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記憶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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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記憶之外
“那會平等地愛每個小郁嗎？”
郁寒做了一場長夢, 睜開眼時，他回到了5歲時打翻林妤給他蛋糕的那個傍晚。
——是他生命一切錯誤和外界變故開始的地方。
雨天的天色暗得比常日快，烏雲陰沈可怖, 屋外的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
郁寒安靜看著窗前桌上那塊齊蹊冒雨送來給郁杉的新的小蛋糕，許久後, 輕聲對自己說了聲, “生日快樂”。
……大抵, 又是夢吧。
恍惚間他聽到了自己的抽泣聲，太微弱了，幾乎無法察覺。
郁寒擡頭看向窗面反光映出的倒影，那張稚嫩的面龐陌生又熟悉，但他臉上分明沒有眼淚和悲傷。
隨後, 郁寒聽到了一道屬於自己的慌恐困惑的心音：“我是怪物嗎？為什麽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是記憶之外的一句話。
郁寒記得當初的郁杉對他說的是——“你是我心裏的怪物嗎？為什麽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聲音冷冷的, 帶著同樣的自我懷疑和不一樣的戒備疏離。
一瞬的思緒游離後，郁寒在這一刻回答年幼的自己：“不是怪物。”
心音寂靜無聲。
郁寒眼中閃過淺淡的疲憊，他帶著成熟靈魂長久沈澱後穩重的悲憫的堅定的安撫, 笑著對過往的自己說：
“我就是你。”
“我們都不是怪物。”
“可以和自己對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神秘天賦。”
“郁杉，我們是天才, 天才就是不一樣的。”
恐懼和自我懷疑一點一點被壓下去, 許久後, 郁杉稚聲問他說：“可我為什麽會突然打翻林阿姨給的蛋糕？為什麽會突然說刻薄的話？好陌生, 這一點都不像我。”
他的心音裏只剩下困惑和委屈。
“對不起。”郁寒對自己說, “我有時候會有些沖動, 是我做錯了事。”
“沒有原因嗎？”郁杉遲疑，像是冷靜又理智地在和自己談判, “那‘我’以後可以不要沖動, 多聽聽我的意願嗎？”
郁寒小時候沒有遇見過這樣好商好量的郁杉, 他覺得自己這個夢做得有些太美了，嘆道：“我們不是第一次說話吧？從前也都是這麽禮貌對話的？”
“沒有……”郁杉伸出手去摸窗影裏的自己，有一點安撫和道歉的意思，“我以前聽到‘我’的聲音也沒有回應過‘我’，所以‘我’今天是生我的氣才沖動發脾氣了嗎？”
郁寒一時沒有回答，只是視線穿透眼前布滿雨痕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陰沈得仿佛永無盡頭的天空。
他在心中默想，如果這是場虛妄的夢境，那快快散掉吧。
“對不起，我以後會理‘我’的。”郁杉居然認真同他道歉。
郁寒閉了閉眼睛，心臟在稚嫩的胸腔裏，以一種不屬於五歲孩童的沈悶節奏，緩慢而鈍痛地搏動著。
房間外有人敲門。
郁寒回過頭，看到郁束端了份晚餐走進來，郁束掃了眼窗桌上那紙盤還帶著點雨跡水痕的紅絲絨小蛋糕，將晚餐放在了旁邊。
郁寒濕了眼眶，聲音有些啞：“爸爸。”……好久不見。
他的夢裏，除了與他糾纏不休的郁杉，已經很久沒有父母的身影了，郁寒詫異於自己還記得父母那永遠年輕的面容。
郁束寬大的手掌扶上郁寒的臉頰，停頓在他留有青腫淤痕的額頭，語氣心疼：“你媽媽去你林姨家登門道歉了，反省好了嗎？你……還是沒有什麽要跟我們解釋的嗎？”
郁寒總不能說，他敏銳的直覺讓他在一向“慈眉善目”的林妤眼中看到了隱藏極深的惡意。
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林妤親手做的那個黑森林小蛋糕有什麽問題，即使是很多年後的他，也無從解釋。
但過往的是非對錯在眼前模糊，郁寒只覺得撫摸他臉的那雙帶著薄繭的手觸感……太過真實了。
有眼淚不可控制地溢了出來，蜷在床側的郁寒突然撲過去掛抱在郁束的腰上，壓抑地、哽咽地、顫抖地哭著。
郁束的手落在了郁寒的頭上，輕輕揉著，他印象裏郁杉是很乖巧聽話的小孩，但郁杉幾乎不會撒嬌，也不會有現在這種強烈的情緒宣洩。
今天郁杉的一切行徑都太過反常了，郁束隱隱有些擔心，擔心郁杉是不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會表達。
“臉上還疼嗎？”郁束溫聲問。
“疼。”郁寒悶聲說。
豈止是臉上身上，他的心臟他的靈魂都疼得快要瘋掉。
他貪戀這一刻來自家人的愛與溫存，太久了，他一身的疲憊沒有歇處。
“你怎麽哭得比我還大聲。”郁杉在心裏小小聲抱怨，卻沒有選擇去爭奪身體的控制權，“我是因為你挨打，都忍著沒有在爸爸媽媽面前掉眼淚，你好丟人，羞羞鬼。”
“就是因為沒有哭，所以才被打得那麽兇。”郁寒用悄悄話一樣的聲音在心裏回答郁杉，他還是把這裏當夢境，但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認真，“不要眨眼，看我表演。”
漸漸的，郁寒從小聲抽泣變成嚎啕大哭。
郁束明顯有些無措，他的手移到郁寒的背上，輕輕地哄著，拍著：“阿杉，受了什麽委屈，可一定要跟我們說呀。”
聽到“阿杉”這兩個字時，郁寒心顫了下，從前的郁寒寧願讓父母喊他怪物，也不願意讓他們叫他郁杉的名字。
郁寒頂著淚汪汪的眼睛擡頭：“爸爸，以後可以不要叫我阿杉嗎？我想你叫我小郁。”
他其實有些期待於能在父母對他的愛稱裏找到歸屬感，於是郁寒突兀地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郁束不明白，但還是應了下來：“好。”
郁杉的話一向很少，這樣與他親近的時刻也寥寥無幾，郁束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簡單的要求。
“下午的時候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突然做出那樣的舉動，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對不起，對不起爸爸，我是壞孩子嗎？”郁寒眼中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自我懷疑和畏懼，破碎的，又小心翼翼的。
“我……我們好裝啊。”郁杉沒忍住說。
郁寒面上可憐的神色無懈可擊：“這叫撒嬌，哄人很有效的，我知道你不會，所以我來。”
方才一直站著的郁束突然在床側坐下，他捏住郁寒的肩膀與郁寒平視，眼中有深切的擔憂：“小郁，你是說，你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
他們郁家的基因有著隱性先天性遺傳精神病，郁束幾乎一瞬間就往那一方面想了。
郁束斟酌著用詞：“你最近還有沒有不舒服或者感到奇怪的地方？比如看到重影？比如聽到什麽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有。”郁寒認真點頭，“我腦袋裏有另一個我在說話。”
郁束手腳發寒，許久說不出話來。
“我是不是生病了？”郁寒聲音悶悶的，他小臉淚痕狼藉，眼眶和鼻尖都紅彤彤的，長長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簇，看起來委屈又脆弱，“如果我生病變成壞孩子了，爸爸媽媽就不會喜歡我了嗎？就會像今天下午那樣打我兇我嗎？”
“不會有人討厭我們的。”最先出聲安慰的，竟然是郁杉，他說得格外認真，“你多多聽我的話，我們不會變成壞孩子，也不會被討厭。”
“你要相信，爸爸媽媽很愛很愛我們。”
這真的太假也夢幻了，簡直脫離現實依據，郁杉的話讓無法相信這一切的郁寒靈魂過電般發毛般地打了個激靈。
他剛要讓自己的思緒從這溺人的降智“假象”中抽離，郁束突然說了讓他心頭狠狠一顫的話——
“不管你生病了還是做錯了什麽事情，又或者變成了一個小郁兩個小郁三個小郁，爸爸媽媽都不會不喜歡你。”郁束說。
“那會平等地愛每個小郁嗎？”郁寒癡癡地問。
“會。”郁束肯定地回答他，“哪個小郁都是我的小郁。”
“但因為你做出錯誤的事打你兇你管教你，並不能代表不愛你，引你走正確的道路是我們的責任。”
郁束和陳苓鳳都不是以管教引導之名渲洩暴戾私欲的父母，他們其實很少像下午那般動怒，也真的把郁杉教導得很好。
郁寒知道自己算半個不太成熟的反社會型人格，他是大玩咖，是敗類，是瘋狗，但冷靜自持的郁杉是他理智的錨點，竟能讓他一個性格極端惡劣放浪的人也沒有做出什麽大錯之事。
換句話說，父母教給郁杉的繩子將他拴得很好。
郁寒有那麽一瞬間起了反叛的惡劣作祟欲，但又被郁束此刻那厚重的愛意和關切壓住了。
“夢一樣。”郁寒嘀咕出聲。
分明知道糖衣炮彈會讓人粉身碎骨，但郁寒沒有掙紮的力氣了。他松開抱著郁束的手，身體一點點蜷縮回床裏側靠著墻的角落。
郁束看向郁寒有些空洞悲戚的神色，心疼壞了：“怎麽了？”
郁寒拉過被子捂著頭。
這下誰來勸都不好使了，郁束和郁杉慌亂地哄了半天，但郁寒抱著腦袋在被子下面悶聲地痛哭了好久好久。
直到陳苓鳳回來，她看著蜷成一團的郁寒，和郁束交換一個眼神後，探身將郁寒拉進懷裏。
陳苓鳳並不說話，不勸導也不追問什麽，只是給她的孩子一個溫暖的堅定的擁抱。
等到郁寒哭聲漸漸弱了下來，陳苓鳳才將郁寒的腦袋從被子裏扒拉出來。
她看到了一雙濕紅的眼睛，裏面充斥著委屈、壓抑、痛苦、難以置信和模糊的怨戾，像有一頭被鎖鏈困出滿身傷痕的野獸蟄伏。
這樣小小的一個人兒，向來乖巧，向來自制，怎麽會有那樣覆雜到讓人生畏的情緒……
下一秒，郁寒猛得推開了陳苓鳳，他一瞬間爆發力氣大得驚人，擡手摸了把眼淚沖出房間。
陳苓鳳看向郁束：“阿杉是怎麽回事？”
郁束和她說了他的猜測，陳苓鳳短暫地蹙了下眉頭，追出房間去找郁寒。
客廳裏一片混亂，用來同餐廳做隔斷的那面擺放郁杉玩具展覽品的木架櫃像有颶風過境般，積木、手辦、汽車模型、拼圖全都被掀翻在地。
茶幾上的花瓶和一整套茶具也沒能幸免，隨後電視機旁一個陶瓷存錢罐被郁寒拿起摔得粉碎，零錢滾得到處都是。
幾乎客廳裏所有郁寒能夠到的能拿得動的東西，都被砸了個遍。
眼前那個5歲的乖乖小孩像一頭被積怒已久徹底爆發的幼獸，赤紅著眼睛，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壓抑而痛苦的嘶吼。
情緒爆發地毫無征兆，郁寒覺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怒潮裹挾，他發了瘋地宣洩，但悲哀還是將他吞沒。
好像“夢”裏越是幸福，現實的過往記憶就越如同刀刃將他傷得千瘡百孔。
原來，原來他也是可以被溫聲細語對待的嗎？
原來他也是可以被不問緣由安撫擁抱的嗎？
……他不信，不信啊。
他甚至質疑到，對自身的存在有一種近乎荒謬的絕望感。
無差別地破壞發瘋後，郁寒感覺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肺部因劇烈喘息而灼痛，但心腔仍舊一片空茫。他擡起猩紅的眼，緊緊看著站在他房間門口沒有上前阻止他的父母。
郁寒一句話也不說，但那如同有著沸騰巖漿般的狠戾目光就好像是在咆哮質問著——“現在呢？這樣發狂的撒潑的神經的沒有教養的瘋癲小孩，你們也還是會一樣地喜歡嗎？”
回答他的，是拿出生日禮盒打開遞給他的陳苓鳳又一次的擁抱，她的懷抱裏——允許失控，允許發怒，允許痛哭。
盒子裏透明的光之立方在燈光下折射出一段迷人的絢麗彩虹，陳苓鳳音色和郁杉有著相似的清冷，此刻卻能聽出融盡溫柔：“小寶，不哭了，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
我不想處理情緒，但是真的，這個現實if線一落筆就老沈重了，重來一次擁有記憶的人好像很難不被過去纏累啊，嘆氣jpg，但這一次什麽都不一樣了，一定會好的，下章會光速長大，後面雙郁互動我盡量寫甜（不止郁寒一個重生）。
架空番外搬走不放這裏了，我回頭另外開一個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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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平等地愛每個小郁嗎？”
郁寒做了一場長夢, 睜開眼時，他回到了5歲時打翻林妤給他蛋糕的那個傍晚。
——是他生命一切錯誤和外界變故開始的地方。
雨天的天色暗得比常日快，烏雲陰沈可怖, 屋外的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
郁寒安靜看著窗前桌上那塊齊蹊冒雨送來給郁杉的新的小蛋糕，許久後, 輕聲對自己說了聲, “生日快樂”。
……大抵, 又是夢吧。
恍惚間他聽到了自己的抽泣聲，太微弱了，幾乎無法察覺。
郁寒擡頭看向窗面反光映出的倒影，那張稚嫩的面龐陌生又熟悉，但他臉上分明沒有眼淚和悲傷。
隨後, 郁寒聽到了一道屬於自己的慌恐困惑的心音：“我是怪物嗎？為什麽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是記憶之外的一句話。
郁寒記得當初的郁杉對他說的是——“你是我心裏的怪物嗎？為什麽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聲音冷冷的, 帶著同樣的自我懷疑和不一樣的戒備疏離。
一瞬的思緒游離後，郁寒在這一刻回答年幼的自己：“不是怪物。”
心音寂靜無聲。
郁寒眼中閃過淺淡的疲憊，他帶著成熟靈魂長久沈澱後穩重的悲憫的堅定的安撫, 笑著對過往的自己說：
“我就是你。”
“我們都不是怪物。”
“可以和自己對話……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神秘天賦。”
“郁杉，我們是天才, 天才就是不一樣的。”
恐懼和自我懷疑一點一點被壓下去, 許久後, 郁杉稚聲問他說：“可我為什麽會突然打翻林阿姨給的蛋糕？為什麽會突然說刻薄的話？好陌生, 這一點都不像我。”
他的心音裏只剩下困惑和委屈。
“對不起。”郁寒對自己說, “我有時候會有些沖動, 是我做錯了事。”
“沒有原因嗎？”郁杉遲疑，像是冷靜又理智地在和自己談判, “那‘我’以後可以不要沖動, 多聽聽我的意願嗎？”
郁寒小時候沒有遇見過這樣好商好量的郁杉, 他覺得自己這個夢做得有些太美了，嘆道：“我們不是第一次說話吧？從前也都是這麽禮貌對話的？”
“沒有……”郁杉伸出手去摸窗影裏的自己，有一點安撫和道歉的意思，“我以前聽到‘我’的聲音也沒有回應過‘我’，所以‘我’今天是生我的氣才沖動發脾氣了嗎？”
郁寒一時沒有回答，只是視線穿透眼前布滿雨痕的玻璃窗，望向外面陰沈得仿佛永無盡頭的天空。
他在心中默想，如果這是場虛妄的夢境，那快快散掉吧。
“對不起，我以後會理‘我’的。”郁杉居然認真同他道歉。
郁寒閉了閉眼睛，心臟在稚嫩的胸腔裏，以一種不屬於五歲孩童的沈悶節奏，緩慢而鈍痛地搏動著。
房間外有人敲門。
郁寒回過頭，看到郁束端了份晚餐走進來，郁束掃了眼窗桌上那紙盤還帶著點雨跡水痕的紅絲絨小蛋糕，將晚餐放在了旁邊。
郁寒濕了眼眶，聲音有些啞：“爸爸。”……好久不見。
他的夢裏，除了與他糾纏不休的郁杉，已經很久沒有父母的身影了，郁寒詫異於自己還記得父母那永遠年輕的面容。
郁束寬大的手掌扶上郁寒的臉頰，停頓在他留有青腫淤痕的額頭，語氣心疼：“你媽媽去你林姨家登門道歉了，反省好了嗎？你……還是沒有什麽要跟我們解釋的嗎？”
郁寒總不能說，他敏銳的直覺讓他在一向“慈眉善目”的林妤眼中看到了隱藏極深的惡意。
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林妤親手做的那個黑森林小蛋糕有什麽問題，即使是很多年後的他，也無從解釋。
但過往的是非對錯在眼前模糊，郁寒只覺得撫摸他臉的那雙帶著薄繭的手觸感……太過真實了。
有眼淚不可控制地溢了出來，蜷在床側的郁寒突然撲過去掛抱在郁束的腰上，壓抑地、哽咽地、顫抖地哭著。
郁束的手落在了郁寒的頭上，輕輕揉著，他印象裏郁杉是很乖巧聽話的小孩，但郁杉幾乎不會撒嬌，也不會有現在這種強烈的情緒宣洩。
今天郁杉的一切行徑都太過反常了，郁束隱隱有些擔心，擔心郁杉是不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會表達。
“臉上還疼嗎？”郁束溫聲問。
“疼。”郁寒悶聲說。
豈止是臉上身上，他的心臟他的靈魂都疼得快要瘋掉。
他貪戀這一刻來自家人的愛與溫存，太久了，他一身的疲憊沒有歇處。
“你怎麽哭得比我還大聲。”郁杉在心裏小小聲抱怨，卻沒有選擇去爭奪身體的控制權，“我是因為你挨打，都忍著沒有在爸爸媽媽面前掉眼淚，你好丟人，羞羞鬼。”
“就是因為沒有哭，所以才被打得那麽兇。”郁寒用悄悄話一樣的聲音在心裏回答郁杉，他還是把這裏當夢境，但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認真，“不要眨眼，看我表演。”
漸漸的，郁寒從小聲抽泣變成嚎啕大哭。
郁束明顯有些無措，他的手移到郁寒的背上，輕輕地哄著，拍著：“阿杉，受了什麽委屈，可一定要跟我們說呀。”
聽到“阿杉”這兩個字時，郁寒心顫了下，從前的郁寒寧願讓父母喊他怪物，也不願意讓他們叫他郁杉的名字。
郁寒頂著淚汪汪的眼睛擡頭：“爸爸，以後可以不要叫我阿杉嗎？我想你叫我小郁。”
他其實有些期待於能在父母對他的愛稱裏找到歸屬感，於是郁寒突兀地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郁束不明白，但還是應了下來：“好。”
郁杉的話一向很少，這樣與他親近的時刻也寥寥無幾，郁束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簡單的要求。
“下午的時候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突然做出那樣的舉動，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對不起，對不起爸爸，我是壞孩子嗎？”郁寒眼中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自我懷疑和畏懼，破碎的，又小心翼翼的。
“我……我們好裝啊。”郁杉沒忍住說。
郁寒面上可憐的神色無懈可擊：“這叫撒嬌，哄人很有效的，我知道你不會，所以我來。”
方才一直站著的郁束突然在床側坐下，他捏住郁寒的肩膀與郁寒平視，眼中有深切的擔憂：“小郁，你是說，你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
他們郁家的基因有著隱性先天性遺傳精神病，郁束幾乎一瞬間就往那一方面想了。
郁束斟酌著用詞：“你最近還有沒有不舒服或者感到奇怪的地方？比如看到重影？比如聽到什麽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有。”郁寒認真點頭，“我腦袋裏有另一個我在說話。”
郁束手腳發寒，許久說不出話來。
“我是不是生病了？”郁寒聲音悶悶的，他小臉淚痕狼藉，眼眶和鼻尖都紅彤彤的，長長的睫毛被淚水黏成一簇簇，看起來委屈又脆弱，“如果我生病變成壞孩子了，爸爸媽媽就不會喜歡我了嗎？就會像今天下午那樣打我兇我嗎？”
“不會有人討厭我們的。”最先出聲安慰的，竟然是郁杉，他說得格外認真，“你多多聽我的話，我們不會變成壞孩子，也不會被討厭。”
“你要相信，爸爸媽媽很愛很愛我們。”
這真的太假也夢幻了，簡直脫離現實依據，郁杉的話讓無法相信這一切的郁寒靈魂過電般發毛般地打了個激靈。
他剛要讓自己的思緒從這溺人的降智“假象”中抽離，郁束突然說了讓他心頭狠狠一顫的話——
“不管你生病了還是做錯了什麽事情，又或者變成了一個小郁兩個小郁三個小郁，爸爸媽媽都不會不喜歡你。”郁束說。
“那會平等地愛每個小郁嗎？”郁寒癡癡地問。
“會。”郁束肯定地回答他，“哪個小郁都是我的小郁。”
“但因為你做出錯誤的事打你兇你管教你，並不能代表不愛你，引你走正確的道路是我們的責任。”
郁束和陳苓鳳都不是以管教引導之名渲洩暴戾私欲的父母，他們其實很少像下午那般動怒，也真的把郁杉教導得很好。
郁寒知道自己算半個不太成熟的反社會型人格，他是大玩咖，是敗類，是瘋狗，但冷靜自持的郁杉是他理智的錨點，竟能讓他一個性格極端惡劣放浪的人也沒有做出什麽大錯之事。
換句話說，父母教給郁杉的繩子將他拴得很好。
郁寒有那麽一瞬間起了反叛的惡劣作祟欲，但又被郁束此刻那厚重的愛意和關切壓住了。
“夢一樣。”郁寒嘀咕出聲。
分明知道糖衣炮彈會讓人粉身碎骨，但郁寒沒有掙紮的力氣了。他松開抱著郁束的手，身體一點點蜷縮回床裏側靠著墻的角落。
郁束看向郁寒有些空洞悲戚的神色，心疼壞了：“怎麽了？”
郁寒拉過被子捂著頭。
這下誰來勸都不好使了，郁束和郁杉慌亂地哄了半天，但郁寒抱著腦袋在被子下面悶聲地痛哭了好久好久。
直到陳苓鳳回來，她看著蜷成一團的郁寒，和郁束交換一個眼神後，探身將郁寒拉進懷裏。
陳苓鳳並不說話，不勸導也不追問什麽，只是給她的孩子一個溫暖的堅定的擁抱。
等到郁寒哭聲漸漸弱了下來，陳苓鳳才將郁寒的腦袋從被子裏扒拉出來。
她看到了一雙濕紅的眼睛，裏面充斥著委屈、壓抑、痛苦、難以置信和模糊的怨戾，像有一頭被鎖鏈困出滿身傷痕的野獸蟄伏。
這樣小小的一個人兒，向來乖巧，向來自制，怎麽會有那樣覆雜到讓人生畏的情緒……
下一秒，郁寒猛得推開了陳苓鳳，他一瞬間爆發力氣大得驚人，擡手摸了把眼淚沖出房間。
陳苓鳳看向郁束：“阿杉是怎麽回事？”
郁束和她說了他的猜測，陳苓鳳短暫地蹙了下眉頭，追出房間去找郁寒。
客廳裏一片混亂，用來同餐廳做隔斷的那面擺放郁杉玩具展覽品的木架櫃像有颶風過境般，積木、手辦、汽車模型、拼圖全都被掀翻在地。
茶幾上的花瓶和一整套茶具也沒能幸免，隨後電視機旁一個陶瓷存錢罐被郁寒拿起摔得粉碎，零錢滾得到處都是。
幾乎客廳裏所有郁寒能夠到的能拿得動的東西，都被砸了個遍。
眼前那個5歲的乖乖小孩像一頭被積怒已久徹底爆發的幼獸，赤紅著眼睛，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壓抑而痛苦的嘶吼。
情緒爆發地毫無征兆，郁寒覺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怒潮裹挾，他發了瘋地宣洩，但悲哀還是將他吞沒。
好像“夢”裏越是幸福，現實的過往記憶就越如同刀刃將他傷得千瘡百孔。
原來，原來他也是可以被溫聲細語對待的嗎？
原來他也是可以被不問緣由安撫擁抱的嗎？
……他不信，不信啊。
他甚至質疑到，對自身的存在有一種近乎荒謬的絕望感。
無差別地破壞發瘋後，郁寒感覺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肺部因劇烈喘息而灼痛，但心腔仍舊一片空茫。他擡起猩紅的眼，緊緊看著站在他房間門口沒有上前阻止他的父母。
郁寒一句話也不說，但那如同有著沸騰巖漿般的狠戾目光就好像是在咆哮質問著——“現在呢？這樣發狂的撒潑的神經的沒有教養的瘋癲小孩，你們也還是會一樣地喜歡嗎？”
回答他的，是拿出生日禮盒打開遞給他的陳苓鳳又一次的擁抱，她的懷抱裏——允許失控，允許發怒，允許痛哭。
盒子裏透明的光之立方在燈光下折射出一段迷人的絢麗彩虹，陳苓鳳音色和郁杉有著相似的清冷，此刻卻能聽出融盡溫柔：“小寶，不哭了，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說】
我不想處理情緒，但是真的，這個現實if線一落筆就老沈重了，重來一次擁有記憶的人好像很難不被過去纏累啊，嘆氣jpg，但這一次什麽都不一樣了，一定會好的，下章會光速長大，後面雙郁互動我盡量寫甜（不止郁寒一個重生）。
架空番外搬走不放這裏了，我回頭另外開一個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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