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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決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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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決裂3

阮牧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也是一個雨天,比今晚的雨還要大。他躲在破舊的屋子裏,聽著外面他那個賭鬼爹的叫罵聲。

門被一腳踹開,酒氣混著雨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他爹喝醉了,輸光了錢,回來就拿他娘撒氣。

他死死捂住耳朵,躲在吱呀作響的床板下,卻還是能聽見母親壓抑的哭聲和拳頭落在身上的悶響。

“你還敢跑?你往哪兒跑?”

“要不是為了牧兒,我早就跟你拼了!”

“呵,牧兒?”他爹醉醺醺地笑起來,一腳踢在床腿上,木屑和灰塵簌簌地往下掉,“他就是拴著你的鏈子,你這輩子都別想跑!”

小小的阮牧在床底下抱緊了自己。

原來,他是娘的累贅。

是他,讓他娘日覆一日地挨打,是他,讓他娘跑不掉,逃不開。

他從床底下爬出去,抓著男人的腿,又抓又咬。可他太小了,被一腳踹開,後腦勺磕在桌角上,和今晚的李玉宣一模一樣。

他看著自己的娘撲過來護住自己,用瘦弱的脊背擋住那些雨點般的拳腳。

他那時候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累贅。

可到頭來,他還是成了李玉宣的累贅。

那個傻子,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

阮牧從回憶裏抽身,徹骨的寒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他看著靖王,那雙總是燃著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我有一個要求。”

靖王挑了挑眉。

“讓我再見他一面。”阮牧說,“他昏過去了,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想……跟他道個別。”

靖王沈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可以。”

聽雨軒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陳太醫剛剛給李玉宣處理好傷口,那條被打斷的左腿用夾板固定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上了藥,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躺在床上,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

那張總是帶著驕矜和任性的臉,此刻白得像紙,嘴唇上滿是自己咬出來的血口子,一道道交錯著,觸目驚心。

靖王遣退了所有人,只留阮牧一個。

“你有一炷香的時間。”

門被關上了。

阮牧一步一步走到床邊,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卻不敢碰他。他怕自己一碰,這個易碎的玉人就會徹底碎掉。

他想起了李玉宣抱著他撒嬌的樣子,想起他因為一點小事就紅了眼圈,想起他一邊要著自己,一邊掉眼淚,委屈地問“你為什麽不愛我”。

阮牧的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灼得他生疼。

他緩緩俯下身,冰冷的雨水從發梢滴落,落在李玉宣滾燙的額頭上。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雙緊閉的、總是含著多情笑意的桃花眼上,落下一個吻。

然後是高挺的鼻梁。

最後,是那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

阮牧的唇貼上去,嘗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輕輕地貼著,像是要把自己最後的一點溫度都渡給他。

“好好的,李玉宣。”

他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別再這麽傻了。”

說完,他直起身,沒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他們回憶的屋子。

門外,靖王正等著他。

“說完了?”

阮牧沒有回答。

靖王將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和一個信封扔給他,“這裏面的錢,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後門有一輛馬車,會送你出城。記住你的話,從今往後,京城再沒有阮牧這個人。你若是敢再回來,或者讓他找到你……”

靖王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份威脅不言而喻。

阮牧接過東西,錢袋很沈,壓得他手腕一墜。

他什麽都沒說,甚至沒有再看靖王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向王府的後門。

雨還在下。

他走得脊背挺直,可他的心,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被他踩在了身後的泥濘裏。

馬車駛出京城的時候,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阮牧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

再見了,李玉宣。

他放下車簾,將自己徹底隱沒在黑暗裏。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整整三天。

阮牧去城郊那處別院接母親時,天還沒亮。

老太太裹著厚棉被被人背出來,迷迷糊糊地問是不是要變天了。

阮牧沒敢讓她看見自己那一身濕透的夜行衣和滿身的血腥氣,隔著車簾應了一聲,說主家給了恩典,放咱們回鄉。

老太太信了,念叨著菩薩保佑,又問那個嬌氣的小主子身體好不好。

阮牧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沒吭聲,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阮牧不想去南方,那邊潮氣重,老太太風濕受不了。也不想去太北邊,冷得讓人骨頭疼。

最後選了個不南不北的地方,背靠著大山,村裏統共幾十戶人家,沒人認識他是誰,更沒人知道大晉王朝的靖王世子。

一個月後。

這地方叫落霞村,離京城八百裏,是個窮鄉僻壤。

阮牧花錢買了個帶院子的破土房。

房子是真的破,屋頂漏風,墻皮一碰就掉渣。阮牧把那袋沈甸甸的金葉子塞進床底下的陶罐裏,封了口,埋在竈臺後面。

那些錢是賣命錢,也是賣身錢,他為了給娘治病,不能花在別的地方。

日子過得像白開水,淡得沒味兒,又苦得回甘。

“牧哥兒,今兒還去山上?”

隔壁的劉嬸挎著個籃子,站在矮墻外面喊。

阮牧正光著膀子在院裏劈柴。

他手裏那把斧頭原本是用來砍人的,現在用來砍木頭,多少有點大材小用。

手起斧落,碗口粗的硬木樁子“哢嚓”一聲,整整齊齊裂成兩半。

“去。”

阮牧把斧頭往木墩上一剁,隨手扯過搭在架子上的粗布汗衫套上。

他身形不壯,線條利落分明,雖然這幾十來天黑了不少,但怎麽看都不像是個莊稼漢。劉嬸看得直咋舌,眼神在他那張臉上轉了好幾圈,笑得一臉褶子。

“你說你這模樣,不去考狀元可惜了,窩在這山溝溝裏跟木頭較勁。”

劉嬸把籃子裏的幾個熱乎雞蛋遞過來,“拿著,給你娘補補身子。昨兒聽她咳了一宿,是不是藥不夠了?”

阮牧沒推辭,接過來道了聲謝:“藥還有,就是入冬了,嗓子幹。”

“那是得註意。”

劉嬸也不走,趴在墻頭跟他說閑話,“哎,前頭村那個王秀才家的閨女,昨兒還跟我打聽你呢。說你人勤快,又有一把子力氣,雖然家裏有個病娘,但只要人好……”

“嬸。”阮牧打斷她,把那幾個雞蛋揣進懷裏,“我得進山了,晚了野豬不下窩。”

劉嬸被噎了一下,看著他背著那把舊獵弓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忍不住嘀咕:“怪人,長得這麽俊,心是個石頭做的。”

阮牧聽見了,沒回頭。

石頭做的挺好,石頭不疼。

進了山,世界就清凈了。

深秋的山林裏全是枯葉腐爛的味道。阮牧沒走尋常路,專往那些沒人敢鉆的老林子裏鉆。

一只野兔從草叢裏竄出來,灰影一閃。

阮牧手腕一抖,一顆石子飛出去,“啪”的一聲,野兔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直挺挺地掉在地上,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

他走過去拎起兔子,掂了掂分量。太瘦,沒什麽肉。

他把兔子掛在腰間,繼續往深處走。

這幾個月,他逼著自己忙起來。白天幹活,劈柴、挑水、修房頂、打獵。

晚上就在院子裏練功,一遍遍地練,直到把自己累得手指頭都擡不起來,倒頭就能睡著。

只要不閑下來,腦子就不會亂想。

可有些東西,不是不想就能沒有的。

比如現在,他蹲在一棵老松樹下等著獵物,手無意識地摸到了腰間。那裏空蕩蕩的,只有一根粗麻繩系著褲腰。

不知怎麽的,褲腰的麻繩就讓他想起了一個月前,那時候李玉宣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哼哼唧唧地說:“阮牧,我的命給你了,你得護好了。”

阮牧猛地回過神,又頹然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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