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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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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斬斷俗世情緣的絕情劍

佳肴美饌在沈悶中結束,雲湄吃得心驚膽戰,心裏直後悔作甚要和高翊唱反調,教訓吃得還不夠麽。

她有心換個話題說說剿匪的事,可聽著高翊筷箸和瓷器碰觸的叮叮當當響聲,對上他雖面無表情但清清楚楚透著郁氣的臉,她想說的話不自覺就縮了回去。

飯後各自回房,經過高翊房間,雲湄特地頓下腳步,想與他道句晚安,可高翊一言不發從她身邊走過,一點兒沒有回房休息的意思。

想到自己房間坐坐?

長長衣袖掃過自己裙裾,見高翊目不別視地從身邊走過,雲湄趕緊跟上他的步伐。

也好,她也想繼續說說剿匪的事兒。

雲湄房間裏,她先點上了燈,給高翊和自己都斟了茶後,在他身邊坐下,側首看向他,淺淺地笑。

高翊微垂著頭,手掌摩挲著青釉茶杯杯腹,指腹反覆描摹著那上面的山水圖案。

雲湄覺得,他再擦幾下,那幅圖大概能被他扣下來。

突然,高翊指尖一頓,隨即轉過臉,一臉認真地看向雲湄,那神情莊重嚴肅得仿佛禦史大人面對一眾官員,即將宣布一項重大國是。

雲湄被這突如其來的威肅氣勢震懾,她不由屏息,睜大了眼睛。

高翊道:“你對陛下有什麽意見,不可不說,定要說給我知道。世人或懼怕權勢,或擔憂性命,對陛下不敢多言,而我身在局中,很多時候亦看不清楚。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上達天聽,陛下聖明,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雲湄一頭霧水:“我沒有意見啊!”

“我遠離京城,只知道換了皇帝,好多朝臣致仕回鄉,越州就有幾個,大家都說新皇帝為人暴虐,嗜殺成性。”

高翊臉色微沈:“那些都是胡說,陛下並非如此。”

無非弒父戕兄,高翊並不認為有什麽,恁誰面對大寶一步之遙能心智堅定不受其惑?誰都會心狠手辣消滅這一步距離中的任何障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父兄他們手下敗將鬥不過而已。

和父兄相比,高翊甚至覺得自己已是極為盡責的帝王。歷任祖宗皇帝哪個在北地抗擊胡虜多年?會親身跑到江南殺水匪?會憂心水患治理?雖說做這些事時他的出發點並不是什麽百姓安危,但無論他追求大寶也好穩固社稷也罷,最終百姓能受益,他難道不是個好帝王?

想到這些,高翊道:“我十分了解陛下,你想知道他什麽,盡可以問我,勿被流言蜚語蠱惑。”

看著高翊凜然堅持,滿心維護自己上峰,雲湄算是明白了,他和天子穿一條褲子呢。

他的生死榮耀富貴全系於天子一人,他怎可能對上峰有不敬之言呢。

人人都知道天子不是個好東西,“晏瑯”不僅站隊暴君,還為他死心塌地賣命,只能說他和天子臭味相投吧。

雲湄不想探究他是否和天子沆瀣一氣作惡多端,能毀婚能賣妻求榮的人,她還有何必要花心思琢磨呢。

“我們做什麽要提陛下?”雲湄笑道,“陛下高高在上,我在乎的是身邊的你呀。”

“我不想你對陛下有偏見,進而認為我明珠暗投。”

雲湄還真如此想,也不認為自己想錯了。

晏瑯寒門出身,年紀輕輕想出人頭地,明君暴君無論哪種,唯有侍君才有出人頭地機會。也正是因為毫無背景和依仗,才願意幹剿水匪這種風險收益均巨大的事。

所以他認為陛下為明君不足為奇,陛下給他建功立業機會給他一場權勢富貴,怎麽不是他的伯樂他的明主呢。

雲湄不想和晏瑯在這個事情上糾纏。

想不想的,有什麽關系呢,她也就和他同程這段路而已,等拿到路引便分道揚鑣。

“我在乎六郎,相信六郎,你說什麽我都相信。”

雲湄輕輕抿唇,她嘴角輕笑,眼神明澈,仿佛心中最深的念想全都袒露無遺,似乎眼前人就是她的全部依靠。

她眼眸中映著自己,高翊望著這樣一雙柔情如水的眼,不由自主信服她的話,可也掩不住心中失落。

她對天子對真實的自己沒有任何感覺,如果有,那也是極其糟糕的世俗印象。

如果她和天子有什麽牽扯,那也是因為晏瑯,因為現在的“晏瑯”希望她那樣做,希望她那樣想。

高翊眸光暗淡。

雲湄看出來了,她語氣溫柔地附和高翊說辭:“六郎天資聰穎,眼明心亮,必仕明主,相信天子定是心系百姓的明君,便是朝臣百姓心存誤解,假以時日,歲月自明。”

她說的實在動聽,高翊也知道,她口中的明君絕不是自己。

他郁悶更甚,不在意明君暴君,而是飯桌上她根本不是這種想法,她為了讓自己高興,真實的想法可以全部隱藏起來。

可高翊偏偏只稀罕她的真實!

雖然真實得讓他氣惱。

“那你現在可以高興一點了?”雲湄側身垂著頭看過來,試圖看清高翊的表情。

高翊就知道,她為了讓自己高興什麽都可以妥協。他怎麽會高興呢!他垂著頭緊抿著唇。

雲湄頭垂得更低,終於對上高翊視線,她問道:“六郎怎麽還不高興呢?”

高翊沒好氣道:“不高興就不高興,不高興沒關系,為什麽一定要高興!人吃五谷雜糧,難道只能有高興一種情緒?”

雲湄伸手輕輕拉上高翊衣袖的邊角,動作小心又溫柔:“可我希望你高興啊。”

高翊的郁氣就在雲湄溫暖的笑容和輕輕一扯中消失殆盡。

他的心似忽然被她輕輕拉扯了一瞬,又酸又脹。

雖然她不記得從前,可她和從前一樣,無論兒時還是現在,只希望他高興。

有這樣的美人純粹地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他還有什麽不高興的呢?

高翊的心突然敞亮,他覆住雲湄的手,語調溫和柔情:“我的不高興和你沒有一點兒關系,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高興了。

以後你都陪著我,讓我天天高興,好麽。”

高翊忽然深情起來,雲湄楞了楞。

好在相處一日,她已知道點兒高翊脾性,陰晴不定的夏日天氣,前一刻艷陽高照,倏忽間便暴雨傾盆,若尋得了傘,可能剛剛撐開,就雨過天晴。

當然,若是不摸清他的性情,這暴雨瞬時變成龍卷風,只會殘留一片廢墟。

他的問話恰好中了雲湄心意,雲湄高興道:“好啊,我陪六郎,那我們一起去剿水匪的地方。我會很聽你的話,不會拖累你。”

高翊看著她雀躍情態,眉頭微攏:“剿匪生死攸關的事情,你跟著我去想做什麽?”

雲湄擔心他沒了性命累及她呀!

那水匪盤桓在平湖中的小島上幾十年,哪是晏瑯百來人馬能搞定的事!雲湄對晏瑯一行人等沒太大信心,雖然單個拎出來各個虎嘯龍吟,但再厲害敵不過水匪人多勢眾還熟悉水性地勢。

雲湄只想跟著晏瑯保他一條性命,不用太久,有口氣活到見叔叔就成。

這些想法從雲湄口裏冒出來時,變成了“我懂很多,我想幫你!”

這話說出口雲湄其實沒什麽信心說服晏瑯。

她是鄉野長大的粗鄙姑娘,雖然看了些醫書,但就念過兩年書,老師不過附近村裏的窮秀才,母親因她生過大病,也不要求她必要學會什麽,能認字不做睜眼瞎就成。

而且這些事情晏瑯都知道,母親曾寫信提出退親,就是考慮雲湄鄉間長大,與京城浸淫詩書的晏瑯不堪相配,但那時被晏家回絕了。

這也是雲湄深恨之處,當初退親不允,可母親去世晏瑯高升後晏家即刻改了主意。

果然,晏瑯道:“你在湖州府乖乖等我,就是幫我。”

雲湄流下眼淚:“不要,我可以呆在靠近平湖的村子,或者小鎮也成,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在湖州府。”

見晏瑯不為所動,雲湄眼淚流得更兇了:“我不想和你分開——”

“這個事情不可,別的都可以答應你,”高翊拿出手帕為雲湄擦眼淚,“別哭了,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他微微傾身,動作溫柔地給雲湄擦掉眼淚,旋即直起身來:“快去休息,明早得繼續趕路。”

衣袂一蕩,就要轉身離開。

望著高翊起身的背影,雲湄心頭猛地一緊!

求也不管用,哭也不頂事,難道她在湖州府坐以待斃?他真有個三長兩短,世人說起來都會是她狐媚,勾著他讓他辦差帶她而出的事兒。

即便不要她殉葬,但雲氏家族為了名聲能把她關在庵堂一輩子,和殉葬也差不離了。

高翊向門口走了一步,兩步,三步,雲湄心裏似有猛獸左沖右突。

好好活著,要活得有滋有味。

母親臨終的話言猶在耳。

她怎麽這麽難啊,還能怎麽做,還可以做什麽!

在高翊伸手拉開門扉瞬間,雲湄疾步沖了上去,猛地從他身後環抱住了他,緊緊地,密不透風,像粘糕一樣沾上了他。

“六郎,帶上我!求你!我不要在湖州府!”

柔軟的身子貼上來,帶著她誘人氣息,高翊後背酥麻,像陷入一團溫潤池水,身心隨波蕩漾,一瞬間腿腳發軟,幾乎快要站不住。

他強撐著找回了思緒,垂首想掰開雲湄的手。她的手因用力而顫抖,察覺高翊想掰開時,十指握緊像藤蔓,纖細卻有力,而手背因過度用力青筋浮現。

“筱筱,放開!”高翊的聲音低沈而冷,像寒刃出鞘毫無溫度,“生死一瞬,不可兒戲!”

雲湄整個人偎在高翊後背,顫抖著哭著,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仿佛哪裏松懈便會被高翊尋著契機,毫不留情地甩開。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答應了我就松開。”雲湄抽抽噎噎回答。

她哭得肩頭一抖一抖的,嗚咽聲時不時從喉間溢出,似玉珠滾落瓷盤上碎成砂,恁誰聽了都心疼心碎。

她哭自己身世孤苦,靠著一個滾燙堅實的後背,卻知道那不是溫暖不是依靠,哭知道晏瑯心思不純卻不敢違逆,還得小心曲意奉承,哭不斷突破底線緊摟著他滑向未知深淵。

哭即便付出了這麽多受了這麽大委屈,卻仍然撼動不了一個心志絕情之人,此時的晏瑯待自己冷如冰棱,聲音冷,動作也冷,想掰開自己手指的動作一息不停,像一柄要斬斷俗世情緣的絕情劍。

雲湄哭得失了力氣,雙手就要握不住了,她也不想再這樣抱住一個冰坨子,感受他渾身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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