帶著真摯的悲切。這悲切倒有七分真——為父兄, 更為自己從雲端跌落的命運。
為首的校尉姓張, 是當年的親兵, 見狀連忙抱拳：“小姐言重了！陳將軍和少將軍待我們恩重如山，是我們沒本事，沒能護住他們……”他說著，虎目也紅了。
陳雁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幾個沈甸甸的錢袋，一一分給眾人。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如今我……隨聖駕在附近處理些軍務，聽聞諸位還在雲臺州，便想著來看看。”她刻意模糊了“隨駕”的細節，語氣自然，“邊塞清苦，諸位若有難處，盡管開口。待此間事了，雁回必向皇上陳情，將諸位調回京城，謀個安穩差事。”
錢財與許諾，像最有效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這些邊軍漢子緊鎖的心防與警惕。他們常年駐守苦寒之地，餉銀微薄，晉升無望，如今故主之女不僅帶來錢財，還許諾前程，哪有不感激涕零的？
“小姐大恩！”張校尉等人連忙跪下。
陳雁回扶起他們，順勢提出請求：“我有一事，需諸位出力......”
一日後，一名姓孫的軍醫，跟著前往朝廷大營運送替換兵器和糧草的隊伍，以支援救助傷病為名，進入營地當值。
從雲臺州回來的陳雁回，仿佛卸下了一部分心頭的重負。她不再整日蹙眉，對段寒聲也更加主動，像一株終於找到依附的藤蔓，緊緊纏繞。
這晚雲雨初歇，她伏在段寒聲汗濕的胸膛上，指尖無意識地劃著他胸前一道舊傷疤，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這仗到底要打到什麽時候？日日聽外面操練喊殺，夜裏也睡不踏實。我們……什麽時候能回蜀地去？那裏至少安穩些。”
段寒聲閉著眼，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光滑的脊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快了。”他聲音低沈，帶著安撫，“馮岳龜縮洛陽不出，杜威強攻損耗太大。我在想……或許該換個法子。”
陳雁回擡起眼，眸中映著帳內昏暗的燭火：“什麽法子？”
段寒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往懷裏摟了摟，下頜抵著她發頂，仿佛在思索。
次日，段寒聲召集麾下核心將領密議。
陳雁回端著親手熬的參湯，走到主帳外，恰好聽見裏面傳來段寒聲清晰而冰冷的聲音：
“……杜威繼續在洛陽城外佯攻，每日輪番騷擾，不求破城，只求耗盡守軍精力與箭矢滾木。馮岳此人用兵謹慎，善守，我們便讓他守，守到洛陽城內人心惶惶，物資漸匱。”
她腳步頓住，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帳簾縫隙。
“世子，光靠耗，恐時日太久。朝廷援軍若至……”
“所以，需奇兵。”段寒聲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銳氣，“隴西曹氏獻上的那條秦嶺古道地圖，我反覆勘驗過，雖險峻，但確可通行精銳小隊。我親率八千死士，借由此道，星夜疾行，直插洛陽背後的澠池！”
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澠池！那是洛陽西南門戶，更是朝廷大軍糧草、軍械轉運的樞紐所在！若澠池有失，洛陽便成孤城，前線大軍糧道斷絕，不戰自潰！
“此計太險！”杜威急道，“世子豈可親身犯險？那古道年久失修，萬一……”
“沒有萬一。”段寒聲聲音斬釘截鐵，“正因為險，馮岳才料不到。八千精銳，輕裝簡從，五日之內必抵澠池。屆時，你在這邊加大佯攻力度，吸引馮岳全部註意力。我突襲澠池，焚其糧草，毀其軍械，而後迅速撤離，不與守軍糾纏。一旦澠池火起，洛陽軍心必亂，你再揮師猛攻，洛陽可破！”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顯然，所有人都被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陳雁回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端著湯盅的手微微顫抖，湯汁晃蕩，險些潑灑出來。
她悄悄退開，轉身快步離開，腦中一片轟鳴——
這會是件天大的功勞！足以洗刷她“忤逆出宮”的汙名，甚至可能換來蕭翊的重新接納！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著華服，重回宮廷的場景……
可萬一被段寒聲發現……那個男人溫柔表象下的冷酷，她比誰都清楚。背叛他的下場，她不敢想。
若放棄這個機會，那就徹底綁死在蜀地這艘不知駛向何方的破船上了。段寒聲贏了，她或許能得些殘羹冷炙；若輸了……她打了個寒顫。
不，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回宮！
在極度的掙紮與恐懼中，一個更狠、更隱蔽的念頭，如同毒藤般滋生出來。
她回到自己暫住的小帳，鋪開紙，提筆蘸墨。手腕因為緊張而微顫，字跡卻努力維持平穩。
她將聽到的計劃原原本本寫下，只在兩個關鍵處做了細微改動：將突襲澠池的時間，從“五日後子時”，改成了“五日後醜時三刻”；將突襲隊伍潛入的具體方位，從“澠池西北角廢棄磚窯”，改成了“澠池西側林地邊緣”。
遲這半個多時辰，改這一處入口，或許影響不大，或許……就是天壤之別。
她將信用密語寫好，吹幹，塞進一根特制的空心簪子裏。喚來一名在雲臺州收買的、絕對忠誠的舊部心腹，此人如今扮作普通民夫，在軍營外圍活動。
“想辦法，混進往朝廷大營那邊去的隊伍，”她將簪子遞給他，眼神淩厲，“把這個，送到……皇上手中。”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想了想，她又提筆匆匆寫了幾行字，是給蕭翊的“求救信”。信中自稱被段寒聲“攜持”、“禁錮”，日夜思念皇上，願忍辱負重，為皇上傳遞消息，只求有朝一日能重回陛下身邊雲雲。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兩樣東西，一並交給了那心腹。
蕭翊的大營駐紮在洛陽東北方向十裏處，與馮岳的洛陽守軍呈犄角之勢。
收到那根空心簪和“求救信”時，蕭翊正在看兵部送來的最新糧草調度清單。
霍刀將東西呈上。蕭翊先看了信，眉頭微挑，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待取出簪中密信，看完那被稍作修改的“奇襲計劃”，他沈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沒什麽溫度。
“皇上，是段寒聲軍中有異動嗎？”霍刀問。
“沒什麽。”蕭翊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看著火舌迅速吞噬紙張，化為灰燼，“朕只是覺得，人心之曲折，有時比戰場廝殺，更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帳壁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落在“澠池”二字上，手指沿著那描繪出的秦嶺古道虛線緩緩移動。
“去，將朕隨身帶的那枚蟠龍紋羊脂玉佩找出來。”蕭翊吩咐，“不必附信，交給送東西來的人，讓他帶回去。”
玉佩很快送出。蕭翊知道，陳雁回看到這枚玉佩，便會明白——他收到了她的“投誠”，也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隨即，他召來了馮岳。
將陳雁回傳來的情報隱去來源，告訴馮岳後，蕭翊看著這位心腹愛將，緩緩道：“消息未必全然可信，或許有詐，或許被篡改。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你怎麽看？”
馮岳眉頭緊鎖，盯著輿圖上的澠池和那條險峻的古道，沈思良久。
“皇上，若段寒聲真行此險招，倒符合他劍走偏鋒的性子。澠池位置關鍵，守軍不多，他若以精銳突襲，確有成功可能。”他頓了頓，“但正因如此，此情報也可能是誘餌，意在調虎離山，讓我分兵去救澠池，他則猛攻洛陽。”
“所以？”蕭翊問。
“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馮岳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但如何應對，需仔細斟酌。臣建議，一面派精銳斥候，沿古道方向仔細探查，確認是否有大軍行跡；另一面，澠池的守備……明松暗緊。”
“繼續說。”
“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可略微顯露出守備松懈之象，引蛇出洞。”馮岳手指點在澠池位置，“內裏，則秘密增調精銳，提前設伏。若段寒聲真來，便讓他有來無回！”
蕭翊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讚許：“就依你所言。斥候之事，你親自安排，務必謹慎。澠池布防，也由你全權負責。”
“臣遵旨！”馮岳抱拳領命。
退出禦帳，馮岳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陳雁回傳來的消息，他本能地覺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協調，但具體哪裏不對，一時說不上來。皇上的態度也很明確：可以利用，但不能盡信。
他回到自己軍帳，沈吟片刻，秘密召來了夏青樟。
夏青樟如今在馮岳麾下任游擊將軍，領著一支三千人的騎兵。他作戰勇猛，身先士卒，很得軍心，但因資歷尚淺，又非馮岳嫡系，一直未得獨當一面的機會。
“馮將軍。”夏青樟大步進帳，抱拳行禮。他身姿挺拔，臉上帶著邊塞風霜磨礪出的堅毅，眼神明亮坦蕩。
馮岳屏退左右，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本將有一項機密任務，兇險異常，但若成功，便是奇功一件。你可敢接？”
夏青樟神色一凜：“末將願往！”
“好。”馮岳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蜀軍大營與澠池之間的區域，“據可靠情報，段寒聲可能親率一支精銳，秘密繞道，意圖突襲澠池。我已在澠池布下重兵埋伏，若他來，必叫他有來無回。”
夏青樟眼睛一亮：“將軍妙算！末將願率部前往澠池增援，定叫蜀賊……”
“不。”馮岳打斷他，手指移向蜀軍大營側翼，“你的任務，不是去澠池。而是等段寒聲的精銳離開大營後，率你本部最精銳的三千輕騎，從此處，”他手指劃過一條弧線，“反向穿插，直撲蜀軍大營側翼！”
夏青樟楞住了：“偷襲大營？可段寒聲既已帶精銳離開，大營必然空虛，偷襲意義何在？且我軍兵力不占優，深入敵後，太過兇險……”
“聽我說完。”馮岳目光灼灼，“你的目標，不是殲滅多少敵軍，也不是占領大營。而是——斬將，奪旗。”
他盯著夏青樟的眼睛，一字一句：“趁大營空虛、主將不在、軍心浮動之際，以雷霆之勢突入中軍，斬殺留守的蜀軍副帥，奪其帥旗！若能成，蜀軍必軍心潰散，於我軍大局，功莫大焉！”
夏青樟聽得心潮澎湃，這是武將夢寐以求的奇功！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將軍，如此重任，為何交給末將？營中資歷戰功高於末將者甚多……”
“因為你是夏青樟。”馮岳淡淡道，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是淑妃娘娘的兄長，是夏尚書的公子。”
夏青樟臉色微變：“這與末將執行軍務有何幹系？”
馮岳背過身，聲音平靜無波：“淑妃娘娘與本將，有約在先。本將答應助夏家在軍中立足。此次，便是機會。韓峻隨杜威在蜀軍大營，他是你的‘隊友’，但也是夏家未來在軍中的絆腳石。混亂之中，刀箭無眼……”
“馮將軍！”夏青樟猛地站起，臉上因憤怒和震驚而漲紅，“您這是何意？難道要我……要我趁機對韓峻下手？！此等背後插刀、殘害同僚之舉，與禽獸何異？！末將萬萬不敢從命！”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失望與憤怒。他一直敬重馮岳是國之柱石，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沒想到竟會說出如此齷齪之言！
更讓他心寒的是，這背後，竟然有夏清圓的手筆！她為了權勢，竟已到了如此不擇手段的地步了嗎？
馮岳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本將只是告訴你，機會在那裏。戰場混亂，什麽都有可能發生。韓峻若‘不幸’戰死，夏將軍你英勇斬將奪旗，便是此戰首功，接掌部分京營騎兵，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如何選擇，是你自己的事。本將答應淑妃娘娘的事，已經做了。言盡於此，夏將軍好自為之。”
說罷，馮岳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去吧。”
夏青樟僵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瞪著馮岳的背影，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沈重的喘息。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軍帳。
帳外，春日陽光刺眼。夏青樟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五日後的夜晚，無月，星稀。
子時剛過，澠池城外的山林間，響起極其輕微、卻密集的腳步聲。
段寒聲一身黑色勁裝，外罩軟甲，腰間佩劍，走在隊伍最前。他身後，是八千精挑細選、屏息疾行的蜀軍死士。人人黑巾蒙面，只露出精光閃爍的眼睛，刀刃都用布條纏裹，防止反光。
按照計劃，他們本該在醜時三刻，從澠池西側林地邊緣潛入。但段寒聲生性多疑，為防萬一，他臨時決定提前半個時辰，改從西北角那處早已偵查好的廢棄磚窯方向接近。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澠池城墻在黑暗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城頭燈火稀疏，巡邏士兵的身影懶散，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甚至透著一股松懈的氣息。
段寒聲心中那點隱隱的不安，稍稍緩解。他打了個手勢，身後隊伍立刻分成數股，如同鬼魅般散開，迅速接近城墻。
然而，就在先頭部隊即將摸到磚窯斷壁處時——
“咻——！”
一支響箭尖銳地撕裂夜空，帶著淒厲的尾音，直沖雲霄！
緊接著，城頭上原本稀疏的火把瞬間次第燃起，火光驟然大盛，將城墻上下照得亮如白晝！無數身影從垛口後站起，弓弦拉滿的嗡鳴聲密集響起！
“有埋伏！撤！”段寒聲瞳孔驟縮，厲聲大喝。
但已經晚了。
“放箭！”
隨著一聲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摸到近處的蜀軍死士籠罩！慘叫聲、利刃入肉聲、身體倒地聲驟然爆發！
幾乎同時，澠池城門轟然洞開，埋伏在城內的精銳步兵如潮水般湧出，刀槍如林，喊殺震天，從正面狠狠撞向陷入混亂的蜀軍！
“中計了！”段寒聲心頭一沈，瞬間明白情報有誤，或者……根本就是陷阱！他來不及細想，拔劍在手，嘶聲吼道：“不要亂！結陣！向西突圍！”
八千蜀軍精銳畢竟訓練有素，初時的慌亂過後，在段寒聲和各級將官的怒吼指揮下，迅速收縮，結成圓陣，一邊用盾牌抵擋箭雨，一邊奮力向西邊山林方向沖殺。
馮岳站在澠池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血肉橫飛的戰場。火光映亮他冷硬的側臉。
“圍上去，一個不留。”
命令下達，更多的伏兵從兩側山林中殺出，徹底封死了蜀軍西逃的路線。原本的突襲戰，瞬間變成了圍殲戰。
段寒聲目眥欲裂。他揮舞長劍，身先士卒，劍光過處，必有朝廷士兵倒下。親衛們死死護在他周圍，用血肉之軀抵擋著四面八方刺來的刀槍。
“保護世子！殺出去！”
蜀軍死士悍勇異常，困獸猶鬥，給朝廷伏兵造成了巨大傷亡。但畢竟中了埋伏，失了先機，又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包圍，傷亡急速增加。
段寒聲肩頭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揮劍廝殺。鮮血染紅了他的黑衣，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八千精銳，在層層包圍和箭雨刀叢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屍體堆積，血流成河。
“世子！走啊！”一名親衛統領渾身是血，撲到段寒聲面前，用身體替他擋開幾支射來的弩箭，自己卻被長槍捅穿。
段寒聲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親衛，看著那些追隨他出蜀、此刻卻一個個死在他面前的忠勇之士，心頭如同被萬箭穿透。
“走！”最後幾十名親衛拼死護著他，殺開一條血路，沖進了西側的山林。身後，是依舊激烈的喊殺聲和漸漸微弱的蜀軍抵抗聲。
八千精銳，十去七八。段寒聲本人負傷多處，在親衛攙扶下，踉蹌遁入黑暗。
幾乎在澠池伏擊戰打響的同時，夏青樟率領的三千輕騎，如一把淬毒的尖刀，悄無聲息地刺入了蜀軍大營防守最薄弱的東南側翼。
這支騎兵中，混著韓峻及其數十名親兵——按照原定部署，他們本該在杜威主力佯攻洛陽時，負責側翼警戒與策應。此刻，他們隨著夏青樟部一同行動，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置身於一場指向明確的“意外”之中。
杜威所在的蜀軍大營確實空虛。段寒聲抽走了最精銳的八千死士，留守兵力雖仍有數萬，但分散各處，且因主帥離去、任務被動，士氣本就不如攻堅部隊高昂。深夜之中，驟遇突襲，營內頓時大亂。
“敵襲——！是朝廷騎兵！”
“結陣！快結陣！”
“往中軍靠攏！”
慌亂的呼喊、倉促的號角、兵刃碰撞聲、馬蹄踐踏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寂靜。許多蜀軍士兵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武器長官，像沒頭蒼蠅般亂竄。
夏青樟一馬當先，目標極其明確——中軍帥旗所在！
他眼神銳利如鷹，對四周零星的抵抗視而不見，手中長槍化作一條擇人而噬的銀龍，精準地挑開攔路的柵欄、絆馬索，以及那些鼓起勇氣沖上來的蜀軍士卒。鮮血濺上他的甲胄和面龐，溫熱粘膩，但他心中仿佛燃著一團冰冷的火，驅動著他不斷向前。
“隨我沖！目標帥帳，奪旗者重賞！”他怒吼著，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傳出老遠。
身後三千騎兵齊聲應和，士氣如虹，緊緊跟隨著主將，如同一支巨大的楔子，狠狠釘入蜀軍大營腹地，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一片狼藉。
就在他們沖殺到距離中軍帥帳不足百步，已能清晰看見那桿在火把映照下獵獵作響的“杜”字帥旗時，異變陡生！
數支力道強勁的冷箭，從側前方一片略顯混亂的蜀軍潰兵方向，極其刁鉆地射來！箭簇破空之聲尖利，目標並非沖在最前的夏青樟，而是……稍落後一些的韓峻！
“將軍小心！”韓峻身旁的親兵驚呼，奮力揮刀格擋。
“噗！”“噗！”韓峻身邊的親兵們應聲倒下。
迎面又一箭破空而來，狠狠紮進了韓峻右肩靠下的位置！箭矢力道極大，穿透了皮甲，深入血肉！
“呃啊——！”韓峻痛呼一聲，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身體一晃，險些從馬上栽落。他低頭看去，箭桿兀自顫抖，鮮血迅速染紅了一片衣甲。傷口處傳來鉆心的劇痛和麻木感，讓他半邊臂膀幾乎立刻使不上力。
夏青樟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百忙中回頭一瞥，正看見韓峻中箭，臉色慘白。他心頭猛地一沈，一股寒意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湧上——馮岳！他果然安排了人！
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中軍帥帳已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那名聞訊倉皇沖出、正在大聲呼喊組織抵抗的蜀軍副帥。
“殺！”夏青樟將所有雜念強行壓下，眼中只剩下那面帥旗和驚慌失措的敵將。他猛夾馬腹，戰馬長嘶，速度再增，如同一道閃電直撲那副帥！
那副帥眼見一員悍將如殺神般沖來，身邊親衛被沖得七零八落，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帳後跑。
“哪裏走！”夏青樟大喝一聲，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無比地刺入其後心！
副帥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帥旗！”夏青樟毫不停留，槍尖一挑，將旗桿旁的護衛掃開。身邊一名機靈的親兵早已翻身下馬，手起刀落，“哢嚓”一聲，將那桿高大的帥旗連旗帶桿砍倒，迅速卷起，綁在馬後。
“得手了！撤！”夏青樟勒住戰馬，環視戰場。蜀軍雖然混亂，但畢竟人多，已經開始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試圖堵截他們。火光熊熊，喊殺震天，必須盡快脫離。
他調轉馬頭，下令撤退。不遠處的草叢裏，身受重傷的韓峻正用一種極其覆雜、充滿了震驚、憤怒、鄙夷和徹骨寒心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盯著馬後那面奪來的蜀軍帥旗。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四下無人，夏青樟下馬走過去，二人被覆在陰影裏。
“夏、青、樟……”韓峻因失血和劇痛而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好啊……好一個英勇善戰的夏將軍！好一個……背後插刀的‘自己人’！”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如刀：“襲營奪旗？呵呵……只怕你夏將軍此行，奪旗是假，要我這‘隊友’的命，才是真吧？！”
夏青樟臉色一白：“韓將軍，你誤會了，我……”
“誤會？！”韓峻厲聲打斷，因激動牽動傷口，疼得額頭青筋暴起，他卻不管不顧，指著夏青樟的鼻子罵道，“那冷箭從何而來？夏青樟，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燃燒著被背叛的熊熊怒火：“是馮岳指使你的？還是……還是宮裏那位淑妃娘娘授意的？！為了給你夏家鋪路，為了鏟除我韓家這個絆腳石，你們真是煞費苦心，好狠毒的心腸！禍國妖妃！亂政賊子！你們夏家，必不得好死！！”
每一句咒罵，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夏青樟的心上。他握著長槍的手骨節發白，嘴唇翕動，卻發現自己竟無力反駁。韓峻的指責，雖不全中，亦不遠矣。
看著韓峻因憤怒和傷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肩頭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矢和不斷滲出的鮮血，夏青樟心中那點因被辱罵而起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沈重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絲憐憫所取代。
在韓峻警惕而憤怒的目光中，他迅速從自己馬鞍旁的行囊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著的幹糧袋，又解下腰間一個沈甸甸的、裝著碎銀的錢袋，不由分說地塞進韓峻沒受傷的那只手裏。
韓峻楞住了，下意識地想扔掉，卻因傷無力。
“韓將軍，”夏青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覆雜的沙啞，“箭傷不輕，須速尋醫者。這些幹糧和銀兩，或許……能幫你撐一段時間。此地不宜久留，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韓峻驚愕、疑惑、憤怒交織的眼神。上馬，集結散落的士兵，喝道：“集合！隨我撤回本陣！”
三千騎兵齊聲應諾，如同來時一般，迅速集結轉向，朝著來路沖殺而去，很快消失在火光與夜色交織的混亂戰場邊緣。
黎明時分，戰報匯總。
澠池方面：馮岳設伏成功，重創段寒聲親率的八千蜀軍精銳，斬獲頗豐。段寒聲本人負傷，在親衛死戰下僥幸逃脫，不知所蹤。朝廷守軍亦傷亡不小，但戰略目標達成，洛陽背後的威脅暫時解除。
蜀軍大營方面：遭夏青樟部精銳騎兵突襲，留守副帥戰死，象征軍魂的帥旗被奪，部分糧草輜重被焚，營盤一片混亂，軍心士氣遭受沈重打擊。而隨軍行動的將領韓峻，於混亂中失蹤，生死不明，只在戰場遺落了些許帶血的甲胄碎片。
朝廷這邊，馮岳穩守洛陽，挫敗敵方奇襲，居功至偉；夏青樟深入敵後，勇斬敵將，奪取帥旗，立下顯赫奇功，捷報飛傳京城，嘉獎指日可待。
唯一令人“遺憾”且稍感不安的，便是段寒聲重傷遁走未能擒獲，以及韓峻的“生死不明”。後者如同一根微小的刺，紮在輝煌勝績的邊緣，暫時無人深究，卻在暗處悄然洇開一絲不祥的陰影。
這場血火交織的澠池之夜，看似以朝廷的大勝告終，但攪動的漩渦與埋下的種子，卻剛剛開始發酵。
消息傳回京城，已是數日之後。
重華宮內，韓氏聽完宮人戰戰兢兢的稟報——父親重傷，失蹤於亂軍之中，生死未蔔——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許久，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不——！”
她猛地抓起手邊能抓到的一切——瓷瓶、玉器、妝奩、銅鏡——瘋狂地砸向地面、墻壁、宮人！碎片四濺，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夏清圓！你這個賤人！妖妃！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我爹！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她披頭散發，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對“假孕”一事的恐懼、對家族命運的絕望，在聽到父親噩耗的瞬間，徹底擊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開始嘔吐，劇烈地幹嘔，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吐完之後，她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臉上露出一種怪異而狂熱的笑容。
“孩子……我的孩子……他會為我們報仇的……報仇……”
她時而大哭，時而大笑，時而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時而對著想象中的夏清圓厲聲咒罵。重華宮徹底淪為瘋人窟，夜夜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與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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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雲臺州, 風沙依舊粗糲，刮過荒原上零星的新墳舊冢。
陳雁回一身素衣，頭戴帷帽, 站在一座衣冠冢前，沈默良久。冢前立著簡陋的石碑，上書“陳氏父子之墓”, 字跡粗糲，是當年倉促間幸存的舊部所立。
她身後, 站著七八名同樣穿著舊軍服、面色黝黑、眼神覆雜的漢子。這些都是當年陳家父兄在雲臺州帶過的兵, 如今有的還在戍邊, 有的已解甲歸田, 境遇都不算好。
“諸位叔伯兄弟，”陳雁回轉過身，掀開帷帽，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貴氣的臉, 眼中適時浮起淚光, “雁回無能，累父兄蒙冤戰死，連累諸位也……這些年，苦了你們了。”
她聲音哽咽，帶著真摯的悲切。這悲切倒有七分真——為父兄, 更為自己從雲端跌落的命運。
為首的校尉姓張, 是當年的親兵, 見狀連忙抱拳：“小姐言重了！陳將軍和少將軍待我們恩重如山，是我們沒本事，沒能護住他們……”他說著，虎目也紅了。
陳雁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幾個沈甸甸的錢袋，一一分給眾人。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如今我……隨聖駕在附近處理些軍務，聽聞諸位還在雲臺州，便想著來看看。”她刻意模糊了“隨駕”的細節，語氣自然，“邊塞清苦，諸位若有難處，盡管開口。待此間事了，雁回必向皇上陳情，將諸位調回京城，謀個安穩差事。”
錢財與許諾，像最有效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這些邊軍漢子緊鎖的心防與警惕。他們常年駐守苦寒之地，餉銀微薄，晉升無望，如今故主之女不僅帶來錢財，還許諾前程，哪有不感激涕零的？
“小姐大恩！”張校尉等人連忙跪下。
陳雁回扶起他們，順勢提出請求：“我有一事，需諸位出力......”
一日後，一名姓孫的軍醫，跟著前往朝廷大營運送替換兵器和糧草的隊伍，以支援救助傷病為名，進入營地當值。
從雲臺州回來的陳雁回，仿佛卸下了一部分心頭的重負。她不再整日蹙眉，對段寒聲也更加主動，像一株終於找到依附的藤蔓，緊緊纏繞。
這晚雲雨初歇，她伏在段寒聲汗濕的胸膛上，指尖無意識地劃著他胸前一道舊傷疤，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這仗到底要打到什麽時候？日日聽外面操練喊殺，夜裏也睡不踏實。我們……什麽時候能回蜀地去？那裏至少安穩些。”
段寒聲閉著眼，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光滑的脊背，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快了。”他聲音低沈，帶著安撫，“馮岳龜縮洛陽不出，杜威強攻損耗太大。我在想……或許該換個法子。”
陳雁回擡起眼，眸中映著帳內昏暗的燭火：“什麽法子？”
段寒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往懷裏摟了摟，下頜抵著她發頂，仿佛在思索。
次日，段寒聲召集麾下核心將領密議。
陳雁回端著親手熬的參湯，走到主帳外，恰好聽見裏面傳來段寒聲清晰而冰冷的聲音：
“……杜威繼續在洛陽城外佯攻，每日輪番騷擾，不求破城，只求耗盡守軍精力與箭矢滾木。馮岳此人用兵謹慎，善守，我們便讓他守，守到洛陽城內人心惶惶，物資漸匱。”
她腳步頓住，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帳簾縫隙。
“世子，光靠耗，恐時日太久。朝廷援軍若至……”
“所以，需奇兵。”段寒聲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銳氣，“隴西曹氏獻上的那條秦嶺古道地圖，我反覆勘驗過，雖險峻，但確可通行精銳小隊。我親率八千死士，借由此道，星夜疾行，直插洛陽背後的澠池！”
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澠池！那是洛陽西南門戶，更是朝廷大軍糧草、軍械轉運的樞紐所在！若澠池有失，洛陽便成孤城，前線大軍糧道斷絕，不戰自潰！
“此計太險！”杜威急道，“世子豈可親身犯險？那古道年久失修，萬一……”
“沒有萬一。”段寒聲聲音斬釘截鐵，“正因為險，馮岳才料不到。八千精銳，輕裝簡從，五日之內必抵澠池。屆時，你在這邊加大佯攻力度，吸引馮岳全部註意力。我突襲澠池，焚其糧草，毀其軍械，而後迅速撤離，不與守軍糾纏。一旦澠池火起，洛陽軍心必亂，你再揮師猛攻，洛陽可破！”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顯然，所有人都被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震住了。
陳雁回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端著湯盅的手微微顫抖，湯汁晃蕩，險些潑灑出來。
她悄悄退開，轉身快步離開，腦中一片轟鳴——
這會是件天大的功勞！足以洗刷她“忤逆出宮”的汙名，甚至可能換來蕭翊的重新接納！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著華服，重回宮廷的場景……
可萬一被段寒聲發現……那個男人溫柔表象下的冷酷，她比誰都清楚。背叛他的下場，她不敢想。
若放棄這個機會，那就徹底綁死在蜀地這艘不知駛向何方的破船上了。段寒聲贏了，她或許能得些殘羹冷炙；若輸了……她打了個寒顫。
不，她不甘心！她一定要回宮！
在極度的掙紮與恐懼中，一個更狠、更隱蔽的念頭，如同毒藤般滋生出來。
她回到自己暫住的小帳，鋪開紙，提筆蘸墨。手腕因為緊張而微顫，字跡卻努力維持平穩。
她將聽到的計劃原原本本寫下，只在兩個關鍵處做了細微改動：將突襲澠池的時間，從“五日後子時”，改成了“五日後醜時三刻”；將突襲隊伍潛入的具體方位，從“澠池西北角廢棄磚窯”，改成了“澠池西側林地邊緣”。
遲這半個多時辰，改這一處入口，或許影響不大，或許……就是天壤之別。
她將信用密語寫好，吹幹，塞進一根特制的空心簪子裏。喚來一名在雲臺州收買的、絕對忠誠的舊部心腹，此人如今扮作普通民夫，在軍營外圍活動。
“想辦法，混進往朝廷大營那邊去的隊伍，”她將簪子遞給他，眼神淩厲，“把這個，送到……皇上手中。”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想了想，她又提筆匆匆寫了幾行字，是給蕭翊的“求救信”。信中自稱被段寒聲“攜持”、“禁錮”，日夜思念皇上，願忍辱負重，為皇上傳遞消息，只求有朝一日能重回陛下身邊雲雲。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兩樣東西，一並交給了那心腹。
蕭翊的大營駐紮在洛陽東北方向十裏處，與馮岳的洛陽守軍呈犄角之勢。
收到那根空心簪和“求救信”時，蕭翊正在看兵部送來的最新糧草調度清單。
霍刀將東西呈上。蕭翊先看了信，眉頭微挑，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待取出簪中密信，看完那被稍作修改的“奇襲計劃”，他沈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沒什麽溫度。
“皇上，是段寒聲軍中有異動嗎？”霍刀問。
“沒什麽。”蕭翊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看著火舌迅速吞噬紙張，化為灰燼，“朕只是覺得，人心之曲折，有時比戰場廝殺，更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帳壁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落在“澠池”二字上，手指沿著那描繪出的秦嶺古道虛線緩緩移動。
“去，將朕隨身帶的那枚蟠龍紋羊脂玉佩找出來。”蕭翊吩咐，“不必附信，交給送東西來的人，讓他帶回去。”
玉佩很快送出。蕭翊知道，陳雁回看到這枚玉佩，便會明白——他收到了她的“投誠”，也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隨即，他召來了馮岳。
將陳雁回傳來的情報隱去來源，告訴馮岳後，蕭翊看著這位心腹愛將，緩緩道：“消息未必全然可信，或許有詐，或許被篡改。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你怎麽看？”
馮岳眉頭緊鎖，盯著輿圖上的澠池和那條險峻的古道，沈思良久。
“皇上，若段寒聲真行此險招，倒符合他劍走偏鋒的性子。澠池位置關鍵，守軍不多，他若以精銳突襲，確有成功可能。”他頓了頓，“但正因如此，此情報也可能是誘餌，意在調虎離山，讓我分兵去救澠池，他則猛攻洛陽。”
“所以？”蕭翊問。
“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馮岳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但如何應對，需仔細斟酌。臣建議，一面派精銳斥候，沿古道方向仔細探查，確認是否有大軍行跡；另一面，澠池的守備……明松暗緊。”
“繼續說。”
“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可略微顯露出守備松懈之象，引蛇出洞。”馮岳手指點在澠池位置，“內裏，則秘密增調精銳，提前設伏。若段寒聲真來，便讓他有來無回！”
蕭翊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讚許：“就依你所言。斥候之事，你親自安排，務必謹慎。澠池布防，也由你全權負責。”
“臣遵旨！”馮岳抱拳領命。
退出禦帳，馮岳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陳雁回傳來的消息，他本能地覺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協調，但具體哪裏不對，一時說不上來。皇上的態度也很明確：可以利用，但不能盡信。
他回到自己軍帳，沈吟片刻，秘密召來了夏青樟。
夏青樟如今在馮岳麾下任游擊將軍，領著一支三千人的騎兵。他作戰勇猛，身先士卒，很得軍心，但因資歷尚淺，又非馮岳嫡系，一直未得獨當一面的機會。
“馮將軍。”夏青樟大步進帳，抱拳行禮。他身姿挺拔，臉上帶著邊塞風霜磨礪出的堅毅，眼神明亮坦蕩。
馮岳屏退左右，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本將有一項機密任務，兇險異常，但若成功，便是奇功一件。你可敢接？”
夏青樟神色一凜：“末將願往！”
“好。”馮岳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蜀軍大營與澠池之間的區域，“據可靠情報，段寒聲可能親率一支精銳，秘密繞道，意圖突襲澠池。我已在澠池布下重兵埋伏，若他來，必叫他有來無回。”
夏青樟眼睛一亮：“將軍妙算！末將願率部前往澠池增援，定叫蜀賊……”
“不。”馮岳打斷他，手指移向蜀軍大營側翼，“你的任務，不是去澠池。而是等段寒聲的精銳離開大營後，率你本部最精銳的三千輕騎，從此處，”他手指劃過一條弧線，“反向穿插，直撲蜀軍大營側翼！”
夏青樟楞住了：“偷襲大營？可段寒聲既已帶精銳離開，大營必然空虛，偷襲意義何在？且我軍兵力不占優，深入敵後，太過兇險……”
“聽我說完。”馮岳目光灼灼，“你的目標，不是殲滅多少敵軍，也不是占領大營。而是——斬將，奪旗。”
他盯著夏青樟的眼睛，一字一句：“趁大營空虛、主將不在、軍心浮動之際，以雷霆之勢突入中軍，斬殺留守的蜀軍副帥，奪其帥旗！若能成，蜀軍必軍心潰散，於我軍大局，功莫大焉！”
夏青樟聽得心潮澎湃，這是武將夢寐以求的奇功！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將軍，如此重任，為何交給末將？營中資歷戰功高於末將者甚多……”
“因為你是夏青樟。”馮岳淡淡道，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是淑妃娘娘的兄長，是夏尚書的公子。”
夏青樟臉色微變：“這與末將執行軍務有何幹系？”
馮岳背過身，聲音平靜無波：“淑妃娘娘與本將，有約在先。本將答應助夏家在軍中立足。此次，便是機會。韓峻隨杜威在蜀軍大營，他是你的‘隊友’，但也是夏家未來在軍中的絆腳石。混亂之中，刀箭無眼……”
“馮將軍！”夏青樟猛地站起，臉上因憤怒和震驚而漲紅，“您這是何意？難道要我……要我趁機對韓峻下手？！此等背後插刀、殘害同僚之舉，與禽獸何異？！末將萬萬不敢從命！”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失望與憤怒。他一直敬重馮岳是國之柱石，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沒想到竟會說出如此齷齪之言！
更讓他心寒的是，這背後，竟然有夏清圓的手筆！她為了權勢，竟已到了如此不擇手段的地步了嗎？
馮岳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
“本將只是告訴你，機會在那裏。戰場混亂，什麽都有可能發生。韓峻若‘不幸’戰死，夏將軍你英勇斬將奪旗，便是此戰首功，接掌部分京營騎兵，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如何選擇，是你自己的事。本將答應淑妃娘娘的事，已經做了。言盡於此，夏將軍好自為之。”
說罷，馮岳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去吧。”
夏青樟僵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瞪著馮岳的背影，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沈重的喘息。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軍帳。
帳外，春日陽光刺眼。夏青樟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五日後的夜晚，無月，星稀。
子時剛過，澠池城外的山林間，響起極其輕微、卻密集的腳步聲。
段寒聲一身黑色勁裝，外罩軟甲，腰間佩劍，走在隊伍最前。他身後，是八千精挑細選、屏息疾行的蜀軍死士。人人黑巾蒙面，只露出精光閃爍的眼睛，刀刃都用布條纏裹，防止反光。
按照計劃，他們本該在醜時三刻，從澠池西側林地邊緣潛入。但段寒聲生性多疑，為防萬一，他臨時決定提前半個時辰，改從西北角那處早已偵查好的廢棄磚窯方向接近。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澠池城墻在黑暗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城頭燈火稀疏，巡邏士兵的身影懶散，一切都顯得那麽“正常”，甚至透著一股松懈的氣息。
段寒聲心中那點隱隱的不安，稍稍緩解。他打了個手勢，身後隊伍立刻分成數股，如同鬼魅般散開，迅速接近城墻。
然而，就在先頭部隊即將摸到磚窯斷壁處時——
“咻——！”
一支響箭尖銳地撕裂夜空，帶著淒厲的尾音，直沖雲霄！
緊接著，城頭上原本稀疏的火把瞬間次第燃起，火光驟然大盛，將城墻上下照得亮如白晝！無數身影從垛口後站起，弓弦拉滿的嗡鳴聲密集響起！
“有埋伏！撤！”段寒聲瞳孔驟縮，厲聲大喝。
但已經晚了。
“放箭！”
隨著一聲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將摸到近處的蜀軍死士籠罩！慘叫聲、利刃入肉聲、身體倒地聲驟然爆發！
幾乎同時，澠池城門轟然洞開，埋伏在城內的精銳步兵如潮水般湧出，刀槍如林，喊殺震天，從正面狠狠撞向陷入混亂的蜀軍！
“中計了！”段寒聲心頭一沈，瞬間明白情報有誤，或者……根本就是陷阱！他來不及細想，拔劍在手，嘶聲吼道：“不要亂！結陣！向西突圍！”
八千蜀軍精銳畢竟訓練有素，初時的慌亂過後，在段寒聲和各級將官的怒吼指揮下，迅速收縮，結成圓陣，一邊用盾牌抵擋箭雨，一邊奮力向西邊山林方向沖殺。
馮岳站在澠池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血肉橫飛的戰場。火光映亮他冷硬的側臉。
“圍上去，一個不留。”
命令下達，更多的伏兵從兩側山林中殺出，徹底封死了蜀軍西逃的路線。原本的突襲戰，瞬間變成了圍殲戰。
段寒聲目眥欲裂。他揮舞長劍，身先士卒，劍光過處，必有朝廷士兵倒下。親衛們死死護在他周圍，用血肉之軀抵擋著四面八方刺來的刀槍。
“保護世子！殺出去！”
蜀軍死士悍勇異常，困獸猶鬥，給朝廷伏兵造成了巨大傷亡。但畢竟中了埋伏，失了先機，又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包圍，傷亡急速增加。
段寒聲肩頭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揮劍廝殺。鮮血染紅了他的黑衣，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八千精銳，在層層包圍和箭雨刀叢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屍體堆積，血流成河。
“世子！走啊！”一名親衛統領渾身是血，撲到段寒聲面前，用身體替他擋開幾支射來的弩箭，自己卻被長槍捅穿。
段寒聲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親衛，看著那些追隨他出蜀、此刻卻一個個死在他面前的忠勇之士，心頭如同被萬箭穿透。
“走！”最後幾十名親衛拼死護著他，殺開一條血路，沖進了西側的山林。身後，是依舊激烈的喊殺聲和漸漸微弱的蜀軍抵抗聲。
八千精銳，十去七八。段寒聲本人負傷多處，在親衛攙扶下，踉蹌遁入黑暗。
幾乎在澠池伏擊戰打響的同時，夏青樟率領的三千輕騎，如一把淬毒的尖刀，悄無聲息地刺入了蜀軍大營防守最薄弱的東南側翼。
這支騎兵中，混著韓峻及其數十名親兵——按照原定部署，他們本該在杜威主力佯攻洛陽時，負責側翼警戒與策應。此刻，他們隨著夏青樟部一同行動，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置身於一場指向明確的“意外”之中。
杜威所在的蜀軍大營確實空虛。段寒聲抽走了最精銳的八千死士，留守兵力雖仍有數萬，但分散各處，且因主帥離去、任務被動，士氣本就不如攻堅部隊高昂。深夜之中，驟遇突襲，營內頓時大亂。
“敵襲——！是朝廷騎兵！”
“結陣！快結陣！”
“往中軍靠攏！”
慌亂的呼喊、倉促的號角、兵刃碰撞聲、馬蹄踐踏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寂靜。許多蜀軍士兵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武器長官，像沒頭蒼蠅般亂竄。
夏青樟一馬當先，目標極其明確——中軍帥旗所在！
他眼神銳利如鷹，對四周零星的抵抗視而不見，手中長槍化作一條擇人而噬的銀龍，精準地挑開攔路的柵欄、絆馬索，以及那些鼓起勇氣沖上來的蜀軍士卒。鮮血濺上他的甲胄和面龐，溫熱粘膩，但他心中仿佛燃著一團冰冷的火，驅動著他不斷向前。
“隨我沖！目標帥帳，奪旗者重賞！”他怒吼著，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傳出老遠。
身後三千騎兵齊聲應和，士氣如虹，緊緊跟隨著主將，如同一支巨大的楔子，狠狠釘入蜀軍大營腹地，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一片狼藉。
就在他們沖殺到距離中軍帥帳不足百步，已能清晰看見那桿在火把映照下獵獵作響的“杜”字帥旗時，異變陡生！
數支力道強勁的冷箭，從側前方一片略顯混亂的蜀軍潰兵方向，極其刁鉆地射來！箭簇破空之聲尖利，目標並非沖在最前的夏青樟，而是……稍落後一些的韓峻！
“將軍小心！”韓峻身旁的親兵驚呼，奮力揮刀格擋。
“噗！”“噗！”韓峻身邊的親兵們應聲倒下。
迎面又一箭破空而來，狠狠紮進了韓峻右肩靠下的位置！箭矢力道極大，穿透了皮甲，深入血肉！
“呃啊——！”韓峻痛呼一聲，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身體一晃，險些從馬上栽落。他低頭看去，箭桿兀自顫抖，鮮血迅速染紅了一片衣甲。傷口處傳來鉆心的劇痛和麻木感，讓他半邊臂膀幾乎立刻使不上力。
夏青樟也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百忙中回頭一瞥，正看見韓峻中箭，臉色慘白。他心頭猛地一沈，一股寒意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湧上——馮岳！他果然安排了人！
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中軍帥帳已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那名聞訊倉皇沖出、正在大聲呼喊組織抵抗的蜀軍副帥。
“殺！”夏青樟將所有雜念強行壓下，眼中只剩下那面帥旗和驚慌失措的敵將。他猛夾馬腹，戰馬長嘶，速度再增，如同一道閃電直撲那副帥！
那副帥眼見一員悍將如殺神般沖來，身邊親衛被沖得七零八落，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往帳後跑。
“哪裏走！”夏青樟大喝一聲，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無比地刺入其後心！
副帥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帥旗！”夏青樟毫不停留，槍尖一挑，將旗桿旁的護衛掃開。身邊一名機靈的親兵早已翻身下馬，手起刀落，“哢嚓”一聲，將那桿高大的帥旗連旗帶桿砍倒，迅速卷起，綁在馬後。
“得手了！撤！”夏青樟勒住戰馬，環視戰場。蜀軍雖然混亂，但畢竟人多，已經開始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試圖堵截他們。火光熊熊，喊殺震天，必須盡快脫離。
他調轉馬頭，下令撤退。不遠處的草叢裏，身受重傷的韓峻正用一種極其覆雜、充滿了震驚、憤怒、鄙夷和徹骨寒心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盯著馬後那面奪來的蜀軍帥旗。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四下無人，夏青樟下馬走過去，二人被覆在陰影裏。
“夏、青、樟……”韓峻因失血和劇痛而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好啊……好一個英勇善戰的夏將軍！好一個……背後插刀的‘自己人’！”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如刀：“襲營奪旗？呵呵……只怕你夏將軍此行，奪旗是假，要我這‘隊友’的命，才是真吧？！”
夏青樟臉色一白：“韓將軍，你誤會了，我……”
“誤會？！”韓峻厲聲打斷，因激動牽動傷口，疼得額頭青筋暴起，他卻不管不顧，指著夏青樟的鼻子罵道，“那冷箭從何而來？夏青樟，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燃燒著被背叛的熊熊怒火：“是馮岳指使你的？還是……還是宮裏那位淑妃娘娘授意的？！為了給你夏家鋪路，為了鏟除我韓家這個絆腳石，你們真是煞費苦心，好狠毒的心腸！禍國妖妃！亂政賊子！你們夏家，必不得好死！！”
每一句咒罵，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夏青樟的心上。他握著長槍的手骨節發白，嘴唇翕動，卻發現自己竟無力反駁。韓峻的指責，雖不全中，亦不遠矣。
看著韓峻因憤怒和傷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肩頭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矢和不斷滲出的鮮血，夏青樟心中那點因被辱罵而起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沈重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絲憐憫所取代。
在韓峻警惕而憤怒的目光中，他迅速從自己馬鞍旁的行囊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著的幹糧袋，又解下腰間一個沈甸甸的、裝著碎銀的錢袋，不由分說地塞進韓峻沒受傷的那只手裏。
韓峻楞住了，下意識地想扔掉，卻因傷無力。
“韓將軍，”夏青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覆雜的沙啞，“箭傷不輕，須速尋醫者。這些幹糧和銀兩，或許……能幫你撐一段時間。此地不宜久留，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韓峻驚愕、疑惑、憤怒交織的眼神。上馬，集結散落的士兵，喝道：“集合！隨我撤回本陣！”
三千騎兵齊聲應諾，如同來時一般，迅速集結轉向，朝著來路沖殺而去，很快消失在火光與夜色交織的混亂戰場邊緣。
黎明時分，戰報匯總。
澠池方面：馮岳設伏成功，重創段寒聲親率的八千蜀軍精銳，斬獲頗豐。段寒聲本人負傷，在親衛死戰下僥幸逃脫，不知所蹤。朝廷守軍亦傷亡不小，但戰略目標達成，洛陽背後的威脅暫時解除。
蜀軍大營方面：遭夏青樟部精銳騎兵突襲，留守副帥戰死，象征軍魂的帥旗被奪，部分糧草輜重被焚，營盤一片混亂，軍心士氣遭受沈重打擊。而隨軍行動的將領韓峻，於混亂中失蹤，生死不明，只在戰場遺落了些許帶血的甲胄碎片。
朝廷這邊，馮岳穩守洛陽，挫敗敵方奇襲，居功至偉；夏青樟深入敵後，勇斬敵將，奪取帥旗，立下顯赫奇功，捷報飛傳京城，嘉獎指日可待。
唯一令人“遺憾”且稍感不安的，便是段寒聲重傷遁走未能擒獲，以及韓峻的“生死不明”。後者如同一根微小的刺，紮在輝煌勝績的邊緣，暫時無人深究，卻在暗處悄然洇開一絲不祥的陰影。
這場血火交織的澠池之夜，看似以朝廷的大勝告終，但攪動的漩渦與埋下的種子，卻剛剛開始發酵。
消息傳回京城，已是數日之後。
重華宮內，韓氏聽完宮人戰戰兢兢的稟報——父親重傷，失蹤於亂軍之中，生死未蔔——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許久，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
“不——！”
她猛地抓起手邊能抓到的一切——瓷瓶、玉器、妝奩、銅鏡——瘋狂地砸向地面、墻壁、宮人！碎片四濺，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夏清圓！你這個賤人！妖妃！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我爹！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她披頭散發，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對“假孕”一事的恐懼、對家族命運的絕望，在聽到父親噩耗的瞬間，徹底擊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
她開始嘔吐，劇烈地幹嘔，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吐完之後，她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臉上露出一種怪異而狂熱的笑容。
“孩子……我的孩子……他會為我們報仇的……報仇……”
她時而大哭，時而大笑，時而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時而對著想象中的夏清圓厲聲咒罵。重華宮徹底淪為瘋人窟，夜夜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與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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