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 如果人有了軟肋

關燈
28   如果人有了軟肋

第二十八章

宿望靠著冰冷的墻壁,後背的鈍痛和膝蓋的尖銳疼痛交織在一起。他看著袁百川消失的方向,聽著他虛浮卻固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胃裏的灼燒感仿佛燎原之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痛。他緩緩擡手,抹了把臉,掌心一片冰涼的濕意。

走廊明亮的燈光刺得宿望眼睛發澀。

推開門的瞬間,裏面略顯尷尬的安靜被打破。

祁紅正打著圓場,嗓門刻意拔高了點:“……年輕人嘛,喝猛了都這樣!來來,李總,嘗嘗這個魚,剛上的,新鮮!”

李陽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著一個小酒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神在推門而入的宿望身上逡巡。

袁百川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他面前的酒杯被祁紅不動聲色地換成了茶杯。他正低著頭,正用筷子緩慢地撥弄著碟子裏一塊已經涼透的菜,側臉線條繃得死緊,臉色依舊蒼白。

“宿老師回來了?”祁紅立刻招呼,“快坐下快坐下!膝蓋怎麽樣?要不要叫點熱湯?”

“沒事,謝謝紅姐。”宿望的聲音有些啞。

“宿老師,”李陽放下把玩的小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笑容重新變得張揚,目光卻在宿望和袁百川之間不停打量,“袁制片看著緩過來了?你這‘看看’,還挺有效果。”

宿望沒接話,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滑過灼燒的食道,帶來短暫的麻痹。

袁百川依舊低著頭陪著笑,他端起茶杯,茶水入口,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像是在忍受某種難以下咽的滋味。

祁紅趕緊打岔:“哎喲李陽,你就別逗他倆了!小袁剛才是喝急了,緩緩就好。咱們聊正事,聊正事!宿老師投的錢,還有你這邊追加的份額,這盤子就穩了!後面拍攝……”

“紅姐說得對,”李陽笑著接話,眼神卻依舊鎖著袁百川,“盤子穩了,關鍵還得看掌勺的人狀態好不好。袁制片,”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著袁百川的方向虛虛一舉,“後面的擔子可不輕啊,資金到位了,壓力可就更大了。怎麽樣,還能扛嗎?要不要再喝一杯,提提神?”他語氣輕松的開著玩笑。

祁紅想開口阻攔,袁百川捏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他緩緩擡起頭,臉上依舊是那種宿望無比熟悉的,屬於“袁制片”的無懈可擊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一片荒蕪的冰冷。

“李總說得是,”袁百川的聲音帶著烈酒灼燒後的沙啞,卻異常平穩,他放下茶杯,目光迎向李陽,“壓力也是動力。有李總和宿老師的大力支持,我肯定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伸手,竟主動去拿那瓶分酒器,“這杯,我敬李總,感謝信任。”

他的動作很穩,仿佛剛才在洗手間裏狼狽的人不是他。那層名為“制片人”的堅硬外殼,在巨大的壓力和李陽刻意的敲打下,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重新武裝了起來。

就在袁百川的手指即將碰到分酒器冰涼的瓶身時——

“哐當!”

一聲突兀的脆響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

宿望面前的湯碗被碰倒,滾熱的湯汁潑灑出來,濺了一桌子,也濺到了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像是被燙到,猛地縮回手,眉頭緊緊皺起。

“哎喲!”祁紅驚呼著跳起來,“快快快!紙巾!小宿燙著沒有?”

服務員急忙過來收拾狼藉。李陽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著宿望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紅痕,又看看袁百川僵在半空,距離分酒器只有幾厘米的手,眼神玩味更深。

袁百川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伸向分酒器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他看著宿望皺著眉甩著手,看著那一片狼藉的桌面,看著宿望手背上的紅痕……剛才在洗手間裏宿望那句“再喝,我還替你”和此刻這笨拙又刻意的“意外”,翻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更洶湧的、讓他幾乎喘不上氣的無力。

“……抱歉,”宿望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混亂。他抽了張紙巾擦著手背,目光終於看向袁百川,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疏離,“手滑了。紅姐,李總,不好意思,掃興了。”

他頓了頓,轉向祁紅,語氣帶著疲憊,“紅姐,我膝蓋實在有點撐不住,明天還約了事情,可能得先走一步。後續的事情,我們線上溝通,或者改天再約?”

祁紅看看宿望蒼白的臉色和手背的一大片紅痕,又看看袁百川緊繃到極點的側臉和桌上的一片狼藉,心裏明鏡似的。

她立刻順水推舟:“哎喲,你看這事兒鬧的!行行行,宿老師你趕緊回去休息!身體要緊!”

李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在宿望和袁百川之間來回掃視,嘴角那絲玩味的弧度始終沒下去。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才道:“宿老師身體要緊,理解。袁制片,”他看向袁百川,“那咱們……改天再聚?項目的事,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好,李總對不住,我送送宿老師,先走一步,”袁 百川到底還是端起了滿登登的分酒器,一仰頭,幹了,“改天再聚,李總慢用。”

宿望也撐著桌子站起來,膝蓋的劇痛讓他額角瞬間布滿冷汗,但他沒吭聲,只是對祁紅和李陽點了點頭:“紅姐,李總,失陪。”

他沒有看袁百川,徑直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踏得異常艱難。

身後,袁百川沈默地站了幾秒,然後,他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包廂門關上,隔絕了裏面祁紅打圓場的聲音和李陽那若有似無的輕笑。

走廊裏,宿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牽扯著膝蓋和胃裏的雙重疼痛,後背的冷汗浸濕了衣服。

袁百川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空氣沈重得讓人窒息。

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一直走到電梯口,宿望按下下行鍵。冰冷的金屬門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袁百川站在他斜後方,從電梯門的反光裏,宿望能看到他依舊低垂的眼瞼。

電梯門緩緩打開。

宿望正要邁步進去,手腕突然被袁百川攥住,力道之大,讓宿望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膝蓋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

他猛地回頭。

袁百川死死抓著他的手腕,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沒有看宿望,眼睛依舊低垂,死盯著宿望通紅的手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只有那只攥住宿望手腕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宿望看著他低垂的頭,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看著他那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心口那股沈甸甸的酸澀瞬間決堤,沖得他眼眶發熱。

他沒有掙紮,任由袁百川抓著,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按在了電梯的開門鍵上,阻止了它閉合。

時間在無聲的僵持中緩慢流淌。電梯發出催促的滴滴聲。

終於,袁百川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算了,先回家。” 說完,他松開手,像是被宿望燙到一樣,率先一步跨進了電梯。

宿望看著自己手腕上清晰的指痕,又擡眼看了看那個僵硬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沈默地走進了電梯。

電梯狹小的空間裏,沈默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只有電梯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電梯到達一樓,“叮”一聲打開。

袁百川率先走了出去,步伐又快又急,宿望忍著膝蓋的劇痛,加快腳步跟上。

夜風帶著涼意吹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氣和憋悶。

袁百川走到車邊,腳步頓住,卻沒有立刻上車。他背對著宿望,肩膀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宿望走到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上車。”袁百川的聲音依舊沙啞冰冷,帶著命令的口吻,卻沒有回頭。

宿望沒動。他看著袁百川在路燈下拉長的影子。

“……袁百川,”宿望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

袁百川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放在身側的手,在昏黃的路燈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車門“砰”一聲關上,狹小的車廂裏瞬間被濃重的酒氣填滿。

宿望靠在副駕駛椅背上,閉著眼,胃裏翻江倒海,膝蓋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剛才在包廂強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幹,只剩下疲憊和疼痛啃噬著神經。

駕駛座上的袁百川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他目視前方,路燈的光線透過擋風玻璃,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沈默如同有形的巨石,壓在兩人之間。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流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對方身上傳遞過來的無法忽視的強烈情緒。

終於,袁百川猛地轉過頭。動作幅度之大,帶動了整個座椅。他死死盯著閉目皺眉的宿望,聲音發顫:

“宿望你有病吧,” 這句話不再是洗手間裏那種帶著恐慌的低吼,而是帶著深深無力感的哽咽:“膝蓋腫成那樣!醫生說的話都當放屁?!你他媽逞什麽能?!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他沒辦法去責怪宿望對自己的維護,卻又無法接受宿望真的為了他傷害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他媽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端起那杯酒的時候……我……”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著痛苦的低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