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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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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話

“玄修,我想回家。”

玄修一把推開白習, 踉蹌著往前跑,“阿顏……”在看清來人面目後,他的笑容頓時消失, 苦澀地抽動了下。

他失落地嘆了聲:“是你。”

殷淺上下打量了下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語氣裏滿是嘲諷:“堂堂拾魂使,怎得搞成這副模樣?”她往後看了看,又問道:“你弟弟, 也對你不好?”

白習護兄心切,連忙上前回懟:“放肆!哪裏來的神族, 竟敢對……”

玄修瞪了他一眼,“白習,不得對殷司主無理。”

白習臉色瞬變乖巧,還恭敬地行了個禮,“原來是殷司主大駕光臨,方才冒犯了。”

殷淺倒不在意, 直接無視了這小鬼。

她只問玄修:“拾魂使方才是想要闖進鬼界?”

方才結界撼動, 她恰巧在交匯處辦事,這才出來一探, 沒想到竟看到了千年前墮妖的神使, 還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鬼差。

玄修連忙點頭,懇求道:“正是。不知……不知殷司主可否行個方便,帶我進去一趟,我去找個人,很快就出來。”

殷淺搖了搖頭,“你要找的人不在鬼界, 她往忘川河去了。”

“司主知道我要找的是誰?”

殷淺笑了下, 緩緩在掌心變化成一方棺木, 棺木上隱有熟悉的氣息傳來。

玄修激動地問道:“阿顏還活著?阿顏一直都還活著對嗎?阿顏她……”

殷淺合起手指,那方棺木瞬間又消失在玄修眼前,他的眸中僅有驚喜與失望在反覆橫跳,殷淺嘆了口氣道:“隨我去忘川河。”

忘川河畔,殷淺與玄修站在一側看著來來往往的幽冥擺渡,心中嘆息萬千。

“這裏每日有無數亡魂經過,巷妖族便是在忘川河深處,與神天河交匯的地方,撿這些亡魂,收殮他們的屍身,汲取他們的記憶。”

她引著玄修與她一起上了擺渡,殷淺把掌心的棺木慢慢地托舉到忘川河中央,那抹雕像化作的煙氣瞬間從河底浮起,圍繞在棺木的四周。

“你一直保存著她的肉身,撿了許多亡魂,收了許多記憶,始終沒辦法將她喚醒,那是因為她的記憶與魂魄非散落在大地,而是合在一處,藏在了忘川河底。”

玄修聽得楞楞的,下意識問了句:“此話何意?”

殷淺又施了下法術,棺木的棺蓋緩緩掀開,裏面冒出了五面細小的水鏡,鏡中內顯現的是他與殷顏歷經的所有事情……

“殷施給她下的咒,雖然解了,不會危害她的性命,可記憶不可磨滅,她已經被殷施種下了因,結下的果是不能被摧毀的。她身死,記憶會隨著殷施回到他的源地,也就是忘川河。殷施本名夕施,是光玄神帝的次子,也是朝賜神帝的血囊,他誕生之日也是他的死期,他的出生不過是為了治朝賜的隱疾,以他的降生血續命罷了。而後他被神後丟棄在這忘川河中,數載寥寥生長,他體內的怨氣比三界六道內所有的力量都要強。”

“可他未開靈根,力量難控,於是便順著忘川河溜到了冥河,進入了鬼界。”

殷淺閉了閉眼,似是不想回憶那段沈重的過往,“天元一百年,鬼界五司被一股怨氣攪得天翻地覆,我們殷家滅門之日,正是怨氣最鼎盛之時,那晚……”

“父兄為保我將我送出,可怨氣還是尋到了我,差點將我殺了,是阿顏化作一方棺木救了我和墨酒,她當時也是因修煉不慎墮入鬼界,身受重傷,可她還是把我們藏在她的身體裏,有了棺木的陰氣護體,當年的殷施不敢被巷妖族發現,所以我們才逃了出來。後來,我們才知道她不僅救了我們,還救了鬼界中的許多生靈。五司很感謝她,答應許她一個願望。”

怪不得,鬼界會答應給巷妖族一塊居地,憑著救命之恩,他們定不會像三界六道那群只會風言風語的垃圾一樣,各種看不起巷妖族。

玄修狠狠怔住,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所以那日我帶她去洗塵,你早知她身份?你是故意要我五感?”

“洗塵司的買賣,必須有東西做抵押。要你的五感,確實是我要,也是她要。”

殷淺昂了昂頭,強忍著將眼睛裏的那股酸意憋回去,“萬年前她曾傳信給我們,告訴我們那股怨氣十分危險強大,還潛入了鬼界。我們顧著追查怨氣,卻忘了她一人在這三界六道獨難生存。”

“巷妖族滅族那日,我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在那之前,我與她曾在餓鬼道見了一面,她說她發現了你是朝賜的修煉容器,若不把你的神骨碎掉,你會一輩子與他綁在一起。”

“她說她想要你自由。”

“所以,她要碎掉你的一身神骨。可她怕你疼,她說……她說要讓我在你瀕死前奪走你的五感,這樣你就不會覺得疼了。”

明明她已經昂頭了,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殷淺哽咽道:“但她還是怕會連累我,最後只說如果你沒有來洗塵司找我,那便證明你沒有遇到難事,這神骨不碎也無妨。若是你來了,那便是出了性命攸關的事,勢必要拿走你的五感。”

“你來了……你為她洗塵,你為她解咒,可你從不知道,她早就為你打算好了!”

得知她身隕天地的那一日,殷淺在洗塵司砸壞了一面又一面水鏡,她試圖從水鏡中找到阿顏的一點記憶,哪怕一點,她都能放到阿顏的肉身裏,為她重鑄魂魄。

可惜都沒有。

她好像決絕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直到……今日玄修追來。

殷淺恍然大悟。

轉頭一看,那個許久未說話的拾魂使竟也和她一樣,被淚蒙了眼睛,被痛糊了心肝,他一直看著河中央裏阿顏散落的記憶,想要觸碰,卻一模就碎了。

船快要駛到對岸,殷淺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拽了回來:“阿顏曾說過,若逝者在意之人的眼淚掉進棺木裏,她便會舍不得走。你……你應是哭過了,眼淚掉到了她昔日最為珍愛之物上,所以……她出現了。”

“最為……珍愛之物……”玄修幾乎是泣不成聲地喃喃著。

所以她一直知道,自己放了這個木雕在神殿裏看著她……

殷淺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幾近跪倒般跌在河畔,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提醒:“水鏡內的記憶會化作散魂落於忘川,你若能將這些散魂全都拾回來,放入她的肉身,她可還有最後一線生機。”

水過無聲,蕩過無痕,殷淺走得悄然,玄修抖著身軀踉蹌著跳入忘川河。

他一跳下去,五個水鏡內的記憶瞬間化作無數散魂,如同星點瞬移般迅速,他根本來不及抓,只能盲目地往前去抓散魂中那幾個帶頭的,腳下是河底鬼奴拿著尖刺狠狠地捅向他的身軀!

此時五感通暢,劇痛非常,可他只覺得心痛得快要裂開了,那幾個帶頭的散魂沖得極快,仿佛不給他留下任何一點機會,玄修撕心裂肺地往前抓著,喊著:“阿顏……阿顏你別走……阿顏!阿顏……求你了……回來啊……”

他渾身染血,鮮血彌漫於忘川河中染出了一條血紅色的河道,一旁跑得極快的散魂嗅到了河道的血腥味,忽然全都圍了過來,頃刻間,那些散魂發出了無數道聲音,徹底將玄修的心神震碎——

“我好像學會了一個新的成語。”

“什麽?”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

“殷姑娘之前的承諾,可還作數?”

“作數。以後,你就是我的人啦。”

……

“我從來都只想堂堂正正地贏。”

……

“神使,權力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

“我想給他一個名分。”

……

五面水鏡齊齊碎裂,大大小小的散魂齊齊圍繞在玄修身邊,帶頭的那幾個散魂轉了又轉終於繞回,甚至還帶起了一面藏於忘川河底的新水鏡。

玄修仰頭,望著漫天散魂帶回來的第六面水鏡,鏡中那般幽深清虛的煙氣裏,他好像看到了阿顏的臉。

他的雙目趨漸燃起所有光芒——

三尊天上,阿顏回到神殿,阿知告訴她,玄修趁她不備放了個雕像在這裏,她看到了,沒有扔掉,而且還偷偷笑了。

她說:“由著他吧,晾他也不敢對我做什麽。”

鏡子翻轉,背面又是那股煙氣,煙氣裏阿顏的臉被煙花映得五光十色。

她握著香囊對著花車許願。

她說:“他幫我過了生辰,那我也贈他一個願望。”

“我是很難自由了,那就願他,天高海闊,來去自由。”

淚水把玄修的眼睛糊了又糊,他快要看不清鏡中阿顏的臉,看不清她的笑,明明她是笑著說的,可為什麽他的心那麽痛啊,他感覺心口就快要炸開,像是所有的尖刀利刃都揉進了身體裏一般,仿若皮肉筋骨被活活碾碎!

“阿顏!阿顏我只要你……阿顏我只要你一個……啊……”

玄修終是將心中最深的話吼了出來,眼角落下的不再是清澈的眼淚,而是含著琥珀光印的血淚,血淚滴落到忘川河上,所有散魂齊齊地飛入了第六面水鏡中,漸漸地,那鏡子裏的煙氣散去,緩緩露出阿顏的臉。

她笑著說:“玄修,我想回家。”

五千年後,玄修照舊往洗陽池裏送著棺木,他已經把首飾鋪改成了棺材鋪,雖然制棺,送棺,封棺比別的巷妖都陌生許多,可他也照做了五千年。

那日在忘川河裏,他清醒過來後急忙將水鏡放入了殷顏的妖身,她果然恢覆了紅潤的氣色,只是這洗骨還需時間,何時能醒來得看機緣。

這日,他剛送完棺木,就看到無數巷妖站在自家店門口,東張西望。

每只妖都說,他店裏來了個大訂單,有位妖族需要預定一副上好的陰沈木,大家怕他不會做,都想著來幫他。

玄修倒有些意外,不過他確實在賬臺上看到了一張落款的訂單,那位妖族與他約定,明日此時再來取。

可明日正是七月初七,他還要忙著去給殷顏過生辰,想著等明日那位妖族來的時候再客氣地拒絕他。

沒想到,翌日清晨他的店鋪門口異常喧鬧。

開門一看,許多巷妖都圍在兩側,主動地為他讓開位置,玄修心下一跳,似是預料到了什麽,加快了腳步往前沖去。

只見主街盡頭,一個靛藍色的背影在那裏站著,她背對著他,可那頭插著獸骨簪的青絲卻在陽光下透著璀璨的光芒。

是陽光,也是他眼裏的光。

玄修只覺喉頭猛然鎖得十分緊,眼睛燙得發熱,他的腳步愈發急切,她似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恰巧在他撲向她時猛然轉了個身,他將她擁了個滿懷!

“阿顏,阿顏……”他叫著她的名字,緊緊將她摟入懷中,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裏,“阿顏你回來了!阿顏……阿顏……”

她輕輕地拍著他的臂膀,卻因他抱得太用力,太緊張根本沒有察覺到。

於是,她只能微微昂頭蹭了蹭他的下巴,撒嬌道:“太緊了……我沒死也要被你勒死了……”

玄修稍稍松開了些勁兒,垂頭看她,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還在,她的眼睛裏倒映著滿心歡喜的他,她的鼻子裏呼出的是他身上的檀香味,她的嘴巴……

他捧起她的臉不假思索地吻了下去,這一吻,仿若嵌入了萬年的業火,也像棺木上緊緊釘死的棺釘,無盡的繾綣裏是他失而覆得的喜悅,也是她朝思暮想的回應。

“玄修,我想吃生辰面了。”

回到棺材鋪,入目所見皆是她當年棺材鋪的裝束,看似什麽都沒有變過,唯一變了的,好像是眼前這個男人。

殷顏從鏡子裏看了又看被他吻腫的嘴巴,忍不住調侃道:“幾千年不見,怎麽變得跟一頭餓狼一樣?”

玄修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他從背後緩緩抱住她,“你倒提醒我了,如今是時候該把你吃幹抹凈了。”

棺木內終於有了活物的氣息,不僅如此,還留下了一些不可說的濕噠噠之物,殷顏愛幹凈不肯清理,睡得安穩時,唯有玄修爬起來將一切痕跡清掃幹凈。

他摟著她,中途翻醒屢屢看她還在不在,生怕一覺睡醒,她又消失了。

動靜不小,殷顏早就醒了。

在玄修第五百次偷看她的臉時,她閉著眼懶洋洋道:“我不會走的,你放心。”

“我睡了這麽多年,肚子早就餓扁了,你下面的技術還有待提高,我沒吃飽,也沒吃好。需得留下來,再多吃幾回。”

玄修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什麽下面?”

殷顏霍地睜開眼睛,眸光裏又盈滿了狡黠與雀躍,“當然是生辰面啊!”

玄修尷尬地別過臉去,耳根子紅得能滴血。

殷顏邪魅地笑了兩下,故意逗他:“難不成你想的不是生辰面?”她的手指又開始纏上他的妖身挑逗,撓兩下癢他居然都沒有被逗得咯咯笑,殷顏探頭去望,結果……

結果被玄修狠狠地翻轉壓身下來。

噢,玩大了。

隨著他的深吻落下的還有他挑釁的話語:“既然你說你沒吃飽,那就……再吃多幾次吧。”

月黑風高,適合雙修……不是,適合汲取月光之精華,做一碗美味的生辰面。

至於誰是面,誰是廚子,那就無從得知了。

反正,院中叫聲不止,笑聲也不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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