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偷吃糕點

關燈
第3章 偷吃糕點

風遙疼得渾身一顫,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滲入發間。他死死咬著牙關,喉嚨裏壓著一聲悶哼,楞是沒吭。

趙恒的臉色沈了下來。

“陳延。”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落進了滾沸的油鍋裏,滿堂的嘈雜瞬間凝固。

陳延梗著脖子,鐵鉗似的手還抓著風遙的傷處,粗聲粗氣地分辨:

“王爺,這小子絕對有鬼!哪有這麽巧的事?刺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剛到王府第二天就來?這分明就是一出苦肉計,演給您看的!”

趙恒並未理會他的辯解,只是重覆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本王讓你,松手。”

陳延一僵,還想再說什麽,卻對上了趙恒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什麽情緒,卻讓他心頭發毛。

趙恒緩緩掃視了一圈廳中神色各異的將領,話卻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聖上禦賜的人,是忠是奸,是好是壞,本王自有分寸。”

這話一出,陳延心裏咯噔一下。

王爺這是在提醒他,風遙是皇帝的人,就算要處置,也輪不到他一個淮南軍副將在這裏動用私刑。

他這番作為,傳到京城,又是一樁“淮南王驕縱跋扈,虐待禦賜之人”的罪名。

他再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松開了手。

沒了那股力道支撐,風遙的身子劇烈地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卻又在最後一刻用那只好腿硬生生撐住了。

“都退下,把這裏收拾幹凈。”趙恒揮了揮手,廳中親衛和下人立刻領命,開始清理血汙殘局。他的目光落在陳延和風遙身上,“你們兩個,隨本王到書房來。”

……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散一室的壓抑。

王府的醫師正在為風遙處理傷口。

那支弩箭淬了劇毒,入肉三分,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必須將腐肉全都剜掉才能保住這條胳膊。

醫師手裏的柳葉刀薄如蟬翼,在他手下卻穩如山岳。

刀鋒劃開皮肉,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一片片黑色的腐肉被精準地割下,落在白瓷盤裏,觸目驚心。

風遙赤著上身,跪在冰涼的地磚上,任由醫師施為。

從頭到尾,他除了臉色愈發蒼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沒了血色,身體竟連一絲顫抖都無,仿佛那被一刀刀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陳延在一旁看著,心裏非但沒有半分同情,反而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焦躁地踱了兩步,終於忍不住湊到趙恒身邊,壓低了聲音。

“王爺,您瞧!這小子根本就不是人!尋常漢子挨這麽一下,早哭爹喊娘了!他倒好,跟個木頭樁子一樣!這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麽?肯定是影衛營裏頭專門練過怎麽挨刀子不吭聲,好方便演戲!”

趙恒端坐案後,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風遙那清瘦卻筆直的脊背上,落在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上,落在醫師從腐肉裏刮出的一縷縷混著毒血的黑絲上。

這份忍耐力,確實非比尋常。

良久,他才對那滿頭大汗的醫師揮了揮手:“行了,剩下的讓他自己來。你先下去吧。”

醫師如蒙大赦,連忙收拾藥箱,躬身退了出去。

趙恒又看向陳延:“你也退下,本王要單獨問話。”

“王爺!”陳延急了,“這太危險了!您怎麽能跟他單獨……”

“出去。”趙恒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

“末將就在門外守著!他要是有半點異動,末將……”

“本王說,出去。”

趙恒的聲音冷了下來。

陳延咬了咬牙,終究是不敢再違拗,只能狠狠瞪了風遙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小子要是敢對王爺不利,老子把你剁成肉醬”,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書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室內只剩下趙恒和風遙兩人,以及那愈發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趙恒從書案後起身,踱步到風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延說,這是你自導自演的一出苦肉計。”他開口,聲音平淡。

風遙忍著肩上剜心似的劇痛,額上冷汗密布,聲音卻還算平穩:“屬下不敢。”

“不敢,還是不會?”趙恒追問。

風遙垂著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微不可聞的沙啞:“若要取信於王爺,屬下會選一種更周全的法子,而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無用的累贅。”

趙恒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是譏諷還是別的什麽。

他繞到風遙身後,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

“說說吧,那夥刺客。路數很野,看著像是北狄那邊派來的死士。你覺得呢?”

“回王爺,不是北狄人。”風遙答得很快。

“哦?何以見得?”趙恒來了興致。

“北狄人善用彎刀,身形剽悍,出手大開大合,講究一擊斃命。方才那名領舞的舞姬,身形纖細,用的是淬毒短刃,招式陰狠毒辣,是中原江湖刺客的路數。”

風遙喘了口氣,穩住心神,繼續說道:“其次,他們用的弩機雖是軍中制式,但箭矢上淬的,是南疆特有的‘黑寡婦’蛇毒,此毒霸道,非南疆本地人難以獲得。最關鍵的是……”

“屬下方才格擋匕首時,瞥見那舞姬的虎口處,有一個小小的雲紋刺青。”

他擡起頭,迎上趙恒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據屬下所知,京中太尉雲家,祖籍南疆,豢養的私兵死士,都以雲紋為記。”

一番話說完,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他不僅撇清了這事和自己的幹系,更順手遞了一把刀給趙恒,將矛頭精準地引向了朝中那位處處與淮南王府作對的雲太尉。

趙恒瞇起了眼。

這小子,倒是比他想的更有用些。

他本以為風遙會極力辯解,或者裝傻充楞,沒想到對方直接釜底抽薪,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也把自己摘得更幹凈。

“你倒是把本王的對手,摸得一清二楚。”趙恒的語氣不置可否。

“影衛的職責,便是為主人清除路上的一切障礙。”風遙垂下頭,恭順地回答,“知己知彼,是第一步。”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沈寂。

趙恒繞著他走了兩圈,最後停在他面前,丟下一瓶金瘡藥。

“傷口自己處理。從今天起,你就住在本王院子裏的西廂房。無事時,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院門半步。”

風遙撿起藥瓶,低低地應了一聲:“……遵命。”

……

夜深了。

趙恒處理完軍務,卻毫無睡意。

他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裏被月光映照的積雪,腦子裏反覆回放著白天發生的事。

那場蓄謀已久的刺殺,風遙那快得不可思議的身手,以及他在書房裏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話。

這人就像一團嚴實的迷霧,看不真切,也摸不透。

他越想,心裏那股無名的煩躁就越盛。

鬼使神差地,他披上一件外衣,推門而出,腳步竟朝著西廂房的方向走去。

西廂房的窗戶虛掩著一條縫,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

趙恒悄無聲息地靠近,透過那條狹窄的窗縫向裏看去。

只一眼,他整個人都楞住了。

風遙正背對著他,褪去了全部的衣物,大概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在自己給自己換藥。

昏黃的燭光下,那具清瘦的身體上,景象駭人。

除了左肩那個剛剛包紮好,還在往外滲著血色的新傷,他整個身體,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縱橫交錯的鞭痕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刀疤烙印交織成網,舊傷摞著新傷,新傷蓋著陳年老傷,像一幅用酷刑描繪出的輿圖,猙獰而屈辱。

趙恒的心,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傷痕,沙場上摸爬滾打的漢子們,誰身上沒幾道疤?

可沒有一個人的傷,能像風遙背上這些,如此密集,如此……不堪。

這不像是沙場對陣留下的功勳,更像是長年累月,在刑房裏被反覆折磨、懲戒後留下的印記。

就在趙恒心神微動之時,屋裏的情形又發生了變化。

風遙小心翼翼地處理好傷口,吃力地穿上幹凈的裏衣。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桌邊,從懷裏掏了半天,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有些變形的東西。

他萬分珍重地打開油紙包,裏面是一塊白天宴席上才有的桂花糕。

風遙捏起一小角,小心地放進嘴裏。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緊繃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表情,就像是得到了什麽絕世珍寶。

那副模樣,與方才那個面對刀割面不改色的冷血影衛,判若兩人。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著,仿佛要將那一點點難得的甜味,在舌尖上來回咂摸一百遍,才舍得咽下。

趙恒站在窗外,一動不動。

一個從人間煉獄般的影衛營裏爬出來的頂尖殺手,一個九死一生擋下刺客毒刃的忠誠護衛,一個忍著劇痛自己剜肉療傷的硬漢,此刻……

卻在深夜裏,偷偷摸摸地吃一塊從宴席上順來的、已經壓扁了的糕點,並為此露出了孩童般的歡喜。

這算什麽?

趙恒心裏那座由猜忌和警惕築成的巍峨冰山,在這一刻,被這塊小小的桂花糕,砸開了一道難以忽視的裂縫。

他原以為風遙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一個工於心計的棋子。

可現在看來,他更像一個……在無邊無際的苦海裏掙紮,卻還拼命惦記著一點點星火般甜味的孩子。

趙恒悄無聲息地退開,離開了西廂房。

回到自己的臥房,他心裏的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

這個風遙,委實有趣。

想看清這把刀的真面目,想知道他究竟為何而來,就必須讓他出鞘,讓他去飲血。

趙恒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北境的軍事地圖。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圖紙上緩緩移動,劃過一道道山川與河流,最,重重地落在一個點上。

黑風口。

一個位於大燕與北狄交界處,龍蛇混雜、三不管的混亂地帶。

這裏是北狄商人南下走私的必經之路,也是各方勢力安插探子、交換情報的集散地。

他要看看,這把刀,究竟會刺向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