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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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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笨拙

趙恒俯身湊到床邊,將耳朵貼近風遙的唇。

“風遙?”

再沒有聲音。

懷裏的人只是無意識地動了動,又沈入了無邊的昏睡。可就是這一下,讓趙恒連日來被冰封的心,裂開了一道縫。

他還有意識。他還知道喚他。

趙恒重新坐回床沿,用指腹拭去風遙額上冒出的冷汗,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稀世的瓷器。

他看著他,就這麽一直看著,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灰白,又從灰白透出微光。

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李神醫端著一碗新煎好的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魏章。

“王爺,您一夜未合眼,去歇歇吧。”魏章低聲道,“這裏有我跟李神醫。”

趙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魏章還想再勸,卻被李神醫用手勢止住。

老者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上前為風遙探了探脈,又查看了他胸口的金針,這才對趙恒說:“王爺,人是鐵打的,您這樣熬下去,風遙還沒醒,您自己先倒了。”

趙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什麽時候能醒?”

李神醫撚著胡須,沈吟片刻:“蠱毒之事,非同小可。他體內生機虧損得厲害,全靠老夫用金針吊著一口氣。眼下只能等,等他自己的意志,能不能撐過這一關。”

趙恒想起那個在雪地裏倔強磕頭的小乞丐,想起那個在校場上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一聲不吭的影衛。

他的意志,從來都比任何人都要強韌。

“他會的。”趙恒說。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李神醫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接下來的兩天,趙恒依舊寸步不離。他親自給風遙餵藥,擦洗,換上幹凈的寢衣。

王府上下,從陳副將到最底下的仆役,都看在眼裏。

到了第三日午後,趙恒端著一碗清粥,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撬開風遙的牙關,將流食灌進去,卻發覺懷裏的人有了動靜。

那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趙恒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光線湧入,風遙的意識還是一片混沌。他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都像是散了架,唯獨包裹著他的所在,溫暖而堅實。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草味。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胡茬泛青、滿是倦容的臉。

風遙從沒見過這樣的王爺。沒有了往日的威嚴與冷硬,眼底的血絲盤根錯節,下頜的線條也因消瘦而愈發清晰。

那份藏不住的憂慮,讓風遙的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腦子裏亂糟糟的,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軍營裏聽兩個守夜的士兵講的笑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就那麽脫口而出。

“王爺……”他的聲音也虛弱得像一縷煙,“屬下……給您講個……笑話吧……”

趙恒楞住了。

風遙沒等他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話說得顛三倒四,氣若游絲。

“從前……有個將軍,箭術……百發百中……他說……他能閉著眼睛……射中任何東西……然後……他就把靶子……綁在了……他副將的頭上……”

講到這裏,他卡住了。

後面的詞是什麽來著?

他想不起來了。

他講得亂七八糟,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滿室寂靜。

風遙尷尬得臉頰發燙,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鉆進去。他不敢再說話,只能用那雙剛剛恢覆清明的眸子望著趙恒,裏面帶著一絲不知所措。

趙恒就那麽看著他,看著他笨拙地講著一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看著他講到一半卡住後那副窘迫又無辜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趙恒的胸腔裏,忽然發出一聲低沈的、壓抑了許久的輕笑。

這笑聲很輕,卻像一陣春風,吹散了這幾日來籠罩在屋裏的陰霾與死氣。

風遙也跟著松了口氣,唇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揚,卻牽動了傷口,又忍不住“嘶”了一聲。

“活該。”趙恒嘴上說著,手卻已經端起了那碗清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風遙嘴邊。

風遙的臉更燙了,他想自己來,可伸出手,才發現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手指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

趙恒沒再給他拒絕的機會,不容分說地拿過碗,一勺一勺地餵他。

他的動作有些生硬,遠不如他握劍揮刀時那般熟稔,有好幾次,勺子都碰到了風遙的嘴唇。可他卻無比耐心,一勺見底,便再舀一勺,吹涼了,再餵過去。

風-遙順從地張開嘴,將溫熱的米粥一口口咽下。那股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胃裏,再慢慢地擴散至四肢百骸。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暖意了。

一碗粥餵完,趙恒拿過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時,臥房的門被推開了。

李神醫走了進來,看到這副情景,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走到床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者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放下藥箱,自然地搭上風遙的手腕,為他診脈。

趙恒退到一旁,看著李神醫的動作。

然而,李神醫臉上的笑容,卻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地凝固了。他撚著胡須的手停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他換了一只手,再次探查,神情變得愈發凝重。

“又怎麽了?”趙恒的心提了起來。

李神醫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對跟在身後的魏章說道:“魏將軍,你先留在這守著,我要跟王爺進一步說話。”

魏章看了看趙恒,見他點頭,便躬身為二人開門,等人走了出去,又將房門緊緊關上。

李神醫在檐下拐角看著趙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口。

“王爺,風遙的脈象,看似平穩,實則……實則已是強弩之末。他體內的生機,仍在飛速流逝,老夫的金針,也快壓制不住了。”

趙恒的臉色白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明明已經醒了!”

“王爺,”李神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忍,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剛剛恢覆些許血色的人,艱難地說道,“他此刻的清醒,並非好轉。以老夫之見,這更像是……”

“……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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