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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恨意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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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恨意綿長

他們針鋒相對,他們時刻為敵。

先前那一只叼走向日葵的白鴿突然帶著鴿群中的另一只灰鴿又飛了回來, 它倆棲停在墓碑之上和原先那只白鴿肩並肩,灰鴿卻不安分地一點點往碑沿邊緣蹭,擠著擠著將另一只鴿子擠掉下去。

“誒?”蘇星眠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接。

白鴿撲扇著翅膀, 蹬上蘇星眠雙手捧狀的手掌借力飛起來,掀起一陣微小的風卷。

那風吹動花束中白菊蜷邊的細長花瓣, 花瓣舒展開, 清洌的花香飄入鼻尖。

羌彧道:“看樣子老師很喜歡你。”

“為什麽這麽說?”蘇星眠微微偏過頭, 恰有輕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瞳中眏著認真的困惑。

羌彧伸出手虛握了把身周縈繞的風,他目光落在墓碑上:“你看……老師在和你打招呼,在揉你的頭。”

比起羌彧那種單純緬懷悼念的心思,蘇星眠作為有神論者卻是堅定相信世有亡靈一說的, 所以他明顯一僵, 縮著身子幹巴巴道:“蕭爺爺好。”

羌彧忍不住想逗小孩:“如果按照華國的禮儀陣勢,你這種遷進家譜的外來子都是要給家裏長輩跪下磕三個響頭的。”

磕頭……蘇星眠犯了難,他的信仰是不允許對神明以外者行跪禮更不能祭拜亡魂的。

但是, 但是……

羌彧一眼看出他的掙紮,止了玩笑, 站起身將蘇星眠也拎了起來:“好了, 逗你的。”

蘇星眠緊抿著唇, 眼神有虔敬之意, 最後後退一步深深朝墓碑鞠了個躬。

羌彧一頓, 看向蘇星眠的目光中漾開一片柔軟, 他伸手將蘇星眠往懷裏一撈,猛揉著蘇星眠的腦袋, 無奈至極地笑著:“你真的是……太可愛了啊。”

羌彧身上的悲郁氣息掃空大半, 他誇耀似地沖著墓碑道:“老師, 我家這小孩還不賴吧?他給你行的禮可是他所受的教育裏的最高儀式了,受了這一禮,你在天上可要好好保佑他平安順遂呀。”

吹拂過的風溫柔至極,像是回應。

蘇星眠也伸出手,學著羌彧那般抓住指隙間的風,更正地強調道:“請您保佑我們都平安順遂。”

羌彧失笑,伸手去牽住蘇星眠那只頓留在身前的小手,緊緊握住,就像牽住了將他套牢留在這世間見證另一面美好的風箏線。

這個小孩,是他遠離噩魘的韁繩。

蘇星眠擡眼看向羌彧,目光澄澈。

他總是那麽真誠,真誠到並不理解,為什麽無意間的話無意間的舉動都能讓身周的人那麽動容。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太犯規了。”羌彧深吸一口氣,“讓人想為你舍生忘死。”

蘇星眠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像是撒嬌,語氣卻又格外認真:“我想保護你,我來為你舍生忘死,所以我能去報考警校嗎?”

這是蘇星眠第二次跟他提這件事了,羌彧眼皮跳了又跳,腦袋轉了兩圈還沒轉出來委婉一點的拒絕的話。

蘇星眠卻改變策略,向著墓碑問:“蕭爺爺,我可以嗎?”

“你個小外國佬,哪家警校要你?”羌彧拍了拍蘇星眠的腦袋,這一次明言拒絕,“別想了,就算戶籍遷過來,你政審也過不了的。”

蘇星眠頭耷拉了下來。

“別沮喪啊,帶你去訓練場玩槍怎麽樣?”羌彧安撫著說。

蘇星眠捧著懷裏的詩歌本搖了搖頭。

兩人向陵園外走,烈陽下,羌彧背對著那座逐漸變小的墓碑,身形瀟灑地揮了揮手,語氣全然卸下了來時的沈重:“老師,走了。”

……

太陽又向上攀了兩分,齊蹊去了樓下廚房準備今天的午飯,只留郁杉一個人在臥室。他像是回避著,刻意給他們彼此留下冷靜的時間。

郁杉靠坐在床頭,輕輕扯著銀鏈,鎖鏈聲窸窸窣窣,只要輕微動彈便會發出細小的異響,像敲在心臟缺口處的錐鑿聲。

郁杉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銀銬發呆,他思索著反覆確認著自己對齊蹊的想法。

但他沒能得到答案。

這是他第一次那麽明確的意識到自己的殘缺。

淡漠的、空茫的,像副虛殼。

所以他只是覺得,齊蹊用些手段填補給他的那些情緒也挺好的,他的靈魂會因此而變得鮮活。

思緒不可控制地飄遠,郁杉在沒有影響幹擾的情況下卻自動想起了永遠能讓他情緒染色的郁寒。

他們有太多糾纏不清的過往,一點一滴在記憶中回溯——

他第一次知道郁寒,並不是在16歲時那場父母雙亡的車禍。

好像早在他幼時初步形成自我認知時,他腦子裏就一直有一道不同的聲音,喜歡和他唱反調,捉弄他,教唆他去做奇怪的事。

尤其是在他呆在齊蹊身邊時。

他從來置之不理,只當那是一道不值得在意的心音罷了。

但他5歲生日那天,在他接過齊蹊媽媽送給他的黑森林絲絨蛋糕時,腦子裏的聲音卻操縱著他不僅打翻了那個漂亮小蛋糕,還對著齊蹊媽媽說了很尖銳刻薄的話。

他整個人突然變得陌生,輕浮倨傲,沒有教養和禮儀,像一個有超雄基因的天生壞種,不識擡舉,浪費辜負別人的善意。

然後當晚他就被爸媽一頓暴揍。

他知道郁家往上翻曾經有過很長一段遺傳性的精神病史,但到他父親那代已經連續兩代沒有發過病了。

那天開始,郁杉明白自己和曾祖爺爺一樣同旁人不同,他在極少的時間裏會突然毫無征兆地失控,說不上意識是清醒還是混沌地去做與他意願完全相違的事。

他身體裏住著另一個人,而且對他並不友善。

在郁杉認知中很多第二人格都對主人格有取而代之的殺意,於是他從5歲開始就不得不極為戒備那個從未謀面的自己。

他們針鋒相對,他們時刻為敵。

郁寒和他觀念相悖,他們似乎從不同頻永遠異軌,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一直一直厭惡著郁寒的存在。

可就是那樣一個對他滿是惡意本該極端對立的副人格,在他失去一切、信念轟塌、生命接近至暗時刻的16歲,承擔了他剝去的不敢面對的所有負面情緒,撐起一座壁壘,為他築了一方猶如伊甸的精神世界。

他不殺他,他居然……不想趁機殺死他。

簡直,荒謬至極。

可他們早已習慣了持刀相對。

16歲那次,是郁杉某種意義上第一次見到郁寒的樣子,第一次面對面見到這個和他一模一樣又截然不同的異類。

在那之前,郁杉甚至幻想過郁寒是個寄居在他意識中面容猙獰兇惡的鬼怪。

現實世界鏡子所映顯的面容受拘於血肉皮囊,但精神世界映射的形象只會是真我本我。

於是即使剝離了所有情緒,郁杉見到郁寒那一剎也在靈魂中種下了根深蒂固的恐懼和質疑。

他恐懼郁寒,也質疑自己。

因此他的人格意識體愈發弱小,在和郁寒的交鋒中也徹底落了下乘。

郁杉精神的衰弱在18歲那年到達過頂峰,齊蹊那年為了治愈郁杉的精神狀況決定出國攻讀心理醫學學位,自幼同行的夥伴也在人生交叉處分軌,郁杉變成真正意義上的孤身一人。

那是他最接近被郁寒殺死的一次。

但郁寒欺辱他,逼迫他,又在最後一刻狂笑著放過他。

郁寒保護他,又極端惡劣地玩弄他,郁杉真的分不清郁寒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麽。

如果是他本我鏡像另一邊的陰暗面,為什麽對他自己也能這麽殘忍。

是從那一次後,他和郁寒才正式結下不死不休的恨怨,雖然他們本來就該不死不休。

而後郁杉陷在了無邊漫長的反抗中,他堅信沒能徹底殺死他的終將被他拼死撲殺。

他一直受制,一直處於弱勢,是被肆意對待的砧板魚肉,卻從來沒有人格意義上的低頭下跪過。

可郁寒卻在那樣畸形扭曲的相處方式下,生出占有他侵犯他的變質欲望,於是真正的魘夢才剛剛開始。

九年,那樣漫長的時間,在短暫的人生中也不會有幾個。郁杉被扯入那段回憶的思緒像是卷入了滾刀的火海深淵,他幾乎被一寸寸淩遲絞亡。

原來人類對欲愛之事的開發程度已經到了難以想象的恐怖地步,而他,居然會被迫被自己褻玩。

無休無止的痛苦折沒曾一度讓他絕望,他險些沒能正常完成在曼徹頓帝國理工大學的學業,最恥辱的是他的博士學位居然是郁寒替他拿下的。

他失敗至極,又好像從未勝過。

可笑的是,郁寒將一切都推到最糟糕最不可挽回的境地後,又開始在乎他快不快樂,又開始求要他和解,求要他接納,求要兩情相悅的回應。

那對他不過是更深一層次的折磨,他只想感嘆一句郁寒手段了得,如果不是他情感封閉剝離,郁寒真的能將人馴化得沒了骨頭。

他連作弊了,都只是和郁寒三七開。

但大概,唯獨在相愛這一局上,郁寒不會有贏面。

他們只該廝殺得血肉模糊,種下的恨意綿長,又刻骨鏤心。

像一對宿敵,存在的意義便是陷在永不停歇的鬥爭中。

可郁寒居然會愛他,多飄渺虛無又諷刺的字眼,讓一個處於絕對上位的勝利者狼狽跌倒,也讓他拼湊的脊骨被碾成粉末。

他們該一起死掉的,在兩年前的那個秋天。

可是郁寒要他活。

寧願被陽謀脅迫,寧願自己消失,寧願他接下來的路一個人走,郁寒也要他活。

原來勝利會在天秤失衡後如此簡單,他居然掙到了兩年的安寧。

而這一次,大概是他們最後一輪的鬥爭了,或許他們會一起下地獄,又或許他能掙到從今以後永遠的安寧,然後謀一個嶄新的人生。

他們彼此糾纏爭戰的時間太長了,久到快忘記了伊始。

思緒像是一盞掌起的走馬燈,遠久的記憶從偏僻角隅處被翻拽出來,然後逐漸褪色,直到徹底灰暗,直到再不會記得。

郁杉恍惚意識到,似乎有什麽隨著散去的過往,在從他靈魂中徹底剝離。

【作者有話說】

星眠寶寶是22年中秋節說的那個短篇骨科虐文的主角。

那篇不單開了,現在這個時間節點他生命中的所有苦難全都已經過去啦,跟著正道之光羌彧寶貝,他一定會根正苗紅地長大的。

他的世界天光大亮,迎來新生,願他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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