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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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返京
那封來自京城的絹書，在書房內傳閱一圈，最後落回趙恒案上。紙是好紙，墨是禦墨，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不容轉圜的冷意。
地龍燒得屋中暖熱，一眾淮南軍的心腹將領卻覺得後背發涼。
“王爺，萬萬不可！”陳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京城如今就是個擺好的圈套，專等您自投羅網！陛下早不宣晚不宣，偏偏在北境戰事吃緊的時候宣您入京，其心……路人皆知！”
他話音未落，一名須發斑白的老將也跟著跪下，頭抵著冰涼的磚面。
“陳副將說得對。王爺，主帥臨陣離營，是兵家大忌。北狄人前腳剛退，後腳就可能卷土重來，這數十萬將士，離了您這根主心骨，如何是好？不如……就稱病吧，將此事拖上一拖，總能找到轉圜的餘地。”
“請王爺三思！”
“請王爺以北境安危為重！”
書房裏跪倒一片，請命之聲壓抑而急切。
趙恒沒有回頭。他背對眾人，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落在輿圖最東邊，那個用朱筆圈出的、名為“京城”的方寸之地上。
他當然知道是陷阱。趙鈺的心思，他少年時便已看透。
他伸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輿圖上的京城位置。
“稱病？”趙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的嘈雜瞬間平息，“能拖幾日？十天，還是半月？下次再來的，就不是一紙詔書，而是討伐淮南擁兵自重、不尊皇命的檄文了。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怒意或憂慮，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平靜。
“不去，是抗旨。去了，是送死。橫豎都是他占著理。”趙恒走到書案後，拿起一份空白令書，蘸飽了墨，“既然如此，為何不成全他？”
陳延猛地擡頭，滿眼都是血絲：“王爺！”
趙恒不理他，提筆在令書上寫下幾個字，吹幹墨跡，蓋上自己的私印。
“本王離開之後，邊防一應軍務，由陳延暫代總領。”
“王爺！”陳延膝行兩步，“屬下不能接此令！屬下要隨王爺一同回京！”
“你的位置在這裏。”趙恒將令書放到他面前，“黑石哨所的糧道，按原計劃執行，再從你麾下增派一隊狼牙哨騎，沿途清剿。告訴他們，本王回來要親自校驗他們的功課，誰要是偷懶，軍法處置。”
他看向那名老將：“周將軍。”
周將軍擡起頭：“末將在。”
“你部前移三十裏，與張奇部互為犄角。北狄人若有異動，不必請示，可自行出擊，將他們打回去。”
“末將遵命！”
“李將軍。”
“末將在！”
“你負責的城防器械，再加一輪檢修。尤其是神機營那邊，火藥不能受潮。本王回來之前，若城墻上少了一塊磚，本王拿你試問。”
“末將領命！”
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清晰，果決，沒有半分遲疑。
方才還滿心惶恐的眾將，聽著這沈穩的部署，竟也慢慢安定下來。他們看著燈火下那個挺拔的身影，那份從容，仿佛此去京城不過是赴一場尋常宴飲。
可他們都知道，那是一場鴻門宴。
將領們領了各自的軍令，懷著滿腹的憂慮，躬身退下。
陳延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拿著那份滾燙的代總領軍務令，站在門口，還想再勸。
“王爺，帶上親衛營吧，至少……”
“人多，目標就大。”趙恒打斷他，“京城不是邊關，帶三千人進去，和帶三個人進去，沒有分別。都出去吧，讓本王一個人靜一靜。”
沈重的門被陳延緩緩關上，書房裏恢覆了安靜。
趙恒沒有繼續處理公務，他坐回椅中，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知道此去京城，前路莫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他拿起桌上一枚閑置的棋子，在指間慢慢轉動。
白狼山遇刺，他不是沒有想過，那一箭若是沒有被擋下，現在淮南軍會是何種光景。陳延雖忠心，卻少了幾分謀略。周將軍持重，卻缺了些果決。
偌大的淮南軍，竟找不出一個能讓他全然放心托付的人。
他的視線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的陰影裏。
風遙還站在那裏，與陰影融為一體。從眾將進來到離開，他沒有動過分毫，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存在感微弱到幾乎讓人忘記。
趙恒看著他，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他想到了白狼山的毒箭，想到了這人滿身的傷痕，想到了那一聲悶在臂彎裏的“值”，也想到了那一個無聲卻清晰的搖頭。
他懷疑他，提防他，折磨他。
可真到了這生死攸關的時刻，腦子裏第一個清晰浮現的，竟然還是這個人的身影。
棋子停止了轉動，被他輕輕按在棋盤上。
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沈澱下來，化為一句極輕的問話。
“京城，你熟嗎？”
他的聲音比平日裏要低沈許多，在空曠的書房裏顯得有些飄忽。
陰影裏的那道身影動了動，風遙擡起頭，看向他，似乎在分辨他話裏的意思。
“屬下……不熟。”
趙恒看著他，看著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能映出燭火的眼睛。
“是嗎。”趙恒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本王還以為，你對那裏很熟。”
風遙垂下眼，不再言語。
“去收拾一下。”
陰影裏的那道身影沒有動，風遙只是擡起頭，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趙恒也看著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開口。
“跟在本王身邊，一起回京。”
這句話，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種決定。
風遙聽懂了。
去京城，去那個皇帝親手布下的天羅地網裏。在最危險的地方，趙恒選擇的，是讓他跟在身邊。
他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在趙恒的註視下，風遙緩步從陰影裏走出，來到書案前，單膝跪地。
“是，王爺。”
書房的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陳延就站在門外，將這一切看得分明，聽得清楚。他看著風遙毫不遲疑地跪下領命，看著王爺臉上那片刻的失神。
一股無法抑制的焦躁與困惑沖上心頭，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帶著這個最大的隱患去闖龍潭虎穴？是昏了頭，還是另有打算，想借京城那塊地方，將這顆釘子連根拔起？
陳延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這一路，他必須讓人盯著，風遙究竟是忠是奸。
如果他有任何異動，淮南軍的刀，絕不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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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來自京城的絹書，在書房內傳閱一圈，最後落回趙恒案上。紙是好紙，墨是禦墨，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不容轉圜的冷意。
地龍燒得屋中暖熱，一眾淮南軍的心腹將領卻覺得後背發涼。
“王爺，萬萬不可！”陳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京城如今就是個擺好的圈套，專等您自投羅網！陛下早不宣晚不宣，偏偏在北境戰事吃緊的時候宣您入京，其心……路人皆知！”
他話音未落，一名須發斑白的老將也跟著跪下，頭抵著冰涼的磚面。
“陳副將說得對。王爺，主帥臨陣離營，是兵家大忌。北狄人前腳剛退，後腳就可能卷土重來，這數十萬將士，離了您這根主心骨，如何是好？不如……就稱病吧，將此事拖上一拖，總能找到轉圜的餘地。”
“請王爺三思！”
“請王爺以北境安危為重！”
書房裏跪倒一片，請命之聲壓抑而急切。
趙恒沒有回頭。他背對眾人，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落在輿圖最東邊，那個用朱筆圈出的、名為“京城”的方寸之地上。
他當然知道是陷阱。趙鈺的心思，他少年時便已看透。
他伸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輿圖上的京城位置。
“稱病？”趙恒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的嘈雜瞬間平息，“能拖幾日？十天，還是半月？下次再來的，就不是一紙詔書，而是討伐淮南擁兵自重、不尊皇命的檄文了。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轉過身，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怒意或憂慮，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平靜。
“不去，是抗旨。去了，是送死。橫豎都是他占著理。”趙恒走到書案後，拿起一份空白令書，蘸飽了墨，“既然如此，為何不成全他？”
陳延猛地擡頭，滿眼都是血絲：“王爺！”
趙恒不理他，提筆在令書上寫下幾個字，吹幹墨跡，蓋上自己的私印。
“本王離開之後，邊防一應軍務，由陳延暫代總領。”
“王爺！”陳延膝行兩步，“屬下不能接此令！屬下要隨王爺一同回京！”
“你的位置在這裏。”趙恒將令書放到他面前，“黑石哨所的糧道，按原計劃執行，再從你麾下增派一隊狼牙哨騎，沿途清剿。告訴他們，本王回來要親自校驗他們的功課，誰要是偷懶，軍法處置。”
他看向那名老將：“周將軍。”
周將軍擡起頭：“末將在。”
“你部前移三十裏，與張奇部互為犄角。北狄人若有異動，不必請示，可自行出擊，將他們打回去。”
“末將遵命！”
“李將軍。”
“末將在！”
“你負責的城防器械，再加一輪檢修。尤其是神機營那邊，火藥不能受潮。本王回來之前，若城墻上少了一塊磚，本王拿你試問。”
“末將領命！”
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清晰，果決，沒有半分遲疑。
方才還滿心惶恐的眾將，聽著這沈穩的部署，竟也慢慢安定下來。他們看著燈火下那個挺拔的身影，那份從容，仿佛此去京城不過是赴一場尋常宴飲。
可他們都知道，那是一場鴻門宴。
將領們領了各自的軍令，懷著滿腹的憂慮，躬身退下。
陳延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拿著那份滾燙的代總領軍務令，站在門口，還想再勸。
“王爺，帶上親衛營吧，至少……”
“人多，目標就大。”趙恒打斷他，“京城不是邊關，帶三千人進去，和帶三個人進去，沒有分別。都出去吧，讓本王一個人靜一靜。”
沈重的門被陳延緩緩關上，書房裏恢覆了安靜。
趙恒沒有繼續處理公務，他坐回椅中，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知道此去京城，前路莫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他拿起桌上一枚閑置的棋子，在指間慢慢轉動。
白狼山遇刺，他不是沒有想過，那一箭若是沒有被擋下，現在淮南軍會是何種光景。陳延雖忠心，卻少了幾分謀略。周將軍持重，卻缺了些果決。
偌大的淮南軍，竟找不出一個能讓他全然放心托付的人。
他的視線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的陰影裏。
風遙還站在那裏，與陰影融為一體。從眾將進來到離開，他沒有動過分毫，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存在感微弱到幾乎讓人忘記。
趙恒看著他，心裏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他想到了白狼山的毒箭，想到了這人滿身的傷痕，想到了那一聲悶在臂彎裏的“值”，也想到了那一個無聲卻清晰的搖頭。
他懷疑他，提防他，折磨他。
可真到了這生死攸關的時刻，腦子裏第一個清晰浮現的，竟然還是這個人的身影。
棋子停止了轉動，被他輕輕按在棋盤上。
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沈澱下來，化為一句極輕的問話。
“京城，你熟嗎？”
他的聲音比平日裏要低沈許多，在空曠的書房裏顯得有些飄忽。
陰影裏的那道身影動了動，風遙擡起頭，看向他，似乎在分辨他話裏的意思。
“屬下……不熟。”
趙恒看著他，看著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能映出燭火的眼睛。
“是嗎。”趙恒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本王還以為，你對那裏很熟。”
風遙垂下眼，不再言語。
“去收拾一下。”
陰影裏的那道身影沒有動，風遙只是擡起頭，看向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趙恒也看著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開口。
“跟在本王身邊，一起回京。”
這句話，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種決定。
風遙聽懂了。
去京城，去那個皇帝親手布下的天羅地網裏。在最危險的地方，趙恒選擇的，是讓他跟在身邊。
他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在趙恒的註視下，風遙緩步從陰影裏走出，來到書案前，單膝跪地。
“是，王爺。”
書房的門並未關嚴，留著一道縫。陳延就站在門外，將這一切看得分明，聽得清楚。他看著風遙毫不遲疑地跪下領命，看著王爺臉上那片刻的失神。
一股無法抑制的焦躁與困惑沖上心頭，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帶著這個最大的隱患去闖龍潭虎穴？是昏了頭，還是另有打算，想借京城那塊地方，將這顆釘子連根拔起？
陳延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這一路，他必須讓人盯著，風遙究竟是忠是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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