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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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柔軟溫熱濕潤甜膩

雲湄後知後覺“晏瑯”眼眸深深裏蘊藏著什麽。

是一個男人的情愫,愛欲,占有,貪戀。

在七夕溫柔的夜晚,無數盞河燈觸碰神明,有天神傾聽作證,俊美無儔的情郎深情款款,對自己許下心儀已久的諾言。

無數次在心底描繪過的美好景象,不經意間悄然而來,溫潤綺麗。

如果沒有幾個月前的那封信,雲湄會沈醉不可自拔。

可那封信的每個字都已深深烙刻在雲湄腦海,無數個夜晚將她心底烙燙得傷痕累累,她的綺夢早就破碎得連粒塵埃都不曾留下。

雲湄微微吸了吸鼻子,距離太近了,“晏瑯”的氣息包裹著她。

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兩人之間陡然空開顯見的距離。

“怎麽了?”高翊心弦微動,隨即問道。

他不害怕雲湄怪罪唐突,他更忐忑雲湄想起什麽。在雲湄眼裏,他如果不是晏瑯,只能是位面目模糊的路人。

“大人不是來退親的嗎?”雲湄站定,“令堂信裏寫得明白。”

原來是這個。

高翊抿了抿唇角,微微笑道:“筱筱,我一眼就認出你,你怎麽不記得我了?”

他神態溫潤自然,像久別回家的大哥哥,親昵嗔怪不記得自己的妹妹,對著張和容悅色的俊臉,雲湄屬實難以拒絕回答。

母親提過,在京城時兩家緊挨著,幾乎天天都要串門,他倆青梅竹馬長大。

雲湄訕訕道:“不是如此,回來病好後小時候的事全忘光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

高翊驚疑,知道她大病一場撿回小命,但此時才知還有如此遺禍。

“嗯,我娘的信裏沒有提過麽。”

“我沒看過,我母親——或許,我不太有印象。”他下意識回避這個容易漏馬腳的話題,他不是晏瑯,他的母親永遠不可能寫悔婚信。

“不記得沒關系,我記得就行,”高翊恍然大悟模樣,他向雲湄走近一步,將剛剛她拉開的距離縮短了回來,“我記得很清楚,你送我糖葫蘆。”

高翊目光掠過雲湄手中糖葫蘆,落在她的眼中摯誠溫暖,“和這串一樣。”

“好像什麽都沒變,除了你長大了,”他說著昔日舊事,像一個實心實意的鄰居哥哥。

這會的“晏瑯”溫暖貼心,對上鄰居哥哥,雲湄沒好意思再往後退,她想說點什麽,可不知如何接茬,過去的記憶一片空白。

好在“晏瑯”沒計較這些,他溫潤地笑了笑。

兩人靜默片刻,似體味過去時光,高翊突然問:“現在筱筱見了我,覺得我怎樣?”

雲湄與“晏瑯”目光相撞,他身後河燈裏忽明忽暗的焰火似乎炙烈爍亮起來。

他臉上再無剛剛聽到“姑父”時的不虞,星眸璀璨,脈脈含情,嘴角帶笑,那眼中亮光一團火似的,熱度蔓延到雲湄臉上竟發熱發燙。

鋒寒寶劍變藍田暖玉,帶著春日艷陽的味道。

雲湄神情微滯,貝齒不覺間輕咬住下唇。

他實在生得好看,帶著情愫說話如流霞漫天,讓人挪不開眼心生向往。

不等雲湄回答,高翊粲然一笑,微微垂首似乎如此能離她更近一些,他輕輕問:“筱筱,我想求娶你,你可願嫁於我?”

雲湄的臉燒到耳根,腦子驟然暈乎起來,身體對他的話有感應似的湧起各種奇怪的反應。

明明才認識,那些消失的記憶似隱藏在身體某個角落裏作怪,又或者身體認出了他?

腦子一片混沌中雲湄突然想起來,她本要問信的事情,怎麽說話間偏到這裏,又意識到,“晏瑯”故意岔開話題,那封信確實為晏家的句句真言,他初見面的那些行為一點也無求娶的姿態。

耽於美色而改了主意?

雲湄立刻清醒,他是世間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夫婿又怎樣,晏家一朝飛黃騰達便嫌貧愛富,日後美嬌娘韶華不再,晏家必然也做得出棄如敝屣之事。

雲湄臉上的緋紅褪去,她語氣有點兒僵硬:“那封信是令堂手筆,對吧?”

以為“晏瑯”會說些什麽辯解一番,可他凝目看了她少頃,竟低低笑出了聲。那笑聲雖輕卻清朗悅耳,好像散盡他心底積郁,只餘從容暢快,整個人都透出喜悅之色。

雲湄不懂他笑什麽,他笑得好似她月餘的焦慮糾結難過痛苦是個笑話。

在高翊的低笑聲中,雲湄終於忍不住了,伸手輕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聲音帶著點慍怒:“什麽好笑?”

高翊意外她還動起手來,只覺她可愛之極,心裏也暢快之極。

她什麽沒說,但他就是知曉,她認可他。

他還有什麽可顧慮?心裏既心疼又高興還喜歡,看著她粉潤潤的小臉很想再摸一摸,但想到她剛剛退縮的那一步還是生生克制住沖動。今晚淺嘗輒止,不要再嚇到她。

“我明白,”高翊收斂了笑,正色道:“那封信還在嗎?我並不知道那封信,這裏面定有什麽緣故,總之不會讓筱筱受氣。”

他拿到這封信,會直接向晏家要退婚書,晏瑯哪來兒哪兒去,別再在京城礙眼鬧心,最後一家人齊齊整整在某個地方消失。

當然,沒這封信他一樣能收拾。

“晏瑯”說得端肅認真,雲湄內心不信,可她離他如此近,他的眼神他的微動作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但她什麽沒看出來。

雲湄不由得懷疑起那封信,雖然她已看過無數遍,從沒看出過什麽破綻。

幸好沒有燒掉,她慶幸。

她曾有這個想法,但最終還是小心收起來。這次來金溪,擔心叔叔家的人會翻動自己的東西,那封信也隨身帶了過來。

難道是假的?

不可能,可雲湄心裏還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絲期待。

“信還在,我收好了。”

“下次帶給我。”高翊語氣硬朗,似要為她討個公道,“絕不讓筱筱受一絲委屈。”

見雲湄眼中有懷疑,高翊冷哼了一聲:“沒人敢在我面前耍心思,父母高堂也不行。”

他語氣帶著冷厲霸道,好似寶劍就要出鞘,可寒光凜凜的寶劍為自己而露鋒芒,不知怎的,雲湄心裏雖不太相信“晏瑯”的話,但對他的怨懟少了些。

此刻高翊心情爽利頗為自信,他已了然雲湄心思,她認可他,那身份之事便不急於此時一時半刻。

佳期難得,他不想周遭男女卿卿我我時刻雲湄梨花帶雨,不想她耗費情緒傷心或者生氣,此時此刻良宵美景,高翊唯想和佳人甜蜜共度。

暫且做片刻“晏瑯”,明日會與她再見,到時再和她細說。

“我們去逛熱鬧?”高翊熱情邀請,視線看向喧鬧攤鋪。他不知道逛什麽,但想看她逛和她逛。

正往這邊看的姚致遠一家人紛紛轉移視線。

這會兒與“晏瑯”辯不出信的真假,但他行止讓雲湄稍稍心安,不再擔心被叔叔另嫁。而且婆母不來越州,不論信的真假,她都得依靠“晏瑯”才能擺脫叔叔。只有跟著他,父母留下的家財才能一分不少全部帶走。

這樣想想,暫且依附“晏瑯”順他心意百利無一害。

雲湄打定主意,只要信是真的,只要“晏瑯”有一句假話,跟隨他邁出越州地界,她就遠遠離開他。

這本就是她幾個月來反覆思慮的事。

她不會被他的皮囊蠱惑。

眾人目光中,兩人肩並肩齊步走了回來。

“晏瑯”神色欣然,渾身散發著愉悅,雲湄雖面色淡淡,但也看得出輕松自在,兩個人和剛剛離開時明顯不同。

不等倆人走到,巧兒一個劍步沖上去,“表姑表姑父!”邊親熱喊人邊挽起雲湄胳膊。

照她紙上談兵看來的經驗,接下來表姑父該給表姑大買特買,是她可以沾光的好時機。

雲湄給“晏瑯”介紹眾親戚,他和顏悅色一一喊過去,聽得姚致遠夫妻心驚肉跳,連聲“哎哎客氣客氣”,明明挺正常的一聲“表哥表嫂”。

輪到“晏瑯”介紹,他指著同行年輕公子,淡笑道:“我的長隨,叫小季就成。”

季仲珩眼角直抽,他公明正大禦林軍大將軍,就算嬰兒時期也沒人叫過他“小季”!

季仲珩眼角尚未平覆,就聽高翊對他道:“雲湄,我未過門的妻子,這次帶她歸家。”

頓了一息,加了句:“你知道的。”

季仲珩懷疑陛下有未告知他的特別任務,他看了一眼雲湄,收斂神色垂首恭敬道:“雲姑娘。”

雲湄還禮:“季公子。”

聲音軟和清亮,季仲珩眉眼微挑。

眾人重新走回熱鬧的街鋪。

人群摩肩接踵,高翊緊緊挨著雲湄,像一道堅固高大屏風為她避開人流,除了巧兒姚致遠一家識趣地與兩人保持距離。

雲湄沒逛熱鬧的心思,腦子裏被剛剛發生的事情縈繞,夢一般地魔幻。

她乖順地回應著“晏瑯”的問話,“叔叔家有沒有讓受委屈”,“有沒有誰欺負過你”,“身體如何”等等,時不時投桃報李,給滿臉悅色的他一個甜笑。

高翊心底豐盈、滿足,第一次被整個世界溫柔環抱,入眼的所有美輪美奐,絕倫美妙。

巧兒帶著兩人走到一個賣磨喝樂的攤鋪前,她挑選了幾個遞到雲湄眼前:“表姑,你喜歡哪一個?”

雲湄手上一直拿著那只糖葫蘆,自遇到“晏瑯”她沒好意思把糖葫蘆往嘴裏放,這會兒挑選東西它實在礙手礙腳。

好似心有靈犀,“晏瑯”察覺她的不便,自然而然伸手拿過了她手中的糖葫蘆,溫聲道:“幫你拿著,你選個喜歡的。”

雲湄看著空空的手,臉色緋紅地點點頭。

不多時,眾人手上就再拿不下了。盡管雲湄一再推辭,高翊就像沒長耳朵,不僅給雲湄買,給所有人都買了禮物,連小季也有份。

雲湄抱著滿懷的禮物,和“晏瑯”商量:“再拿不下了,我們回去吧,明天你不是有事嗎?”

高翊這才意猶未盡問姚致遠:“表哥家住哪兒,我送你們回去。”

姚致遠的家前店後宅,是金溪縣最大的藥鋪,就在主街上,拐彎幾步路就到。距離近得沒必要送,但他體貼道:“有點兒距離!我來帶路。”

高翊對他的“有點兒距離”頗有意見,他站在院門口鎮宅獸邊,看著臺階上的雲湄,心裏悵然若失。

好像寶貝至極的東西突然被人搶走,雖然明明天亮後就可以再見。

可惜必須得走了,明日還有很重要的事。

“明日傍晚我再來,先別回越州,”高翊叮嚀雲湄,“今晚和筱筱在一起很開心,明日和你說個更高興的事。”

他看得出來,雲湄今晚和他一樣高興,明天告訴她,他可以為她辦到她想要的任何事,讓晏家滾得遠遠的,她該多麽歡喜!

他都能想象她臉上的喜色。

他簡直要迫不及待了。

雲湄溫柔點點頭,看著“晏瑯”不動。

高翊道:“夜涼了,快進去吧。”

雲湄看著他手裏的糖葫蘆:“這個還沒給我。”

高翊笑笑,卻將糖葫蘆收了收:“粘了一路塵土,明天送你更好的。”

“進去吧。”

雲湄沒堅持,笑著道:“你們快回吧,等你們拐彎了我進去。”

高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二人消逝在街角,巧兒疊聲催著雲湄進門。

空蕩蕩主街上雲湄能聽到夜風輕拂的聲音,她的眼裏還映著“晏瑯”的模樣,眉梢眼角都帶著笑,寵溺看著她,要把所有美好都塞到她懷裏。

收斂去鋒芒,他像一塊美玉,讓人想愛之珍之藏之。

雲湄已努力克制自己不被皮相蠱惑,可他不僅姿容眩目,心性也魅惑勾魂。

如此讓人眷念,讓人沈溺,讓人上癮。

只有母親的溫暖才能與之相媲。

想起母親的話,“你會喜歡他的。”

可是,那封信。

他怎麽能做到把那封信不當事,以為可以輕松翻過呢?

那信是假的吧。

雲湄第一次心生無比渴望,渴望一切全是誤解。

明晚更高興的事會是什麽,這封贗品信箋?

*

高翊二人靜默地快步行進在縣衙方向。

季仲珩看了高翊一眼。

離開雲姑娘,高翊才恢覆了一點點往常模樣,少言到像啞巴。

今晚他看著像個正常人,這很不正常。像他身體裏突然滋生出截然相反的人格,這會兒這個人格沈寂,本尊才有機會露出來透口氣。

高翊不言不語,季仲珩反而心裏踏實,可在看到高翊倏地一口一個糖葫蘆時季仲珩再也忍不住。

“陛下,雲姑娘和我們要辦的事有什麽關聯麽?”

“沒有。”

季仲珩沈默了會:“她有未婚夫。”

“所以呢?”高翊吃完了最後一口,把手中細竹簽看了看不舍扔掉,“有問題?”

他知道晏瑯是她的未婚夫,過去特意擢升他,可那渣滓做了些什麽。

他心中猶豫只存在了一息。

他看到她就歡喜,她也心悅他,還有什麽問題呢。

高翊細細回味今夜和雲湄在一起的每時每刻。

好神奇。

原來動心就是這樣,心甘情願順她的意遂她的心,看到她笑心底就像開出了花。

他的嘴角浮起不自知的笑。

“陛下。”

“你的話有點多,”高翊即刻打斷了季仲珩,他睨了季仲珩一眼,頓了會兒問:“是想起她了嗎?”

季仲珩沒應聲。

高翊默了會兒,嘆了口氣:“往前看吧。”

想起來什麽,高翊道:“後面對外我是晏瑯,你是我的長隨。”

季仲珩沒有回應,卻突然低聲:“姚致遠的小兒子在我們身後。”

“我知道,隨他去。”

縣衙裏的寢具雖是縣令精心準備,和宮裏禦造相比仍是令人不適,但高翊這夜睡得格外香甜。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娃在門口站了站,她梳著兩個螺髻,高舉著一個糖葫蘆,眼睛水亮亮,臉頰紅潤潤,看到床上的高翊,蹦蹦跳跳興高采烈跑向他。

待跑到床邊,小女娃竟變為筱筱,她坐在他的身旁,瑰姿艷逸,眼波流轉間輕笑盈盈,垂首把手中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蘆遞到他的唇邊,聲音如夢似幻:“很甜。”

高翊不由自主張口。

紅彤彤亮晶晶觸碰唇的瞬間,柔軟溫熱濕潤甜膩,竟是筱筱紅馥馥柔軟的唇瓣。

高翊四肢一陣酥麻,渾身為之一顫。

他喉嚨幹澀地醒來,然後發現,某個地方洇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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