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幻象心音

關燈
第45章 幻象心音

——郁杉看到了郁寒,就在他眼前。

“你終於醒了……對不起, 之前有點生氣,下手沒點輕重。”趴伏在床側的宗寰擡起頭,他脖子上還帶著那個項圈, 銀白鎖扣在燈光下很是晃眼,“郁寒呢?”

“死了。”郁杉冷聲說。

宗寰目光一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他皺著眉:“你好好說話, 別把客氣當福氣。”

“你不知道嗎?”郁杉看向眼前的大少爺, 平靜反問。

如果郁杉出言譏諷他還好,但這種語氣反倒讓宗寰心生慌亂,他無措道:“……你……你到底什麽意思?”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嗎?”郁杉又問了一遍,他用很不解的眼神盯著宗寰,瞳色漆黑冰冷, “郁寒人格消解前的最後一天, 把所有時間花在了和你去桃冠山約會上。”

“我以為,你們應該道過別了。”

宗寰覺得自己有點聽不懂中文了,他心臟突兀地停跳了一瞬:“這不可能, 郁寒說了他還會回來找我的,你騙我對不對?”

“沒有騙你, 郁寒確實不在了。”郁杉大概知道這個消息對於眼前的大少爺來說有多難接受, 對於補刀這種事情, 他格外耐著性子, “畫展魔術秀那天他就開始消解了, 但他實在強大, 居然硬生生撐了那麽多天。郁寒本來是準備拉著我一起去死的,只是最後突然放過了我。”

“不然你現在綁架的應該是一具屍體, 或者一個植物人。”

“你騙我……”宗寰整個人神色都是懵的, 大概是出於大腦保護機制的抵擋, 即使回想桃冠山那天的細節能察覺到蛛絲馬跡的異樣,他也根本不信郁杉的話。

宗寰摁著郁杉肩膀晃了晃:“你讓他出來跟我說話。”

“你聽不懂人話嗎?郁寒不存在了。”郁杉說這段話時格外殘忍暢快,還帶著一絲隱秘的痛處,“宗大少爺,他又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存活在這個世界擁有社會身份的人從始至終都是我,我叫郁杉,不是郁寒,他只是一個精神病癥下的分化產物,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副人格。”

“你所愛的,在乎的,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啊。”

“你放屁!”宗寰破防大喊。

那聲音讓郁杉都楞怔了一瞬。

片刻的死寂後,郁杉扯唇笑了笑,他的笑容他的眼神和郁寒是截然不同的,像斷面的冷玉,有著通透又冰寒的刃光,鋒利傷人:“你可以不信。”

“也不知道郁寒喜歡你什麽,說話那麽難聽那麽刻薄那麽惡毒。”宗寰恨恨道。

郁杉開口還要言語落刀時,宗寰掐住郁杉的下頜粗暴地塞了一個大號的口塞進去:“閉嘴吧你。”

帶著顆粒的橡膠體壓住舌頭抵著咽喉,難受得想要幹嘔,郁杉斂了神色,他掃向宗寰的眼神充斥著極至冰冷的厭惡。

那眼神太傷人了,宗寰幹脆拿眼罩把郁杉眼睛也擋住,他呼吸仍舊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急促,緩了許久才緩過來。

宗寰冷靜下來,心口卻更加像被人攥緊一樣喘不過氣:“我不知道你和齊蹊用了什麽方法讓郁寒暫時不見了,但這世界上總會有在精神醫學領域比齊蹊更厲害更權威的泰鬥,我會讓郁寒回來的。”

“主人格?副人格?”宗寰輕蔑地冷哼一聲,“你消失了,郁寒自然就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格。”

被剝奪視覺和言語的郁杉聽到這句話時,沒有什麽太大反應,只是隱隱的,有烹煎後融化的苦澀在心口漾開。

有一個模糊的念頭被擱置在意識深層。

如果……

可惜現實不會有如果。

宗寰果真叫來了國內外有名的精神醫生組建針對性團隊,郁杉被困在這裏,不間斷地接受意識催眠、洗腦、人格分化訓練。

郁杉一開始其實沒有太大的抗拒情緒,甚至可以說得上配合,但沒有效果,怎樣都沒有效果,那個消逝在精神世界的副人格好像真的再也不會回來。

郁杉聽到過幾次精神醫生跟宗寰的談話,大抵意思都是消散人格覆原的希望渺茫。

但宗寰不死心,怎樣都不死心。

郁寒的胳膊上留著大大小小的針孔印,大量的精神藥物讓他不堪重負,精神撕扯混沌,整日裏幾乎很難有清醒的時刻,他開始抵觸,開始抗拒催眠的精神入侵。

可意識壁壘早被破開,便已經由不得他再抵抗了。

郁杉意識到自己精神出了問題,雖然他本來就是精神病。他開始出現大量碎片化的幻覺,郁杉以前是能分得清精神世界和現實世界的,但現在連看現實世界的事物也帶著模糊重影和虛無影射。

——圍在他身邊的醫生有時候是一群癩蛤蟆,有時候是堆疊鬼影,床頭的櫃子前一刻還是櫃子,後一刻會突然扭曲融化。

無論郁寒還回不回得來,他大概是要被毀在這裏了。

郁杉幾乎快瘦脫相,他不是有意絕食,但精神狀態確實已經差到連進食都變得非常艱難。

水腫的胳膊上一片青紫,到後來甚至連營養針都快沒有可以紮的地方。

郁杉以為自己會死在這樣的精神折磨裏,但可惜宗寰對他的性命看得比他還重要。

那折磨人的精神藥物終於停了一段時間,宗寰想盡辦法逼他吃飯,逼他帶著鐐銬做身體康覆訓練,他狀態實在差得配合不了時,宗寰會叫人用鼻飼管給他餵流食,讓人押著他架著他下床走路。

宗寰他們這種人,沒有顧忌的時候,狠心又殘忍的手段多得是。

在各種逼迫下,郁杉的身體機能硬生生被養好了幾分。

但也只是幾分,郁杉現在像一副吊著一口氣的行屍走肉,空殼一般。

他混亂的精神已經不足以支撐他長久思考如何脫離眼下的困境了,外界的援助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現,齊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他,又或許知道他在宗寰手中,卻沒有辦法救他。

眼下從他自身出發的唯一解法,就是郁寒能重新出現。

說到底,宗寰是郁寒討的債,何至於讓他來受罪償還。

郁杉終於說服了自己那一關……心頭有了名正言順希望郁寒出現的理由,同時,那被擱置在意識深層的念頭也浮現出來……他當時,在如果什麽呢?

在宗寰說一定會讓郁寒回來時,他好像就在做一個不願意承認的設想,如果郁寒真的能回來,那他們就試試和解。

反正從現在來看,郁寒切實的消亡過一次,他們之間的舊債也可以隨之散去。

理論上講,只要一個人的精神足夠強大,強大到對自己的思維、人格意識有絕對的掌控權時,消解在精神世界的人格意識體也是有可能被凝聚重鑄的。

當再次見到郁寒成為郁杉最核心最渴求最強烈的念想時,外在那些催眠那些洗腦那些精神藥物所久久不能見效的,此刻在精神世界有了回應。

——郁杉看到了郁寒,就在他眼前。

那像鏡像般的熟悉面孔站在床側,看著他被綁縛的可憐模樣,奚笑嘲諷:“怎麽離了我,活成這副鬼樣。”

郁杉下意識想冷言懟他,卻忘記了他嘴上還戴著口枷,他出不了聲音。

郁寒就那麽看著,也不伸手幫他。

但在宗寰走進這個房間,身體穿過郁寒所站的位置時,郁杉才意識到,眼前不過是他的幻想。

……原來又是,幻覺啊。

郁杉恍惚,直到有眼淚掉在他臉上,他回神,眼前宗寰緊緊抱著他,哭得無聲無息又那麽痛苦可憐。

“沒有人可以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沒有人……”宗寰哽咽著呢喃,他額頭上有擦傷,整個人有種灰頭土臉的狼狽,“你只能是我的。”

“齊蹊這畜生跟條瘋狗一樣攆著我不放,這次他竟然敢在路上直接開車撞上來,我差一點……差一點就見不到你了。”

宗寰的臉上比起對死亡的後怕,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心,他隔著郁杉旁若無人地和“郁寒”哭訴著自己受的傷受的疼,即使收不到回應,那感情也那麽哀慟和真切。

可在郁杉的視角裏,真的很荒謬很割裂。

字字句句傾訴著愛意的人啊,看著他,抱著他,卻只是在和另一個“他”對話。

齊蹊、宗寰,好像他們愛上的,永遠只能是一半的他,一半的人格殘缺的殘次品。

有時候郁杉都在想,幹脆把他撕扯成兩半好了,一半送給齊蹊,一半送給宗寰,可惜不能,可惜他的人格不可分割,靈魂不可分割,身體不可分割。

不過他主張把郁寒那一半送給宗寰,真的能甩掉郁寒嗎?郁杉思索半秒,郁杉覺得不能。

但如果某個人要真正意義地愛“他”,愛一個人格分裂的病人,得同時愛所有人格愛完整的“他”才算吧?

不然只能算是被單一人格表露出來的某種性格某種人設吸引,既片面也虛無。

郁杉目光挪回眼前的“郁寒”身上,思緒發散開……會有人同時喜歡他和郁寒嗎?

有,他的那群起初並不知道他有著精神疾病的學生。他們見過他和郁寒交替出現的迥異樣子,但幽默的他也好,疏冷的他也好,他們都接納都喜歡。

如果把喜歡替換成更深刻一點的情感呢?

郁杉皺了皺眉,止住想法——他發現他不能接受有人同時愛上他和郁寒,那像極了三心二意的背叛。

人的情緒總是矛盾的。

他困在一團亂麻般的思緒漩渦裏,理不清,捋不明。

郁杉不明白這段思考的意義,不明白自己想明白什麽。他為什麽看到宗寰會心中覆雜,先前齊蹊問他看到合照為什麽不適時那呼之欲出卻無可揭曉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因為你懂什麽是愛了。”眼前的郁寒終於向他走近,郁杉目光直直與他對視,聽到他說著,“但你不想承認,一件你和我都認同的事情——只有我們彼此,才能在愛裏完整。”

幻覺也會有思維也會有回應嗎?

郁杉分不清眼前是在和另一個人格對話,還是在和本我人格對話。

好像也沒差,都是他自己的聲音罷了。

郁杉聽到眼前的他繼續說:“你不能接受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而我也只渴求你一個人的愛。”

“在我們之間,自我認同自我救贖是一切困題的解法。”

郁杉掀了掀眼瞼,眼神有點反駁的意思。

“我知道,我是壞蛋。”郁寒嘲弄一笑,“所以你不認同我,我們的價值觀天差地別,對於同一事件的處理上也往往意見相左。”

郁杉緘默,假設他們相愛,兩條從不相交的異軌要駛向相同的方向,那就一定有一個人要認輸要低頭要改變,他不希望那個人是自己。

畢竟在很多事情上,他不是錯的那一個。

更何況,他是受難者而非求愛者。

“你還是不承認。”郁寒低低嘆息,他離得更近了,幾乎貼近在郁杉身前。

不承認什麽?郁杉目光閃爍,本來就是啊,是郁寒渴求他的愛渴求他的認同,他本身情感淡漠,並沒有那麽強烈的愛欲需求。

就連原諒,就連和解,也是他單方面的權利,只在於他的憐憫和施舍。

郁寒越是逼著他屈從,他們就越沒有可能。

“——那假如,我為你變好呢?”郁寒近距離註視著他,眼神一覽無餘,“我聽你的話,我充分尊重你的思想你的意見,嗯?”

“我可以當你的狗,我可以不做自己,不做‘郁寒’,我是你的一部分,你希望我是什麽樣子的,我就可以是什麽樣子的。”

郁杉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在他心裏,輸的那一個,被改變的那一個,只能是郁寒。

郁寒突然笑得很張揚狂狷,但眼中有一點悲意:“我可以認輸,可以改變,可以自我約束,我連道歉連去死都可以做到,這些都不算什麽,我只需要你承認——郁杉,你也愛我,你也需要我。”

郁杉心神轟鳴,他逃避的退卻的一躲再躲的此刻剖露在眼前,他好像被眼前這道心音幻象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所幸,身前緊抱著他的宗寰將他從這同樣旁若無人的精神拷問中晃醒了。

“你在看什麽?”宗寰瞧著郁杉目光覆雜地盯著眼前某一處空氣,扳正他的臉,詢問著。

口枷被摘了下來,許久不曾說話的郁杉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看不見嗎?”

“什麽?”宗寰倒也希望自己能看見,他心口躁動地跳躍了一下,慌措和驚喜同時交織。

“郁寒啊……”郁杉輕笑著,平靜提起了這個宗寰日思夜想的名字,說得格外認真,“你旁邊,和你肩挨著肩跟我說話。”

宗寰居然真的聽信那樣荒唐的瘋話,一動不動地盯著身邊的空氣,許久後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抓著郁杉的肩膀,淚聲激動道:“你把身體還給他,你讓他出來見我!”

“騙你的。”郁杉看向宗寰的目光悲憫,像在看著同樣病得病不輕的病友,殘忍道,“幻覺罷了,郁寒不會回來了。”

郁寒不會回來了……這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呢?這裏失控的,瘋癲的,可不止宗寰一個。

有些東西,不如一直糊塗下去,現在想明白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看,你又逃避。”眼前的郁寒冷笑,他的手撫過郁杉的眉眼,目光中帶了點恨意。

“你回來,你回來我就面對,你真的站在面前再來質問我。”郁杉對著眼前的空氣出聲,他思緒糊塗又理智,清醒又瘋魔,“但你不會回來了不是嗎?”

“是你說的,你不管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