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終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3章 終章
更愛你
和晏瑯同去濱州時, 雲湄就知道晏瑯有許多江湖朋友，護送他們一路的孫晉就是其中之一，為報恩忠心耿耿跟隨晏瑯。
雲湄以為, 在這些朋友幫助下，她會改頭換面，在遠離京城的地方安靜度過餘生，晏瑯對她談起計劃時，篤定泰然得讓她以為事情定會如此。
直到寂靜山林裏轟然坍塌出一個巨坑, 她才頓然醒悟, 為何晏瑯堅信, 這次他倆絕不會被高翊找到。
因為死人才會讓人徹底安心。
雲湄的心被恐懼緊攥，追兵就在身後不遠處, 即便足夠幸運逃脫當下，不論高翊是死是活, 這輩子她和晏瑯註定要東躲西藏，再不能真面目示人。
晏瑯還搭上了他的九族。
她在坑邊呼喊高翊，心下悚然又迷惘，這條□□還有轉圜的餘地麽。
下一刻鐵網重擊在她身上，牽拉著她墜入陷坑時，她的恐懼駭然達到極致。
不用再想以後, 此地就是她的墳場。
幾個時辰前，她在清爽宅院裏眺望天邊晚霞萬紫千紅, 她為何不滿足為何滋生貪戀, 讓自己、高翊和晏瑯都走上一條絕路！
衣袖被人拽了一把，旋即被鐵網上鉤刺劃破, 發出“刺啦”破碎聲響。
“晏瑯哥哥！”身體懸空, 雲湄絕望地喚了一聲, 淚珠不知不覺中簌簌滾落。
還想再叫，摔死前想讓晏瑯懸崖勒馬，身體猛然落進柔軟，一只大掌猝不及防捂住她的嘴，她被拖拽在地，高大身形覆住了她。
坑邊孫晉死死攥住晏瑯：“放開！你拉不住！”
這鐵網專為高翊而制，他功夫不俗，即便掉入坑裏很可能躍身爬起，帶著鉤刺鐵網扼壓住他，一旦他落入坑裏，插翅難飛。
兩人身形在坑邊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掉入坑中，晏瑯終是松開腳，鐵網倏地消失在眼前，孫晉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隱在樹梢上的人都跳了下來，聚在坑邊往下看，有人點燃火折子，有人從草叢中搬出酒壇。
“別扔！”晏瑯大喊，額上青筋暴起。
光線明亮起來，但區區幾個火折子仍然照不進深達丈許的坑底，坑下死寂，沒人看得清坑底狀況。
按照計劃，鐵網覆住高翊後，火折子酒壇扔進坑裏，現下暑熱天幹物燥，高翊若未摔死受不住火熱必有動靜，再亂箭射之。
暴君伏誅，眾人血債深仇終於得報。
眾人親見雲湄掉入坑中，但後有追兵，血刃仇人時刻須臾即逝，有人急聲道：“晏公子，誅殺暴君在此一瞬！”
孫晉攔住要往坑裏摔酒之人，爭執阻擾中酒壇砰然摔碎，酒液濺流滿地。
這群死士與高翊血海深仇，為誅殺暴君而聚，並不都是晏瑯心腹，眼見機會稍縱即逝，坑邊亂作一團，兩撥人已動起手。
夏阿大一聲猛喝：“雲姑娘已摔死，就算沒死，她和我們謀逆暴君，早就心有死志，說不定高翊已掐斷了她的脖頸！
晏公子，雲姑娘視死如歸，高翊必死才對得起她！”
他聲如洪鐘，說給晏瑯聽，也是說給坑下高翊聽。
雲湄心甘情願以身為餌，高翊必會帶她共赴黃泉，晏瑯還折騰什麽。
即便雲湄再無聲息，晏瑯也做不到無視她的存在。
和這些死士不一樣，殺死高翊是晏瑯的手段，他想要的，是和湄湄自由自在游走人間。
湄湄沒有了，高翊死一百次一萬次又有什麽意義！
不信雲湄輕飄飄摔死，敢做這個局他就是看到高翊極其在乎，不然怎會在耳房近身守護卻閉門不出，怎會親自帶人連夜沖出城門，怎會甩開侍衛拼力追他，只為他懷中湄湄！
但此刻高翊身死一瞬，晏瑯不敢賭人性，為了活命高翊可能對雲湄做出任何事。
他可以用她性命威脅自己，亦可用她軀體擋火攔箭，只要撐到追兵趕來，而這最多盞茶功夫。
沒有雲湄在側，高翊可能撐上一息，有了她這個工具，他能撐的時間翻了幾倍。
夜風吹拂在晏瑯身上，他渾身冰冷，雙手不可抑地顫抖，他握緊了拳。
“高翊！是我挾持湄湄，她什麽都不知道！
你和湄湄爬上來，我放過你！
從我這邊上來！”
晏瑯向坑底大喊，眼神示意夏阿大的同時，手在脖頸上劃了一下。
將湄湄救起來，現下他們十幾人對付高翊一人，並不是沒有勝算。
坑底依然靜寂，似乎沒有任何人存在。
晏瑯按下心底惶然，繼續道：“我數三，你不應答，放火射箭。”
“一。”他盡量放慢語速，給高翊思考時間。
“二。”
若高翊置若罔聞死撐硬拼，晏瑯真不知該怎麽辦，他的額間冒出細密冷汗。
“三”字在唇間咀來嚼去，就是發不出音。
“我丟她上來。”坑底高翊應答。
晏瑯深深吐出了口濁氣。
火折子全圍在晏瑯周圍，把他照成了一團火。
趴在坑底的高翊閉上眼，默默感謝晏瑯還未泯滅的一星良知。
擋在他身前的神駒騏驥撐起了鐵網，支開極小的一塊空間，被鐵網鉤刺所傷又折了腿，已被他結果性命。
這是他眾多千裏馬中腳程最快的一匹，因其神速，使得他甩開眾多侍衛禦林軍，單槍匹馬追上形單影只的晏瑯，不想中了埋伏。
他不是沒有想到，但事發突然，心慌則亂，不僅將自己置身險境，連帶雲湄也掉下來陪他。
坑上亂糟糟讓他看得分明，這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禦林軍追上，他們即會土崩瓦解。
輕輕吻了吻身下人的脖頸，他松開了捂住雲湄的手。
害怕晏瑯為殺他不管不顧，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讓人知道方位，但晏瑯的話讓他稍微放下松懈，至少此刻晏瑯不想雲湄死。
他把雲湄從身下拉出來，鐵網發出輕微“當啷”聲。
脫離桎梏的雲湄一把摟緊高翊的腰，雙手死死緊攥不松開。
“我不離開！”她埋在他的胸膛，似乎想融進他的骨血。
慶幸晏瑯在意她，給她和高翊生路，可一旦她離開高翊，高翊惟有死路。
父親為他送了命，她不想父親白白死去，不想再一次親見在意的人在眼前活生生死去。
高翊心下從未有過的柔軟，生死瞬間，心愛的人脫口而出不放棄自己，便是此刻即死，他也死而無憾。
但他還不想死，只需要一點點時間，一點點之後就會乾坤扭轉。
“好，”他溫柔答應，“不離開。”
雲湄詫異地從他懷中擡起頭，下一瞬，肩頭一緊，高翊一掌落在她的肩頭，劈暈了她。
坑邊眾人瞪大眼睛看著坑底，一陣鐵網移動的窸窸窣窣後，一道暗影劃過眾人視線飛了出來，孫晉趕忙迎身接住，卻是一條血淋淋馬大腿。
一個火折子當即甩向坑裏，星星之火漸漸燎開。
眾人即刻炸鍋，瞬間分成兩個陣營，以晏瑯為首的拼命阻止另外一夥人往坑裏扔火把射箭矢。
坑底火光漸漸明亮，晏瑯努力張望，鐵網中央躺著馬匹，但並沒有雲湄高翊身影。
這讓他稍稍安心，但火勢漸大濃煙升起，他呼吸急促起來。
“湄湄，湄湄，這邊有繩子！”他將一根長索一端系在樹幹上，另外一端甩下坑裏。
“高翊，你放過湄湄！”
除了滾滾煙塵，他看不到坑裏任何動靜。
孫晉傷了幾個射箭之人，打鬥之際餘光看到遠處長長一串亮光飛速靠近。
孫晉一邊攔人一邊吶喊：“別打了！各自逃命！禦林軍追來了！”
眾人看到遠處亮光，細聽亦能聽到馬蹄聲。
夏阿大收了手：“撤！”
晏瑯站在坑邊未動，孫晉拉他：“走！”
“湄湄——”
他的聲音盤亙在陷坑上空回蕩，只昏死的雲湄聽不到他的撕心裂肺，無論如何不可能應他。
“筱筱——”
在高翊柔聲輕喚中，雲湄睜開了眼睛。
耳邊急促雜亂的馬蹄聲，臉頰陷在柔軟錦枕裏，鼻間是淡淡藥香。
背上火辣辣地疼，像無數細針在皮肉裏猛戳，雲湄下意識輕挪身體，卻牽動後背傷口，疼得嗤叫了一聲。
“別動，”高翊按住她的肩，“搽過藥會好些。”
雲湄記起來，她擡眸看高翊。
馬車車廂裏，他半跪在榻邊，箭袖挽起，手指上蘸著藥膏，正要給她塗藥。
晴山藍錦袍上血跡斑斑，不少地方顏色鮮紅，一張白凈俊朗的臉上帶著與渾身血跡格格不入純澈笑意。
雲湄心底湧起後怕。
她摔在高翊懷裏，只有鐵網鉤刺帶來的皮外傷，但高翊連人帶馬跌進陷坑，又被鐵網兜頭，傷勢比她嚴重許多。
“我沒事，先處理自己傷口。”
她想坐起來，卻被高翊桎梏住腰肢。
“一點皮外傷，無礙。”
他的指腹搽過她後背傷口，涼而輕，像山澗清涼溪水流過，火辣辣灼痛頓時舒緩不少。
“對不起。”雲湄垂下眼眸回避高翊目光，低聲道歉，“我沒有想到這樣。”
“與你何幹，”高翊繼續給她塗藥，輕柔聲音拂過她耳畔，“你被他們挾持，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未有說到做到。”
雲湄急忙解釋：“不是，我知道的，只我只知道一部分。”
她詳說了事情來龍去脈，說到後來，聲音快吞進腹腔。
“我沒有想到，我，我不想我們三人如此。”
高翊聽不得晏瑯的名字，本想不提這茬，偏偏雲湄還細細掰扯給他聽。
說來道去，只因她不想在他身邊，記憶恢覆也不告訴他，讓晏瑯逮到機會鉆了空子。
那，現在呢，她還是不想的吧。
只再沒人可以帶走她了。
他按下心中這些煩躁，輕輕笑一笑：“我們都沒事，過去事情便不提了。”
“宮裏條件好些，我們回宮養傷，可好？”
“好。”
雲湄不假思索應承下來，倒讓高翊意外。
她不再出聲，靜靜趴在榻上任憑高翊塗抹，待他收了藥膏，坐在她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高翊的心像被輕輕撫摸。
只下一刻，這輕柔撫摸變成了抓繞。
雲湄看著他的眼睛：“六郎，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晏瑯。”
高翊抿了抿唇。
“他該誅九族，我都知道，我也參與其中，可六郎不僅放過我，還帶我回宮治傷，我再不會見他，他也再不可能傷到誰，”雲湄輕輕握了握高翊的手，“求六郎放過他吧。”
那麽想逃離的人，一口應下去往宮城，答案都在這裏，高翊眨了眨眼睛，淡聲道：“人尚未抓住。”
雲湄見他有松動之意，緊追不舍：“那抓住了饒他性命，可以嗎？”
高翊久久不語，車廂裏只聞車輪碌碌聲和馬蹄的的響。
見雲湄眼中氤氳漸起，高翊軟下心，回握住她的手：“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答應！”
他語音未落，她就應聲答應，眼裏閃著光亮，既是希冀亦擔心他反悔。
高翊心脹脹地酸痛。
“不問是什麽就應下？”
“六郎怎會難為我？”
她精準拿捏他的心思，讓諸如必須愛我陪著我的話說不出口，當然高翊並不想逼她做什麽，只是一想到心中軟肋卻心心念念記掛另外一個男人，願意為保全他做任何事，心裏酸水像泉眼汩汩不停。
“我的條件是，再不許騙我，可以不答，但開口必須說真話。”
“我也這樣待你。”
雲湄再想不到是這樣一個條件，她怎會不答應，她又怎忍心再騙他？
她點頭。
“那現在告訴我，你真想和我回宮住嗎？”
“我想。”
晏瑯生死未蔔，她想在高翊身邊最先知道消息，有什麽動靜第一時間向他求情。
只在高翊眼中，這根本不是雲湄真心話，她為晏瑯委曲求全，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全為了他。
高翊嘆了口氣，不想再追問。
雲湄被高翊安置在他日常住所紫宸殿偏殿，太醫隨時醫治，至臻藥材即取即用，背部皮外傷沒幾日便徹底痊愈。
她便萌生離開宮城之意。
晏瑯未有抓到，這些天高翊內斂，神色波瀾不驚，雲湄覺得，他既然答應過，應該不會再起殺心。
而她雖是縣主，無人不知她的來歷，有縣主府邸卻住在帝王紫宸殿，於禮極不合適，既然病愈，她也該離宮。
在某日，高翊看似心情不錯，雲湄提出出宮請求。
高翊心下黯然，他就知道，無論怎樣待她，她離開的心沒有變過。
他問：“你想離開？”
雲湄垂眸：“住在宮裏，於禮不合。”
怎麽不合，只你不想，高翊盯著她半晌，垂下眼睫：“過幾日中秋，陪我過了中秋，你再出宮。”
雲湄以為宮闕中的中秋會是很熱鬧的一日，然而並沒有，和往日每天沒什麽不同，和高翊用過晚膳後，他道：“我們去未央湖賞月吧。一年就此一次。”
未央湖邊畫舫早就備好，三層畫舫金碧輝煌，雲湄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去年中秋，兩人在宣州金湖紙醉金迷開心一整日，卻是她逃跑前一日。
時光眨眼即逝，她再沒有逃跑心思，可無論高翊還是她自己，似乎都無金湖那夜雀躍迷情，兩人間相隔了什麽，身體離得再近心卻親近不起來。
中秋月夜月輪高懸，清輝如練，皇城未央湖上畫舫雲集，如織小舟穿梭其間，萬點明光隨波搖曳，遠比宣州金湖熱鬧。
雲湄和高翊站在畫舫欄桿邊，衣袂被湖風吹得翩躚，湖光月色燈影交織，虛實難辨，像在盛世繁華勝景，亦像夢中幻影。
驀地，一聲巨響劃破清悠絲竹聲，千萬簇煙花在未央湖上綻放，絢爛光影掠過飛甍畫棟，將整個湖面映照得如白晝般明澈。
天空中時而金色流光如花瓣熔金灑落，時而琉璃蝶翼漫天飛舞，時而七彩虹芒直抵月宮……目不暇接，令人目眩魂搖。
煙花轟鳴聲中，高翊攬住雲湄纖腰，看向她的眼睛。
“對你的承諾我都做到了，你執意要離開我嗎？”
不知何時，雲湄已淚流滿面，她哽咽道：“我並不想離開你。”
“可你要離開宮城，”高翊眼裏映著煙花絢爛，“你留下來也只是因為他，不是為了我。”
雲湄抽噎著越發說不出話：“你真的喜歡我嗎？”
“不是因為愧疚因為想贖罪，而選擇的我嗎？”
高翊驚了一瞬，他從不知雲湄會這樣想。
“怎會，我沒有。”
“你想起來過去，告訴晏瑯卻不告訴我，你想和他走，你再不想見我。
可你們沒走成功，你為了他留下來陪我。
筱筱，我想放過你，可我又舍不得。
在那個坑裏，你說你不離開我。
你明明這樣說過，我怎舍得放手？”
高翊俯身，嘴唇摩挲著雲湄發頂：“你都想起來了，我放過你，你就會去找他。”
“我不找。”
高翊啄她的發頂，動作似乎帶著氣，一下一下懲罰她。
“答應過不騙我，你還這樣說。
你怎會不找他，他是你的情哥哥，只有他能安撫你，你只要他，只讓他碰你。
我嫉妒他嫉妒得發狂。”
懷中人忽然顫了一下，雲湄從他的懲罰裏掙脫出來，她仰頭看他，眼裏淚光七彩盈盈。
“哥哥，”她又哭又笑，輕輕喚他，“像你生辰那夜親我，好不好？”
高翊臉上現出訝異。
那晚她就清醒了嗎？那時她就知道，是他不是晏瑯？可為何喚他哥哥，她從未這樣喚過他。
此刻他並不想問明白這些，他更渴望碰觸她，他渴求她溫柔的唇瓣，他饑渴她主動的安撫，他心花怒放吻上她，心裏煙花比眼裏的還要絢爛萬倍。
像冰水遇到熱油，他腦子裏他的五感炸裂得劈裏啪啦，歡悅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處，靈魂都在戰栗。
她吮他的唇瓣，咬他的舌尖，帶著點報覆般力道，又帶著點貪婪味道。
所有疏離，所有隔閡，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全都吻得粉碎，吻得消融。
煙花不熄，纏綿不止，許久，高翊耳邊響起呢喃。
“你說你是晏瑯的時候，你吻我的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來了。”
“只有你那樣吻過我，你一碰我，我就知道面前人是誰。”
“你就是最初的那個小哥哥啊，父親希望你好好地活，你得長命百歲，方不辜負。”
“在坑裏，你說把我丟出去的時候，那刻我豁然開朗。”
“我更愛你。”
明月中天，終得圓滿。
高翊親吻個不停，輕笑個不停，低聲承諾隨風飄散在湖面，和湖中流銀糅合。
“無論發生什麽，再不分開。”
一切剛剛好，他和她還很年輕。
“想放煙花，”他直白要求，“你答應過。”
“唔。”懷中人羞澀甜笑。
終。
【作者有話說】
謝謝仙女們陪伴至此，過些天兩章福利章答謝！[粉心][紅心][親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更愛你
和晏瑯同去濱州時, 雲湄就知道晏瑯有許多江湖朋友，護送他們一路的孫晉就是其中之一，為報恩忠心耿耿跟隨晏瑯。
雲湄以為, 在這些朋友幫助下，她會改頭換面，在遠離京城的地方安靜度過餘生，晏瑯對她談起計劃時，篤定泰然得讓她以為事情定會如此。
直到寂靜山林裏轟然坍塌出一個巨坑, 她才頓然醒悟, 為何晏瑯堅信, 這次他倆絕不會被高翊找到。
因為死人才會讓人徹底安心。
雲湄的心被恐懼緊攥，追兵就在身後不遠處, 即便足夠幸運逃脫當下，不論高翊是死是活, 這輩子她和晏瑯註定要東躲西藏，再不能真面目示人。
晏瑯還搭上了他的九族。
她在坑邊呼喊高翊，心下悚然又迷惘，這條□□還有轉圜的餘地麽。
下一刻鐵網重擊在她身上，牽拉著她墜入陷坑時，她的恐懼駭然達到極致。
不用再想以後, 此地就是她的墳場。
幾個時辰前，她在清爽宅院裏眺望天邊晚霞萬紫千紅, 她為何不滿足為何滋生貪戀, 讓自己、高翊和晏瑯都走上一條絕路！
衣袖被人拽了一把，旋即被鐵網上鉤刺劃破, 發出“刺啦”破碎聲響。
“晏瑯哥哥！”身體懸空, 雲湄絕望地喚了一聲, 淚珠不知不覺中簌簌滾落。
還想再叫，摔死前想讓晏瑯懸崖勒馬，身體猛然落進柔軟，一只大掌猝不及防捂住她的嘴，她被拖拽在地，高大身形覆住了她。
坑邊孫晉死死攥住晏瑯：“放開！你拉不住！”
這鐵網專為高翊而制，他功夫不俗，即便掉入坑裏很可能躍身爬起，帶著鉤刺鐵網扼壓住他，一旦他落入坑裏，插翅難飛。
兩人身形在坑邊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掉入坑中，晏瑯終是松開腳，鐵網倏地消失在眼前，孫晉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隱在樹梢上的人都跳了下來，聚在坑邊往下看，有人點燃火折子，有人從草叢中搬出酒壇。
“別扔！”晏瑯大喊，額上青筋暴起。
光線明亮起來，但區區幾個火折子仍然照不進深達丈許的坑底，坑下死寂，沒人看得清坑底狀況。
按照計劃，鐵網覆住高翊後，火折子酒壇扔進坑裏，現下暑熱天幹物燥，高翊若未摔死受不住火熱必有動靜，再亂箭射之。
暴君伏誅，眾人血債深仇終於得報。
眾人親見雲湄掉入坑中，但後有追兵，血刃仇人時刻須臾即逝，有人急聲道：“晏公子，誅殺暴君在此一瞬！”
孫晉攔住要往坑裏摔酒之人，爭執阻擾中酒壇砰然摔碎，酒液濺流滿地。
這群死士與高翊血海深仇，為誅殺暴君而聚，並不都是晏瑯心腹，眼見機會稍縱即逝，坑邊亂作一團，兩撥人已動起手。
夏阿大一聲猛喝：“雲姑娘已摔死，就算沒死，她和我們謀逆暴君，早就心有死志，說不定高翊已掐斷了她的脖頸！
晏公子，雲姑娘視死如歸，高翊必死才對得起她！”
他聲如洪鐘，說給晏瑯聽，也是說給坑下高翊聽。
雲湄心甘情願以身為餌，高翊必會帶她共赴黃泉，晏瑯還折騰什麽。
即便雲湄再無聲息，晏瑯也做不到無視她的存在。
和這些死士不一樣，殺死高翊是晏瑯的手段，他想要的，是和湄湄自由自在游走人間。
湄湄沒有了，高翊死一百次一萬次又有什麽意義！
不信雲湄輕飄飄摔死，敢做這個局他就是看到高翊極其在乎，不然怎會在耳房近身守護卻閉門不出，怎會親自帶人連夜沖出城門，怎會甩開侍衛拼力追他，只為他懷中湄湄！
但此刻高翊身死一瞬，晏瑯不敢賭人性，為了活命高翊可能對雲湄做出任何事。
他可以用她性命威脅自己，亦可用她軀體擋火攔箭，只要撐到追兵趕來，而這最多盞茶功夫。
沒有雲湄在側，高翊可能撐上一息，有了她這個工具，他能撐的時間翻了幾倍。
夜風吹拂在晏瑯身上，他渾身冰冷，雙手不可抑地顫抖，他握緊了拳。
“高翊！是我挾持湄湄，她什麽都不知道！
你和湄湄爬上來，我放過你！
從我這邊上來！”
晏瑯向坑底大喊，眼神示意夏阿大的同時，手在脖頸上劃了一下。
將湄湄救起來，現下他們十幾人對付高翊一人，並不是沒有勝算。
坑底依然靜寂，似乎沒有任何人存在。
晏瑯按下心底惶然，繼續道：“我數三，你不應答，放火射箭。”
“一。”他盡量放慢語速，給高翊思考時間。
“二。”
若高翊置若罔聞死撐硬拼，晏瑯真不知該怎麽辦，他的額間冒出細密冷汗。
“三”字在唇間咀來嚼去，就是發不出音。
“我丟她上來。”坑底高翊應答。
晏瑯深深吐出了口濁氣。
火折子全圍在晏瑯周圍，把他照成了一團火。
趴在坑底的高翊閉上眼，默默感謝晏瑯還未泯滅的一星良知。
擋在他身前的神駒騏驥撐起了鐵網，支開極小的一塊空間，被鐵網鉤刺所傷又折了腿，已被他結果性命。
這是他眾多千裏馬中腳程最快的一匹，因其神速，使得他甩開眾多侍衛禦林軍，單槍匹馬追上形單影只的晏瑯，不想中了埋伏。
他不是沒有想到，但事發突然，心慌則亂，不僅將自己置身險境，連帶雲湄也掉下來陪他。
坑上亂糟糟讓他看得分明，這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禦林軍追上，他們即會土崩瓦解。
輕輕吻了吻身下人的脖頸，他松開了捂住雲湄的手。
害怕晏瑯為殺他不管不顧，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讓人知道方位，但晏瑯的話讓他稍微放下松懈，至少此刻晏瑯不想雲湄死。
他把雲湄從身下拉出來，鐵網發出輕微“當啷”聲。
脫離桎梏的雲湄一把摟緊高翊的腰，雙手死死緊攥不松開。
“我不離開！”她埋在他的胸膛，似乎想融進他的骨血。
慶幸晏瑯在意她，給她和高翊生路，可一旦她離開高翊，高翊惟有死路。
父親為他送了命，她不想父親白白死去，不想再一次親見在意的人在眼前活生生死去。
高翊心下從未有過的柔軟，生死瞬間，心愛的人脫口而出不放棄自己，便是此刻即死，他也死而無憾。
但他還不想死，只需要一點點時間，一點點之後就會乾坤扭轉。
“好，”他溫柔答應，“不離開。”
雲湄詫異地從他懷中擡起頭，下一瞬，肩頭一緊，高翊一掌落在她的肩頭，劈暈了她。
坑邊眾人瞪大眼睛看著坑底，一陣鐵網移動的窸窸窣窣後，一道暗影劃過眾人視線飛了出來，孫晉趕忙迎身接住，卻是一條血淋淋馬大腿。
一個火折子當即甩向坑裏，星星之火漸漸燎開。
眾人即刻炸鍋，瞬間分成兩個陣營，以晏瑯為首的拼命阻止另外一夥人往坑裏扔火把射箭矢。
坑底火光漸漸明亮，晏瑯努力張望，鐵網中央躺著馬匹，但並沒有雲湄高翊身影。
這讓他稍稍安心，但火勢漸大濃煙升起，他呼吸急促起來。
“湄湄，湄湄，這邊有繩子！”他將一根長索一端系在樹幹上，另外一端甩下坑裏。
“高翊，你放過湄湄！”
除了滾滾煙塵，他看不到坑裏任何動靜。
孫晉傷了幾個射箭之人，打鬥之際餘光看到遠處長長一串亮光飛速靠近。
孫晉一邊攔人一邊吶喊：“別打了！各自逃命！禦林軍追來了！”
眾人看到遠處亮光，細聽亦能聽到馬蹄聲。
夏阿大收了手：“撤！”
晏瑯站在坑邊未動，孫晉拉他：“走！”
“湄湄——”
他的聲音盤亙在陷坑上空回蕩，只昏死的雲湄聽不到他的撕心裂肺，無論如何不可能應他。
“筱筱——”
在高翊柔聲輕喚中，雲湄睜開了眼睛。
耳邊急促雜亂的馬蹄聲，臉頰陷在柔軟錦枕裏，鼻間是淡淡藥香。
背上火辣辣地疼，像無數細針在皮肉裏猛戳，雲湄下意識輕挪身體，卻牽動後背傷口，疼得嗤叫了一聲。
“別動，”高翊按住她的肩，“搽過藥會好些。”
雲湄記起來，她擡眸看高翊。
馬車車廂裏，他半跪在榻邊，箭袖挽起，手指上蘸著藥膏，正要給她塗藥。
晴山藍錦袍上血跡斑斑，不少地方顏色鮮紅，一張白凈俊朗的臉上帶著與渾身血跡格格不入純澈笑意。
雲湄心底湧起後怕。
她摔在高翊懷裏，只有鐵網鉤刺帶來的皮外傷，但高翊連人帶馬跌進陷坑，又被鐵網兜頭，傷勢比她嚴重許多。
“我沒事，先處理自己傷口。”
她想坐起來，卻被高翊桎梏住腰肢。
“一點皮外傷，無礙。”
他的指腹搽過她後背傷口，涼而輕，像山澗清涼溪水流過，火辣辣灼痛頓時舒緩不少。
“對不起。”雲湄垂下眼眸回避高翊目光，低聲道歉，“我沒有想到這樣。”
“與你何幹，”高翊繼續給她塗藥，輕柔聲音拂過她耳畔，“你被他們挾持，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未有說到做到。”
雲湄急忙解釋：“不是，我知道的，只我只知道一部分。”
她詳說了事情來龍去脈，說到後來，聲音快吞進腹腔。
“我沒有想到，我，我不想我們三人如此。”
高翊聽不得晏瑯的名字，本想不提這茬，偏偏雲湄還細細掰扯給他聽。
說來道去，只因她不想在他身邊，記憶恢覆也不告訴他，讓晏瑯逮到機會鉆了空子。
那，現在呢，她還是不想的吧。
只再沒人可以帶走她了。
他按下心中這些煩躁，輕輕笑一笑：“我們都沒事，過去事情便不提了。”
“宮裏條件好些，我們回宮養傷，可好？”
“好。”
雲湄不假思索應承下來，倒讓高翊意外。
她不再出聲，靜靜趴在榻上任憑高翊塗抹，待他收了藥膏，坐在她身邊，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高翊的心像被輕輕撫摸。
只下一刻，這輕柔撫摸變成了抓繞。
雲湄看著他的眼睛：“六郎，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晏瑯。”
高翊抿了抿唇。
“他該誅九族，我都知道，我也參與其中，可六郎不僅放過我，還帶我回宮治傷，我再不會見他，他也再不可能傷到誰，”雲湄輕輕握了握高翊的手，“求六郎放過他吧。”
那麽想逃離的人，一口應下去往宮城，答案都在這裏，高翊眨了眨眼睛，淡聲道：“人尚未抓住。”
雲湄見他有松動之意，緊追不舍：“那抓住了饒他性命，可以嗎？”
高翊久久不語，車廂裏只聞車輪碌碌聲和馬蹄的的響。
見雲湄眼中氤氳漸起，高翊軟下心，回握住她的手：“答應我一個條件。”
“我答應！”
他語音未落，她就應聲答應，眼裏閃著光亮，既是希冀亦擔心他反悔。
高翊心脹脹地酸痛。
“不問是什麽就應下？”
“六郎怎會難為我？”
她精準拿捏他的心思，讓諸如必須愛我陪著我的話說不出口，當然高翊並不想逼她做什麽，只是一想到心中軟肋卻心心念念記掛另外一個男人，願意為保全他做任何事，心裏酸水像泉眼汩汩不停。
“我的條件是，再不許騙我，可以不答，但開口必須說真話。”
“我也這樣待你。”
雲湄再想不到是這樣一個條件，她怎會不答應，她又怎忍心再騙他？
她點頭。
“那現在告訴我，你真想和我回宮住嗎？”
“我想。”
晏瑯生死未蔔，她想在高翊身邊最先知道消息，有什麽動靜第一時間向他求情。
只在高翊眼中，這根本不是雲湄真心話，她為晏瑯委曲求全，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全為了他。
高翊嘆了口氣，不想再追問。
雲湄被高翊安置在他日常住所紫宸殿偏殿，太醫隨時醫治，至臻藥材即取即用，背部皮外傷沒幾日便徹底痊愈。
她便萌生離開宮城之意。
晏瑯未有抓到，這些天高翊內斂，神色波瀾不驚，雲湄覺得，他既然答應過，應該不會再起殺心。
而她雖是縣主，無人不知她的來歷，有縣主府邸卻住在帝王紫宸殿，於禮極不合適，既然病愈，她也該離宮。
在某日，高翊看似心情不錯，雲湄提出出宮請求。
高翊心下黯然，他就知道，無論怎樣待她，她離開的心沒有變過。
他問：“你想離開？”
雲湄垂眸：“住在宮裏，於禮不合。”
怎麽不合，只你不想，高翊盯著她半晌，垂下眼睫：“過幾日中秋，陪我過了中秋，你再出宮。”
雲湄以為宮闕中的中秋會是很熱鬧的一日，然而並沒有，和往日每天沒什麽不同，和高翊用過晚膳後，他道：“我們去未央湖賞月吧。一年就此一次。”
未央湖邊畫舫早就備好，三層畫舫金碧輝煌，雲湄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去年中秋，兩人在宣州金湖紙醉金迷開心一整日，卻是她逃跑前一日。
時光眨眼即逝，她再沒有逃跑心思，可無論高翊還是她自己，似乎都無金湖那夜雀躍迷情，兩人間相隔了什麽，身體離得再近心卻親近不起來。
中秋月夜月輪高懸，清輝如練，皇城未央湖上畫舫雲集，如織小舟穿梭其間，萬點明光隨波搖曳，遠比宣州金湖熱鬧。
雲湄和高翊站在畫舫欄桿邊，衣袂被湖風吹得翩躚，湖光月色燈影交織，虛實難辨，像在盛世繁華勝景，亦像夢中幻影。
驀地，一聲巨響劃破清悠絲竹聲，千萬簇煙花在未央湖上綻放，絢爛光影掠過飛甍畫棟，將整個湖面映照得如白晝般明澈。
天空中時而金色流光如花瓣熔金灑落，時而琉璃蝶翼漫天飛舞，時而七彩虹芒直抵月宮……目不暇接，令人目眩魂搖。
煙花轟鳴聲中，高翊攬住雲湄纖腰，看向她的眼睛。
“對你的承諾我都做到了，你執意要離開我嗎？”
不知何時，雲湄已淚流滿面，她哽咽道：“我並不想離開你。”
“可你要離開宮城，”高翊眼裏映著煙花絢爛，“你留下來也只是因為他，不是為了我。”
雲湄抽噎著越發說不出話：“你真的喜歡我嗎？”
“不是因為愧疚因為想贖罪，而選擇的我嗎？”
高翊驚了一瞬，他從不知雲湄會這樣想。
“怎會，我沒有。”
“你想起來過去，告訴晏瑯卻不告訴我，你想和他走，你再不想見我。
可你們沒走成功，你為了他留下來陪我。
筱筱，我想放過你，可我又舍不得。
在那個坑裏，你說你不離開我。
你明明這樣說過，我怎舍得放手？”
高翊俯身，嘴唇摩挲著雲湄發頂：“你都想起來了，我放過你，你就會去找他。”
“我不找。”
高翊啄她的發頂，動作似乎帶著氣，一下一下懲罰她。
“答應過不騙我，你還這樣說。
你怎會不找他，他是你的情哥哥，只有他能安撫你，你只要他，只讓他碰你。
我嫉妒他嫉妒得發狂。”
懷中人忽然顫了一下，雲湄從他的懲罰裏掙脫出來，她仰頭看他，眼裏淚光七彩盈盈。
“哥哥，”她又哭又笑，輕輕喚他，“像你生辰那夜親我，好不好？”
高翊臉上現出訝異。
那晚她就清醒了嗎？那時她就知道，是他不是晏瑯？可為何喚他哥哥，她從未這樣喚過他。
此刻他並不想問明白這些，他更渴望碰觸她，他渴求她溫柔的唇瓣，他饑渴她主動的安撫，他心花怒放吻上她，心裏煙花比眼裏的還要絢爛萬倍。
像冰水遇到熱油，他腦子裏他的五感炸裂得劈裏啪啦，歡悅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處，靈魂都在戰栗。
她吮他的唇瓣，咬他的舌尖，帶著點報覆般力道，又帶著點貪婪味道。
所有疏離，所有隔閡，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全都吻得粉碎，吻得消融。
煙花不熄，纏綿不止，許久，高翊耳邊響起呢喃。
“你說你是晏瑯的時候，你吻我的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來了。”
“只有你那樣吻過我，你一碰我，我就知道面前人是誰。”
“你就是最初的那個小哥哥啊，父親希望你好好地活，你得長命百歲，方不辜負。”
“在坑裏，你說把我丟出去的時候，那刻我豁然開朗。”
“我更愛你。”
明月中天，終得圓滿。
高翊親吻個不停，輕笑個不停，低聲承諾隨風飄散在湖面，和湖中流銀糅合。
“無論發生什麽，再不分開。”
一切剛剛好，他和她還很年輕。
“想放煙花，”他直白要求，“你答應過。”
“唔。”懷中人羞澀甜笑。
終。
【作者有話說】
謝謝仙女們陪伴至此，過些天兩章福利章答謝！[粉心][紅心][親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