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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 望不到底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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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望不到底的藍

可身體比意識誠實。

宿望開始掉體重,本來因為少年將軍角色練出的那點精壯線條,迅速瘦削下去,下頜線越發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妝師每次上妝前都要多敷一會兒眼膜,開玩笑說:“宿老師,晚上偷牛去啦?”

宿望就笑:“是啊,我轉行後就幹養殖場。”

聲音裏的疲憊藏不住。

陳默又打過兩次電話,語氣嚴肅了不少,讓他註意調節,別還沒進組就把自己耗幹了。

宿望嘴上應著,可心裏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他覺得自己像個拙劣的模仿者,白天拙劣地模仿陽光,晚上拙劣地模仿平靜。

真正的自己在哪?好像被這兩個角色,一個炙熱一個冰冷,拉扯著,快要散架了。

宿望自嘲的笑了幾聲。

人竟然真的可以同時處理兩個這麽極端的情緒。

他可真牛逼。

袁百川回來的日子一天天臨近,這成了宿望唯一能錨定的盼頭。可越是盼,那股無由來的心慌就越重。

他怕袁百川擔心,更怕自己在他面前會撐不住那層硬殼。於是連視頻通話都減少了,借口總是“今天收工晚”、“明天要出早工”。

直到袁百川回來的前一天晚上。

宿望剛熬了大夜收工,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腿回到家。

屋子裏沒開燈,他沒吃飯,也不想動,直挺挺地倒在沙發上,盯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輪廓。

那種冰冷的寂靜又包裹上來,帶著樂樂眼中那片望不到底的藍。

與此同時,白天片場的廝殺聲、馬蹄聲、導演的喊聲卻又在耳邊嗡鳴。兩股力量在他腦子裏撕扯,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走到廚房,想倒杯水,手卻抖得厲害,玻璃杯“哐當”一聲掉在料理臺上,沒碎,滾了幾圈,水灑了一片。他撐著臺面,低頭急促地喘氣。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輕不重的三下。

宿望僵了一下,沒動。

又是三下,然後傳來宿旸的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悶:“哥?睡了嗎?”

宿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抹了把臉,才走過去打開門。

走廊的光湧進來,宿旸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眉頭微微蹙著,上下打量他:“哥你沒事吧,我這幾天總覺得心裏慌得厲害。”

宿望看著他弟弟眼裏清晰的擔憂,那層強撐了許久的硬殼,突然就裂開了一道縫。

他側身讓開:“進來吧。”

宿旸坐在沙發上,順手開了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鋪開。

“沒什麽大事,”宿望開口,聲音有點沙啞,“就是工作……兩個角色反差太大,有點找不準狀態,情緒可能不太穩定。”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宿旸沒信。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旁邊:“哥,跟我說說吧。”

宿望沈默地坐下,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最終他只是搖搖頭,擡手搓了把臉:“就是累,最近繃得太緊了。”

宿旸看了他半晌,忽然問:“袁哥是不是明天回來?”

宿望“嗯”了一聲。

“等他回來就好了。”宿旸說,“你倆在一塊兒,總能踏實點。”

這話不知怎麽,戳中了宿望心裏最酸軟的那一處。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

“哥,”宿旸聲音放輕了些,“你別什麽事都自己扛著,工作是重要,但你這個狀態我真的很擔心。”

“我沒...”

“別騙我了哥,咱倆有心靈感應啊,你又忘了?”

宿望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其實這些道理他都懂,可身在其中,抽身太難。

宿旸也沒指望他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陪著坐了一會兒。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零星的汽車駛過的聲音。

“行了哥,你早點休息。”宿旸站起身,“明天還得拍戲呢,別頂倆大黑眼圈。”

宿望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宿旸拉開門,又停住,轉身,伸手用力抱了抱宿望。

“哥,”宿旸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清晰而篤定,“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最棒的,不要慌。”

說完,他松開手,輕輕帶上了門。

宿望慢慢走回客廳,撿起料理臺上那只幸存的玻璃杯,重新接了杯溫水。握著溫熱的杯壁,他走到窗邊。

遠處城市的燈光明明滅滅。

沒關系,熬到殺青就好了。

袁百川的飛機落地杭州時是下午三點,袁百川沒讓李陽來接,自己打了車,直奔宿望的拍攝現場。

司機是個健談的本地人,從天氣聊到最近又接了哪位明星。袁百川“嗯嗯”地應著,心思早就飄到了宿望身上。

他太想見宿望了,這麽久沒見,想得心口發緊。

更何況,最近幾次通話裏宿望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偶爾的走神,讓他心裏那點不踏實感越來越重。他得親眼看看。

片場果然熱鬧。

一處搭出來的“軍營轅門”外,聚著不少工作人員和群演。

袁百川還沒走近,就聽見導演透過喇叭喊“準備——”,緊接著是宿望的清亮嗓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意氣:

“眾將士聽令!隨我——”

聲音頓住,因為導演又喊了“卡”。

袁百川腳步沒停,從人群外圍繞過去,目光死死地黏在了場地中央那個身影。

宿望穿著一身銀甲紅纓,臉上帶著妝,勾勒出少年人鋒利的輪廓。他正微微皺眉,側耳聽導演說著什麽,手裏還拎著那把道具長槍。

似乎是感覺到什麽,宿望忽然擡眼,視線穿過嘈雜的人群,準確無誤地撞上了袁百川的目光。

那雙眼睛先是一楞,隨即像被點亮的星子,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甚至下意識朝這邊邁了小半步,又硬生生剎住,對著導演快速點了下頭,表示明白。

導演喊了“換機位”。宿望幾乎是立刻把長槍往旁邊武指手裏一塞,大步流星地朝袁百川走過來,連步子都帶著風。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了直接回家嗎?”宿望看了一眼袁百川手裏的行李袋,聲音裏是壓不住的雀躍,臉上笑容燦爛得晃眼,絲毫不見電話裏那種隱約的沈郁。

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擡手,似乎想抱抱袁百川,又意識到自己一身汗和塵土,手在空中頓了頓,改成拉住袁百川的胳膊,“我這場快拍快了!拍完就收工!”

袁百川仔細看他。

人是瘦了,臉頰的線條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被妝蓋去不少,但近距離還是能看出來。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看著他時全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依賴,沖淡了那份憔悴。

袁百川心頭那點疑慮被沖散了些許。

“太想你了,就過來了。”袁百川言簡意賅,目光掃過他額角細密的汗珠,“累了吧?”

“不累!”宿望答得飛快,語氣輕快,“這場打完就差不多了,天黑前應該能正常收工。”他扭頭看了眼場中正在調整機位的攝影組,又轉回來,眼睛彎著,“李陽怎麽沒去接你?”

“我沒讓。”袁百川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宿望,“年底公司忙不開。”

看不夠,怎麽都看不夠。

“那你先回去歇著唄?”宿望推他,力道不重,“我這邊完事兒立馬回去,絕對不耽擱。”

“說什麽屁話!我來都來了。”袁百川笑罵。

正說著,場務那邊喊“宿老師準備”。宿望應了一聲,又飛快地看了袁百川一眼,那眼神裏帶著點黏糊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急於完成工作好跟他回家的迫切。

“那行!我去了啊,很快!”宿望轉身跑回現場。

袁百川沒走遠,就靠在一處閑置的燈架旁看著。

接下來的拍攝很順利,宿望的狀態似乎因為他的到來而被註入了新的活力,那條“沖鋒”的戲一遍就過了,導演喊“過”的時候,還誇了一句“情緒到位”。

收工比預計的還要早。宿望卸妝換衣服的速度快得驚人,頂著一腦袋被假發壓得亂翹的頭發就跑過來了,套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拉鏈都沒拉好,他一把抓起袁百川放在腳邊的行李袋:“走走走,回家。”

一路開車回去,宿望的話就沒停過。

說片場的趣事,說孫馳又怎麽跟他搶吃的,說導演最近口味變了愛吃辣,他跟著蹭了不少辣條吃......聲音清脆,語速略快,好像要把這段時間沒說的話都補上。

袁百川多數時候聽著,偶爾“嗯”一聲,或簡短點評兩句。

他目光落在宿望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上,又移到他線條流暢的側臉。宿望的表情生動,說到好笑處自己先笑起來,眼角眉梢都是飛揚的神采。

看起來......宿望那些不對勁似乎真的只是因為太累了。

直到進了家門。宿望踢掉鞋子,把行李袋往邊上一扔,轉過身,伸手環住袁百川的腰,把臉埋進他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回來了。”他悶聲說著,手臂收緊。

袁百川擡手,撫住宿望的後腦勺,“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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