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聯姻 “由不得你任性。”

關燈
第24章 聯姻 “由不得你任性。”

慈安宮中, 炭火將紫銅熏籠燒得微微發紅。太後將康王從蜀地傳來的加急家書,輕飄飄擲入炭盆。火舌卷上紙頁,邊緣迅速焦黑、卷曲, 化作一團跳動的幽藍火焰,轉瞬成灰。

“廢物。”她聲音不高,卻字字透露著不滿。

“王爺也是憂心京中局勢。多少年沒經歷過這般大的變動了, 一時慌了手腳,也是有的。”肅月低眉垂目, 溫聲勸慰。

“不過是攛掇了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學生鬧了一場, 撤了個自己送上門去的曹扣軍。”太後指尖撚過沈香佛珠, 冷笑, “他若連這點風吹草動都受不住,趁早繳了王印,當個田舍翁去!”

“只是……科舉改制一旦推行,往後咱們想往朝中安插自己人, 可就難了。”肅月斟酌道。

太後眸光一沈:“不能引薦新人, 朝堂上盤根錯節的老人,難道都死絕了麽?”

正如太後所料,科舉改革的刀鋒觸及的遠不止幾個臣子,更是整個世族宗親與藩臣、文官賴以生存的根基。

曹扣軍被貶的餘波尚未散盡,一個新的利益聯盟已悄然形成。世家、宗親、藩臣、文官集團, 這些平日裏互相傾軋的勢力, 在短短兩日內, 不約而同地從“祖宗家法”與“功臣勳舊”的角度,向帝王發起了無聲的圍剿。

官員們不敢明著抗旨,便祭出了官場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武器——消極怠工。

工部官員的奏折雪片般飛上禦案,言辭鑿鑿:短時間內招募大量可靠且筆跡端秀的謄錄員, 實屬天方夜譚,無人可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戶部的賬本算盤打得劈啪響:推行糊名謄錄、擴大監考規模、鋪開全國考場,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又以“南疆水患未平、北境軍餉吃緊”為由,將科舉改革的專項撥款死死卡住。

禦史臺更不乏“忠直之士”,憂心忡忡地上書質疑:謄錄過程繁覆,若生錯漏、調包,豈非制造新的冤屈,反失公平本意?

改革派與守舊派在朝堂上連日鏖戰,唾沫橫飛。蕭翊在雷霆處置了向維明、曹扣軍之後,深知不能再一味以刑獄立威。他端坐龍椅之上,冷眼旁觀這場喧囂,心頭卻無比清明——

輿論攻訐尚在其次,真正的死結只有兩個:缺人,缺錢。

世族、宗親、藩臣、文官……這些平日裏鬥得你死我活的勢力,此刻卻空前團結,鐵板一塊。必須找到一絲裂縫,撬開一個缺口。

正當他凝神思忖之際,吳全順悄步近前,低聲道:“皇上,鳳儀宮傳話,皇後娘娘請您過去共用晚膳。”

蕭翊眼中掠過一絲銳芒。

馮國公府,三朝世家,雖今日不同往日,但在盤根錯節的世族宗親中,仍有著不可小覷的潛在影響力。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大皇子這個未來的指望,或許是守舊派中,態度最有可能松動的一環。

申時末,蕭翊踏進鳳儀宮。

皇後今日未著繁覆宮裝,只一襲月白色家常襦裙,發間簪了支簡單的白玉簪,襯得人淡雅溫柔,與平日中宮威儀大相徑庭。

“皇上來了。”她迎上前,眉眼含笑,“臣妾想著皇上近日勞心,特意親手做了幾樣清淡去火的小菜。”

這是郁嬤嬤的主意——先敘夫妻情分,再談前朝紛擾。伸手不打笑臉人。

蕭翊伸手虛扶她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皇後費心了。”

“臣妾不辛苦。”皇後引他入座,親手布菜,語氣溫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切,“臣妾只恨自己才疏學淺,不能為皇上分憂解難。”

蕭翊何等敏銳,已然看出她今日姿態放軟,必有後文。他不動聲色,靜待其變。他也想看看,出身世家的皇後,此刻究竟會選擇站在哪一邊。

“臣妾母族馮國公府,雖今非昔比,到底還是當朝僅存的兩座國公府之一,在宗親世族中,尚有些微薄顏面。”皇後忽然起身,斂衽跪地,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皇上改革科舉,乃利在千秋的聖明之舉。馮家……願為皇上馬前卒,略盡綿力。”

蕭翊執箸的手一頓,神色略微緩和:“聽皇後之言,似有良策?”

“後宮不得幹政,臣妾明白。故而只能以婦人淺見,為皇上稍解煩憂。”

皇後先將自己摘出,姿態恭順,“臣妾對藩臣權鬥、文官傾軋知之甚少。但宗親世家之所以關系盤根錯節,無非是靠姻親血脈纏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或許不解風情,但九年來,她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前朝起伏。此刻的困局,恰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與藩臣戀棧、文官貪權不同,宗親世家最怕的,是子孫失去恩蔭,斷了前程。”她緩緩道來,目光留意著皇帝的神情,“皇上若願稍示親近,暫且承諾其子弟出仕之途不受新制過大影響,他們的態度,未必不會軟化。”

“如今皇上面對的是宗親世家與藩臣文官兩股合力。或許……可對一方稍加拉攏,分化其勢,以解燃眉之急。”她頓了頓,聲音更輕,“畢竟……會試在即,新制需盡快步入正軌。”

蕭翊想起白日裏謝停雲亦曾建言,須挑起守舊派內鬥,分而化之。此刻皇後所言,竟與帝師不謀而合。

以馮夏聯姻作為投名狀,讓世家看到來日希望,換取守舊派對改革的部分妥協。這是眼下打破僵局,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法子。

夫妻九載,皇後雖少了些閨閣柔情,卻是無可挑剔的賢內助,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子嗣教養亦從未讓他費心。

他伸手,輕輕握住皇後置於案上的手:“看來,過去是朕小看皇後了。”

鋪墊至此,皇後話鋒悄然一轉:“今日與皇上說起這些,倒讓臣妾想起一樁家事,說來也是緣分。”

“臣妾二妹馮瑚,今年雙十,性情溫婉,尚待字閨中。家父近來常為她的婚事懸心。”她擡眼,目光誠懇,“日前聽婉昭儀提起,其兄長夏青樟為人穩重端方,也是極好的青年才俊。若能成就這段姻緣,在此刻,或可視作馮國公府代表部分世家,向皇上新政示好的一份誠意。而且,有了這份助力,夏大人日後在朝中,路也能走得順遂些。”

蕭翊心下透亮。皇後自有私心,夏家正有起勢,馮國公府卻江河日下,借此聯姻攀附新貴,確是盤算。

但她所言亦在理——他此刻正需要一個來自世家內部的明確信號,來瓦解守舊聯盟的銅墻鐵壁。

想起夏青樟那老成持重的模樣,再看皇後行事風格,料想其妹亦當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這樁婚事,似乎並無不妥。

“皇後思慮周全。”他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膳後,蕭翊又考校了大皇子功課,指點他練了會兒字。皇後見時辰不早,適時溫言道:“今日是婉昭儀晉封昭儀的好日子,此刻怕是正盼著皇上呢。”

臨華宮中,夏清圓並未期盼聖駕,而是將自己關在書房。

信紙鋪了一桌,寫一張,揉一團,滿地狼藉。

皇後白日裏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她心頭,每每思及,便覺寒意順著脊椎爬上——無論如何,她絕不願大哥與馮國公府扯上關系。

拋卻朝局利害不談,單論大哥夏青樟,那般坦誠溫厚的性子,合該娶一位門第相當、性情相投的尋常女子,安穩度日,何必去攀附那看似華貴、內裏不知何等覆雜的高門?

更何況,她已見識過皇後的手段,那未曾謀面的馮家二小姐,又會是省油的燈麽?

她想寫信提醒家中,讓父親探探大哥口風,或幹脆尋個借口讓大哥暫避揚州。可又怕自己小題大做,反令家人徒增憂慮。

“皇上駕到——!”

通傳聲猝然響起,驚得她手一抖。她慌忙將滿桌紙團掃進抽屜,定了定神,方快步迎出。

“臣妾給皇上請安!”她揚起笑臉,仿佛瞬間將所有煩憂拋諸腦後。一見蕭翊,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松快起來。

蕭翊攬過她,說了些閑話,方似不經意道:“有樁小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瞧瞧,臣妾這昭儀才做了半日,皇上就要派差事了?”夏清圓順勢軟軟依進他懷裏,嗓音嬌糯,帶著撒嬌的鼻音。

“朕想著,給你兄長夏青樟,和馮國公府的二小姐賜婚。”

夏清圓心頭猛地一沈,仿佛瞬間墜入冰窟。她強自按捺,仰起臉,眼波流轉間仍是嬌憨模樣,卻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皇上怎麽忽地想起當月老了?”

“你覺得不好?”蕭翊垂眸看她。

“臣妾……覺得不太好。”她聲音低了下去。

“為何?”

“大哥的性子皇上也見過,最是樸實耿直,只怕與國公府千金……相處不來。”她尋了個最表淺的理由搪塞。

“皇後說了,那是個溫柔知禮的姑娘。馮家百年世家,教養總不會差。”蕭翊把玩著她一縷散下的青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朕明日便下旨。待成婚之後,再讓你大哥到禁軍歷練,前程也有了著落。”

“臣妾……臣妾……”夏清圓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憋悶得發慌。季太醫的事尚無實證,她不敢貿然指控皇後,此刻竟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反駁。

情急之下,她餘光瞥見燈下那頂光華流轉的珍珠翟冠,心頭忽生出一股混雜著委屈與試探的沖動——

她索性鬧將起來,扯著蕭翊的袖角,聲音帶上了刻意的嬌蠻:“反正臣妾就是不想讓大哥娶那二小姐!”

“圓圓。”蕭翊喜歡她偶爾使小性子的閨閣情趣,但那點喜歡,遠不足以讓他縱容她幹涉前朝布局與皇家權衡。他臉色沈了下來,聲音裏透出不容置疑的冷意,“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