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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談 “不如……聯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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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談 “不如……聯起手來。”……

夜風如刃, 卷過永安宮沈寂的殿宇。

內殿只燃著一盞孤燈,火苗在琉璃罩內不安地搖曳,將段雲柔蒼白的面容映得明滅不定。她擁著錦被半靠在床頭, 聽見腳步聲,擡起眼。

夏清圓獨自走了進來,留周全在外守著。

她換下了昭儀的宮裝, 只一襲素色常服,發間簪了支簡單的白玉簪, 步履間卻帶著一種沈靜的威儀。

她在床榻旁的繡墩上坐下, 目光平靜地落在段雲柔臉上。

然後, 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輕輕擱在兩人之間的紫檀小幾上。

一錠是白日宴上那方松煙墨,另一只小巧的錦囊裏,倒出兩顆色澤、大小幾乎一模一樣的藥丸,並排置於墨錠旁。

殿內死寂,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這兩顆藥, ”夏清圓一次放在她鼻尖前,“一顆,是真正的蝕骨香解藥。另一顆……是蝕骨香的毒丸。”

她擡眸,看向段雲柔驟然收縮的瞳孔:“充媛慧黠,又精藥理, 不妨選一選。哪一顆, 是救命的良藥?”

段雲柔的指尖死死攥緊被面, 骨節泛白。她死死盯著那兩顆藥丸,呼吸漸促,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鬢發。

良久,她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懸在半空,幾次欲落未落。

最終,她選定了左邊那一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藥丸的剎那,夏清圓忽然伸手,輕輕蓋住了她的手指。

那掌心溫熱,卻讓段雲柔如遭雷擊,猛地一顫。

“充媛果然認得。”夏清圓收回手,看著她慘無人色的臉,唇角勾起一絲極淡、近乎殘酷的弧度,“認得解藥,也認得毒。”

段雲柔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鐵銹堵住.

“我沒有……”她掙紮著想辯解。

“太後原本給你的命令,是毒死大皇子吧?但你為什麽沒有呢?”

夏清圓替她把話說完,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大皇子若當真死在夏府婚宴上,夏家便百口莫辯,再無翻身之日。可你沒有。”

她傾身向前,燭火在她眸中跳動:“你讓大皇子中毒,卻又不讓他立刻死。為什麽?”

段雲柔別開臉,咬緊下唇。

“因為——”夏清圓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錐心,“你想要他。”

段雲柔猛地轉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你想要大皇子。”夏清圓重覆,目光如探針,刺進她眼底最深處,“一個不能生育的妃嬪,在這深宮裏,最需要的是什麽?不是聖寵,不是權勢,而是一個孩子,一個能讓她後半生有所倚靠、有所指望的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尤其是……一個生母已‘失勢’的嫡長子。”

段雲柔的呼吸徹底亂了。

夏清圓卻笑了,那笑意裏帶著冰冷的洞悉:“我起初也想不明白。直到那日你來臨華宮,剖訴你與梅姨娘在康王府如何受人磋磨——那時我便想,烏鳶死了,唯一的受益人,是你。”

“可若只是為了弄死一個眼線,何至於搭上自己的身子?”她目光落在段雲柔平坦的小腹上,語氣漸轉銳利,“除非,那身子本就是壞的。你根本……就不能生育。”

“你胡說!”段雲柔驟然尖叫,聲音因恐懼而扭曲,“我……我是中了落蕊香的毒才傷了根本!太醫可以作證!你……你這是汙蔑!”

段雲柔渾身劇震,如同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地暴露在寒風之中。

“五不女之疾。”夏清圓緩緩吐出這五個字,每個音節都像冰錐,釘入段雲柔最隱秘、最恥辱的傷口,“先天不全,非藥石可醫。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落蕊香’傷了胞宮——那不過是你自導自演、借機除掉烏鳶和姜寶林的一出好戲,順便,為你終身無子尋一個‘合理’的、惹人憐惜的借口。”

“你……你瘋了!”段雲柔終於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這都是你的臆測!是癔癥!”

“臆測?”夏清圓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襯得眸光更加幽冷,“你太心急了。急著擺脫康王府的控制,急著在宮中立足,急著……為自己找一個依靠。所以破綻,太多了。”

她看著段雲柔瞬間失血的臉,緩緩道:“為何康王府最初送入宮的,是那個輕狂愚蠢的段婕妤,而不是你?不是你不出色,而是康王與太後,早就知道你是枚殘子。”

段雲柔渾身顫抖,想要反駁,喉嚨卻像被什麽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夏清圓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緊攥錦被的手背。

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段雲柔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最後只剩下死寂的絕望。她看著夏清圓,像看著一個將自己從裏到外徹底剖開的劊子手。

“其實你不必如此害怕。”夏清圓忽然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憐憫的意味,“你可知,皇上早已洞悉一切,卻為何不殺你,反而在風口浪尖上,給你晉了充媛之位?”

段雲柔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困惑的光。

“因為利用?”夏清圓替她說出答案,隨即冷笑,“你我是什麽東西?在這江山社稷面前,怕是連養心殿的一根房梁都不如!也值得皇上費心安排這些瑣碎陰私?”

“他留你,不是要用你,而是因為……除掉你會打草驚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善後...太麻煩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瑟瑟發抖的女子,聲音恢覆了冷酷:

“太後自顧不暇,康王遠在蜀地,誰也救不了你。皇上若真要你死,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非躺在這裏,聽我說這些話。”

段雲柔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從緊閉的眼睫中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

“本宮今日來,不是要與你拼個你死我活。”夏清圓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某種極具誘惑力的實務,“說到底,你我所求,並無不同——榮華富貴,家族平安,在這深宮裏體面地活下去。”

她重新坐下,目光銳利如鷹隼,盯住段雲柔緩緩睜開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與其做別人手中互相撕咬的棋子,不如……聯起手來。”

段雲柔喉頭滾動,聲音幹澀:“你……想要我做什麽?”

“三件事。”夏清圓伸出三根手指,條理分明,“第一,元旦那日,本宮與皇上在宮外偶遇了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子,不是京城的世家子弟。他就是你說的那位‘貴客’吧?我要知道他與皇上過去有何淵源。”

段雲柔搖頭:“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夏清圓打斷她,不容置疑,“你有太後的路子,康王府的消息,總會漏進來幾分。”

“第二,”她收起一根手指,“利用你在太後身邊的關系,查清瑞王‘假死’的具體下落,以及…目的。”

段雲柔瞳孔再次收縮。

“至於第三,”夏清圓收回最後一根手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重,“我要你,成為本宮埋在慈安宮最深的一顆釘子。太後的一舉一動,康王府的每一次聯絡,我都要知道。在必要的時候……”

她頓了頓,眼底寒光閃爍:

“你要成為誤導太後、傳遞假消息的那條渠道。”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是綁上同一條船的投名狀,也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利刃。

段雲柔沈默了許久。

“你不答應也沒什麽,本宮現在要不了你的命。” 夏清圓語氣松弛下來,不再逼她,而是帶著惋惜:“但…一旦康王一黨在與皇上的角力中失敗,事後清算時,你的路,也就走到頭了。”

“現在幫本宮,也算是給你的日後,留條退路。”

久到燈花又爆了一次,燭火猛地一跳。

終於,段雲柔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夏清圓滿意地頷首,臉上卻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沈的疲憊與了然。她起身,不再看段雲柔,徑直朝殿外走去。

行至門邊,她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充媛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怎麽選路,才能走得遠。”

殿門輕輕合攏,將那點微弱的燈火與床上形銷骨立的身影,一並隔絕在內。

夏清圓走出永安宮正殿,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凜冽卻清冽的空氣,仿佛要吐盡胸中所有濁氣。

剛走下臺階,卻見不遠處的宮燈下,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月白色的宮裝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是德妃。

她似乎已等候多時,發梢落了薄薄一層夜霜。見夏清圓出來,她擡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只輕輕頷首:

“夜色正好,妹妹若是不急,可否同行一段?”

夏清圓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微微一笑:

“德妃姐姐相邀,豈敢推辭。”

兩人並肩,踏著宮燈投下的昏黃光暈,緩緩步入沈沈的夜色之中。

遠處宮墻巍峨的輪廓在黑暗中沈默矗立,而腳下這條長長的宮道,仿佛沒有盡頭,直通向更深的、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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