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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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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刀鋒

大軍返回主營時,天已近黃昏。

狼牙倉大捷的消息早已傳遍,留守的將士們自營門夾道相迎,歡呼聲幾乎要掀翻營帳。

趙恒並未耽擱,直接於帥帳召集了所有副將以上的將領。眾人以為是例行的戰後覆盤,個個神情肅穆,準備領受軍令。

帳內,趙恒站在堪輿圖前,聽完了各部清點戰損與繳獲的匯報。他沒有立刻下達新的指令,而是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每一位將領的臉。

“狼牙倉一役,我軍以三百輕騎,破敵數千,全殲其銳,堪稱奇跡。”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此戰,首功在風遙。”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安靜。幾名老將臉上露出些許不解,但無人出聲。

趙恒繼續道:“斷魂嶺奇襲之策,出自風遙。敵營火油陷阱,為風遙所破。是他,保住了我淮南軍的命脈,也保住了在場諸位的性命。”

他看向陳延:“陳將軍。”

“末將在!”陳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洪亮。

“你親歷此戰,你說說看。”

“王爺所言,字字屬實!”陳延擡起頭,環視同僚,“若無風遙兄弟,我陳延早已是斷魂嶺下的一具枯骨!他不僅有勇,更有謀!這份功勞,他當之無愧!我陳延,心服口服!”

有了陳延這個最直接的受益者作保,帳內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眾將看向站在角落裏,始終沈默不語的風遙,神色變得覆雜,有欽佩,有認同,也有為自己先前偏見的一絲羞愧。

自此,再無人敢輕視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

議事結束,將領們陸續散去。

帥帳之內,只剩下趙恒與風遙二人。

趙恒走到風遙面前,一言不發,直接捉住了他受傷的左臂。那上面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又在攀爬中沾滿了塵土。

“坐下。”

趙恒將他按在床榻邊,自己則轉身去翻找醫藥箱。

風遙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在箱子裏翻找著金瘡藥和幹凈的紗布,動作笨拙,遠不如他擺弄兵器時那般利落。

“王爺,我自己來就……”

話未說完,趙恒已經端著一盆溫水走了回來,不由分說地解開了他手臂上的布條。當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趙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用溫水清洗傷口的動作很輕,可當藥粉灑上去時,風遙還是疼得倒抽了一口氣。

他靠在趙恒的肩上,罕見的哼唧起來:“疼……”

趙恒手上的動作一頓,側過頭看他。風遙靠得很近,鼻尖幾乎要蹭到他的脖頸,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

“知道疼了?”趙恒又氣又笑,卻沒舍得戳穿他的小把戲,“下次還敢不敢拿自己去換別人?”

風遙在他肩上蹭了蹭,不答話,只悶悶地又念叨了一句:“疼。”

趙恒拿他沒辦法,給他包紮的動作愈發輕柔,嘴上卻道:“行了,等回了淮南,城裏福記的點心,隨你吃。”

風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子,仿佛那傷口也不那麽疼了。“一言為定。”

包紮妥當,風遙便賴在了帥帳不走。趙恒處理軍務,他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坐著,看那些他認不全的公文和地圖。

趙恒批閱完一份文書,擡起頭,正看到風遙對著一份兵力部署圖,眉頭緊鎖,似乎在辨認上面的字。

他心中一動,放下筆,朝風遙招了招手。

“過來。”

風遙不解地走過去。

趙恒拉著他坐到自己身前,重新鋪開一張幹凈的宣紙,將筆塞進他手裏,然後伸出自己的大手,從後方將他握筆的手整個包住。

“我教你寫字。”

風遙的身體僵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熱意。

“先寫你的名字。”趙恒的聲音就在他耳後,溫熱的氣息吹得他脖子癢癢的。

他握著風遙的手,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風遙”二字。風遙從未被人如此耐心地教導過,他學得笨拙,力道控制不好,一滴墨汁從筆尖落下,在紙上暈開一個難看的墨點。

他有些懊惱,趙恒卻不以為意,只是用指腹幫他擦掉不小心沾在手背上的墨跡,又帶著他重新寫了一遍。

帳內燭火通明,帳外夜風呼嘯,這方寸之地,卻滿是尋常人家才有的安然與溫存。

此時,帳外。

陳延和魏章一人拎著一壇好酒,興沖沖地摸了過來。

“王爺肯定還在跟風遙兄弟覆盤,咱們這時候送酒過去,正好!”陳延壓低聲音,一臉“我懂”的表情。

魏章點點頭,正要上前通報,陳延一把拉住他,指了指門簾的縫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人湊過去,從那窄窄的縫隙裏,正看到帳內的一幕。

他們的王爺,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決、從不假辭色的淮南王,正以一種近乎環抱的姿態,圈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握著他的手,在紙上慢慢地寫著什麽。燭光下,王爺的側臉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陳延和魏章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以及一絲了然。

陳延二話不說,將自己手裏的酒壇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帳門口,又拿過魏章手裏的那壇,也一並放下。然後,他拽著還有些發楞的魏章,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一直退到聽不見帥帳動靜的地方,才長出了一口氣。

“走走走,喝酒去,別在這礙事。”陳延揮揮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夜深人靜。

送走了帳外那兩個不速之客,帳內的溫馨氣氛卻被一件沈重的事物打破。

趙恒從貼身的甲胄夾層中,取出了那支特殊的羽箭。

風遙接過來,指腹在那黑色的纏線上摩挲了片刻。

“這種三圈收尾的綁法,和收尾用的魚膠,是影衛營的制式。”他擡頭看著趙恒,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專供京城禁軍三大營。能調動這種軍械,並與北狄人搭上線的……”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

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趙恒沈默了很久,帳內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他心中對那位皇兄僅存的一點幻想,在拿到這支箭的時刻,便已徹底碎裂。

“此事,不可聲張。”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軍中,怕是還有他的眼睛。”

勝利的喜悅,被這盆來自京城的冷水澆得幹幹凈凈。

為了提振因連番血戰而有些緊繃的士氣,也為了暗中觀察軍中動向,趙恒下令,在最終決戰前,舉辦一場軍中大比。

消息一出,整個大營都沸騰了。

校場上,趙恒看著正在一旁活動手腕的風遙,開口道:“你也去。”

風遙楞了一下。

“讓他們看看,我淮南軍的首功之臣,不是只會用奇謀的文弱書生。”趙恒看著他,話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風遙點了點頭。

比試開始,他沒有用慣常的劍,而是赤手空拳上了場。他隱藏了影衛那些一擊斃命的殺招,只用純粹的拳腳功夫對敵。

他的對手,是軍中有名的猛將,一身橫練的筋骨。那人攻勢如虎,拳風剛猛,圍觀的士兵們都為風遙捏了把汗。

風遙卻不與他硬拼。他身形靈動,總能在方寸之間避開對方的重拳,如同附骨之疽般貼近,手肘、膝蓋,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最難發力的關節處。

幾個回合下來,那猛將便氣喘籲籲,一身力氣竟無處可使。最終,被風遙一個巧妙的借力打力,直接掀翻在地。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接下來,風遙接連擊敗了數名以武勇著稱的校尉,他那幹凈利落、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又極具壓迫感的身手,徹底征服了這些信奉強者的軍人。

當晚,慶功宴上,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陳延端著酒碗,紅著臉,大著舌頭,非要拉著風遙拜把子。

就在這喧鬧之中,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宴會大帳,他身上的鎧甲還帶著未幹的血跡,聲音嘶啞而急促。

“報——”

“北狄全軍集結,其可汗完顏烈親率王帳金軍,正朝我大營方向,全速壓來!”

喧鬧的宴會,瞬間死寂。

趙恒一把推開面前的酒案,大步流星地走到懸掛的地圖前。他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目光如刀,在地圖上飛快地移動。

“陳延!”

“末將在!”陳延酒醒了一半,猛地站直。

“命你率左軍五千,即刻前往東側翼,於此地設伏!”

“魏章!你率右軍,沿此河谷穿插!”

“……”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達,整個淮南軍大營如同一臺被瞬間激活的精密機器,高效而冷靜地運轉起來,備戰這決定北境未來十年安危的最終決戰。

就在趙恒剛剛部署完畢,大軍即將開拔之際,帳外傳來一陣尖利的高喊。

“聖旨到——淮南王趙恒接旨!”

一名京城來的內侍,高舉著一卷明黃的聖旨,在幾名禁軍的護衛下,闖入了帥帳。

他展開聖旨,用那公鴨般的嗓音,尖聲宣讀:

“著令淮南王趙恒,即刻放棄現有營盤,盡起全軍,於白馬坡前列‘長蛇之陣’,主動迎擊北狄大軍,欽此——”

帳內,所有將領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長蛇陣,兵家大忌。在平原上用此陣型主動迎擊數十萬北狄鐵騎,無異於將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對方的屠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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