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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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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藥膏

意識沈浮間,風遙最先恢覆的是觸覺。

身下的觸感不對。

西廂房的床板堅硬,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舊褥子,睡久了骨頭都硌得疼。而此刻,他整個人像是陷進了一團溫軟的雲裏,暖意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

緊接著是嗅覺。

空氣裏沒有經年不散的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幹燥的、帶著淡淡木香的暖氣,是上好的銀骨炭才能燒出的味道。

他霍然睜開眼。

頭頂是玄青色的紗帳,繡著暗金色的雲紋,帳角掛著小巧的安神香囊。

不遠處的紫檀木書案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端坐著,就著燭火翻閱手中的軍報。

跳動的火光勾勒出男人深刻的側臉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這裏是王爺的寢殿。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風遙腦中炸開。他顧不得思考自己為何會在這裏,身體的本能反應已經快過思緒,掙紮著便要翻身下床。

影衛擅入主子臥房,是死罪。

他一把掀開身上的錦被,身體才撐起一半,胸口與左肩便傳來一陣劇痛,像是皮肉被硬生生撕開。

“唔……”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喉間溢出,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

“醒了就老實躺著。”

書案後的男人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視線卻並未從軍報上移開。

風遙的動作徹底僵住。他這才低頭看清自己的狀況,上身未著寸縷,胸膛與肩膀纏著厚厚的白布繃帶,上面還透出些許藥膏的清涼氣味。

他不僅在王爺的臥房,還在王爺的床上。

一陣遠比傷痛更劇烈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放棄了下床的企圖,重新趴伏下去,將臉深深埋進柔軟的被褥裏,聲音因為缺水而嘶啞得厲害。

“屬下……罪該萬死,請王爺責罰。”

趙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軍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望了過來。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

“責罰?”

趙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現在這副樣子,本王想讓你死,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本王若不想讓你死,你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你的命是本王從雪地裏撿回來的,什麽時候死,怎麽死,本王說了算。”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命倒是挺硬。”

風遙不敢接話,只能將頭埋得更深,恨不得就此昏死過去。

那道沈甸甸的目光落在背上,讓風遙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再觸怒這位喜怒無常的主子。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咕嚕……”

聲音是從風遙的肚子裏發出來的。

他昏迷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全靠藥物吊著一口氣。此刻被房間裏的暖氣一烘,腹中的空虛感便再也藏不住,不爭氣地發出了抗議。

風遙的身體猛地一僵。臉頰到耳根,瞬間燒成了一片。

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試圖用這個狼狽的動作來掩蓋自己的窘迫。

趙恒的眉梢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他沒有出言嘲諷,只是轉身對著門外,揚聲吩咐了一句。

“來人。”

門外的親衛立刻應聲:“王爺有何吩咐?”

“端一碗熱粥進來,要肉糜粥。”

“是。”

親衛的動作很快,不多時便端著一個黑漆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尚在冒著熱氣的肉糜粥,香氣瞬間在房間裏彌漫開來。

親衛放下東西,全程低著頭,不敢在主子臥房裏多看一眼,躬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趙恒叫住了他,“再去廚房傳話,讓他們燉些清淡滋補的湯品備著。”

“遵命。”親衛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起來,喝了它。”趙恒端起那碗粥,語氣依舊是命令式的。

風遙遲疑著,掙紮著想要坐起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前胸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再發出一絲聲響。

趙恒將那碗粥遞到他面前。

風遙垂著頭,不敢伸手去接。

“屬下不敢。”

“本王讓你喝。”趙恒的聲音沈了幾分。

“屬下的身份……不配用王爺的碗筷,更不能在王爺的床上用飯。”風遙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固執。

這是影衛營刻進骨子裏的規矩,卑賤如塵,不能沾染主子的一絲一毫。

趙恒看著他那副惶恐又倔強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在本王這裏,本王就是規矩。”他將碗又往前遞了遞,語氣不容拒絕,“喝。還是說,你想讓本王親自餵你?”

最後那句話讓風遙渾身一顫,他猛地擡起頭,驚恐地看了趙恒一眼,又飛快地垂下。

那副樣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獸。

他終於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顫抖著接過了碗。入手是恰到好處的溫熱,那股暖意順著冰涼的指尖,一點點傳進四肢百骸。

他捧著碗,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安靜,甚至連吞咽的聲音都幾不可聞。

這是長年累月的訓練養成的習慣,無論做什麽,都要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趙恒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視線始終落在風遙身上,看著他喝粥時微微翕動的嘴唇,看著他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腹中的饑餓感被驅散,身體裏終於有了一絲暖意和力氣。

風遙將空碗雙手捧著,遞還回去,低聲道:“謝王爺賜食。”

趙恒接過空碗,隨手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卻沒有讓他躺下的意思。

“你這身忍耐的本事,是在影衛營裏練出來的?”

風遙沒想到趙恒會問這個,那些浸泡在血水與黑暗裏的過往,是他從不願對任何人提起的記憶。

他沈默了片刻,“回王爺,是。”

“說來聽聽,”趙恒似乎真的來了興趣,“影衛營,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風遙垂下眼簾,“十歲入營,百人為一組,關在一起。學習各種殺人的技巧,也學習如何不被人殺死。習武、識毒、追蹤、潛行……所有能想到的,都會學。”

“聽起來,倒與軍中斥候的操練差不太多。”趙恒道。

“不一樣。”風遙搖頭,“軍中操練,是為了上陣殺敵。影衛營的操練,是為了讓一個人活下去。每月都會有考核,每一組的最後十名,會被淘汰。”

“如何淘汰?”趙恒追問。

風遙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

“……抹去。”

“那你,應當是從未落到過末十名。”趙恒陳述道。

“是。”風遙答道,“屬下是那一批百人裏,唯一活下來的。”

“忠誠呢?”趙恒又問,“你們的忠誠,又是如何保證的?”

“忠誠無需保證。”風遙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入營第一天,教官就會在每個人心口烙上印記。那印記會時時提醒我們,影衛的命,是主子給的。背叛,會比死更痛苦。”

他沒有說,那種痛苦,是來自於被種在體內的子母蠱。

一旦被認定為背叛,遠在京城的皇帝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讓千裏之外的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種滋味,他見過,所以他不敢忘。

趙恒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看著他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猙獰傷疤。他忽然明白,那夜在西廂房窗外看到的,遍布風遙整個後背的屈辱傷痕,究竟是從何而來了。

臥房裏的氣氛,因為這段對話而變得有些沈重。

趙恒沒有再問下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體晶瑩的白玉小瓶,扔到了風遙面前的被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這是雪蛤玉露膏。”

風遙低頭看著那個在錦被上微微滾動的小瓶,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當然知道這藥膏。

這是宮中秘藥,采集北地雪蛤與數十種珍稀藥材煉制而成,有活血生肌的奇效,是真正的千金難求的聖品。

據說先帝禦駕親征時中了箭傷,便是用的此藥,三日便能結痂痊愈

整個大燕,存世的也不過寥寥數瓶。

“王爺……這太貴重了,屬下不敢受。”

“本王的東西,給你,你便受著。”趙恒看了他一眼,“你這身傷,拖著也是個累贅,看著礙眼。本王用不上這東西,便賞你了。”

風遙捧起那個還帶著男人體溫的玉瓶,入手溫潤。

他知道,這藥膏何其珍貴。

王爺自己征戰沙場多年,身上舊傷無數,也未必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可現在,他卻把它給了自己。

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他捧著玉瓶的手心,緩緩淌遍四肢百骸,最終匯聚於心口,燙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用力捏緊了玉瓶,“……屬下,謝王爺恩典。”

趙恒站起身,不再看他,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話語。

“每日按時換藥,盡快給本王好起來。本王身邊,不養無用之人。”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臥房,將一室的安靜和那瓶珍貴的藥膏,都留給了床上那個兀自發楞的人。

與此同時,王府主帳外,陳延正一臉焦急地來回踱步。

在審問完馬夫王四,拿到了完整的口供和北狄人的聯絡方式後,他便腳步匆匆地趕來向王爺覆命。

他的心裏五味雜陳,既有揪出內奸的後怕,又對自己之前對風遙的百般刁難感到一絲愧疚。

他之前那般認定風遙是奸細,可到頭來,卻是這個他眼中的奸細,拼死帶回了消息,救了整個黑風口大營,救了淮南軍的糧道。

這份功勞,是實打實的。

他走到王爺臥房門口,擡手正想敲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趙恒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

“王爺。”陳延立刻抱拳行禮。

趙恒“嗯”了一聲,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問:“都問清楚了?”

“問清楚了!那王八羔子全招了!”陳延的臉上還帶著怒氣,“他說他一家老小三年前被北狄人擄了去,扣在對面當人質,他才不得不給他們當內應!末將已經派人去核實了。”

趙恒的臉上沒什麽意外的神色:“意料之中。按軍法處置,把他的人頭,掛到黑風口最高的旗桿上。本王要讓北狄人,也讓軍中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內應的下場。”

“是!”陳延大聲領命,隨即又有些遲疑地搓了搓手,開口道,“王爺,那……風遙他……”

“死不了。”趙恒打斷了他,語氣淡淡。

陳延聽出王爺似乎心情不差,膽子也大了一點:“末將……末將之前錯怪他了。沒想到他一個影衛,竟然會……”

“你只是沒想到,皇帝遞過來的刀,也會為本王擋箭流血。”趙恒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是末將有眼無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陳延低下頭,“只是……王爺,您真的就信他了?他畢竟是……”

趙恒只是吩咐道:“本王賞了他一瓶雪蛤玉露膏。你稍後派個機靈點的親衛過去,每日盯著他按時換藥,別不舍得用,再讓他把傷養廢了。”

陳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聲音都變了調。

“雪……雪蛤玉露膏?!王爺,那不是先帝禦賜……”

趙恒轉過頭,瞥了他一眼。

“一瓶藥膏而已。”

他淡淡道,“本王要的是一把能隨時出鞘的快刀,不是一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廢物。他傷好得快些,對本王才有用處。”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身後目瞪口呆的副將,徑直朝著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陳延楞在原地,看著王爺遠去的背影,張了張嘴。

王爺對這個影衛,似乎……好得有些過頭了。

這份好,讓他這個跟了王爺多年的心腹,都有些看不懂了。

然而,無人知曉。

在距離淮南千裏之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馬正迎著風雪,星夜兼程向淮南趕來。

騎士的背上,插著一支代表著京城最高等級的黑色令旗。在他的胸口,藏著一卷用火漆封死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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