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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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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沈初月整理裝訂完材料後,隱約聽見畫室門外的幾聲嗚咽。

她轉頭望過去,才發現門外的姑娘露出腦袋,兩個辮子翹起,像小牛角。

兩只手握住門欄,眼睛圓溜溜的,卻不安看向四周。

沈初月認出這孩子了。

“左左?”

她輕聲喚道,又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牽起她的手。

左左顫顫嘴,嘴角下彎的弧度顯得委屈,沈初月揉揉她的頭,“左左家長還沒有來嗎?一個人孤單對嗎?”

沈初月抱住她:“不哭不哭,小月老師在呢。”

左左眼底的淚花快要落下,又恍然望向遠處的蕭可菁,她眨眨眼,嘴角向下彎彎,眼淚又收了回去。

坐在遠處的蕭可菁雙腿交疊,依然翻閱材料,沒有一個目光投在她們身上。

她又翻了一頁,頁腳掀起一道聲響,語氣瞬間下降十八度:“左左,過來。”

強勢的壓迫感席卷而來,這分明不是蕭可菁身為老師該有的狀態。

沈初月心臟一緊,可懷中的左左緩緩放開沈初月,楞楞站在原地。

之前看這小姑娘面色還是粉紅粉紅,可此刻卻是煞白,沒有一絲光彩。

“我不說第二遍。”

蕭可菁的左腳高跟鞋落地,把聲音壓得更低。

沈初月逐漸感到不對勁,這種語氣令人生怯發寒,分明就不應該對孩子使用。

左左低頭,小步小步走到蕭可菁面前,蕭可菁拉起她的手,讓左左轉一圈。

這孩子笨拙地轉了兩圈,衣服沒有破損,手臂雙腿沒有傷,發型也沒有亂,應該沒有被人欺負。

蕭可菁問:“今天有人欺負你嗎?”

左左搖頭,輕輕柔柔很小聲說:“有霖。”

有洛霖在,左左就不會怕。

“蕭老師。”

沈初月站在原地,面色都是疑惑。

蕭可菁放開左左,扯出一小木凳,讓左左坐在旁邊的桌上畫畫。

左左很乖,不吵不鬧,就拿著畫筆在白紙上塗鴉寫字。

“這是我的女兒,蕭左。”

蕭可菁先說出口,望向自己的女兒,眼裏都是難言的晦澀。

沈初月有點恍惚,眉頭微蹙:“蕭左?”

為什麽?

那麽那天,又是為什麽?

蕭可菁看向左左,像是下命令一樣:“左左,說話。”

“叫小月老師。”

左左不說話。

沈初月看得內心揪疼,這樣根本不應該是一位母親教育孩子,反倒是服從性測試。

蕭可菁又重覆一遍:“說話。”

“月……”

左左擡頭,哼哼唧唧。細細的眉毛皺成八字,看向沈初月。

會說話,原來會說話。

左左兩只小胖手相互摩挲,在白紙上的畫跡變得絮亂,像是不知所措的犯錯小孩。

可左左什麽錯誤也沒有。

“這是……您女兒?”

沈初月不可思議,腳踝仿佛被束縛,每走一步都是艱難。

“所以那天——”

“那天左左被欺負,蕭老師,您知不知道?”

沈初月不明白,身為母親,作為教培行業裏出頭的存在,為什麽任由孩子受人欺負而袖手旁觀呢。

“那您為什麽沒有出來說話呢?左左被男孩砸石頭……”

沈初月如鯁在喉,不忍再說下去了。

她站在原地,面前的是最有兒童教學經驗的老師,可她不明白為什麽蕭可菁要這樣做。

“她不是你的女兒嗎,您真的不心疼她嗎?”

蕭可菁依然背靠在椅凳上,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沈老師。”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再仔細聽,也暗藏厚重的疲憊:“註意措辭,孩子在這。”

沈初月聽見這話,擡頭望向一旁正在畫畫的左左,小朋友很乖,構思著藍顏色的蘋果。

圓溜溜的大眼睛,腦袋晃動,兩股翹起的棕色卷翹辮子也生動可愛。

沈初月本是充滿疑惑不解的目光,在看到左左的那一刻霎時融化。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不僅僅是一位比她資歷還要深得多的老師,更是孩子的母親。

在孩子面前質疑她的母親,這作為一個實習老師的沈初月,尚未夠格。

“對不起。”

沈初月望向畫著藍色蘋果的左左,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煩惱好像可以在下一秒就平白消散了一樣。

她又走近蕭可菁,整理桌面的繪畫材料,低聲說道:“這件事我不該管的。”

蕭可菁重回笑容,禮貌搖了搖頭,重新檢查畫冊。

這一次,她翻閱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

“我之前事業很穩定,就打算自己組建一個家。”

蕭可菁的聲線壓低,輕柔地飄浮在空氣中,可她的笑顏卻逐漸褪色斑駁。

“我沒和誰結婚,也不想和誰湊合搭夥。左左是我在國外試管來的姑娘。”

“這孩子生於我,養於我,我以為我能把她照顧得很好。”

沈初月的目光一顫,她確實聽過網絡上這種方式。

在她的認知裏,除非經濟條件很好,不然要挑戰的現實因素太多太多。

“我讀了這麽多書,獲得這麽多教育界的榮譽,居然倒在了我自己孩子的身上。”

蕭可菁自嘲笑了一聲,恍然若失。

語句在此刻無序繚亂,她沒有親人,蕭左是她現世上唯一的血緣牽掛,她沒有後悔經歷繁雜的程序和手續,最後生下這孩子。

可是——

“我所有的教育學識,在左左面前一切歸零。她性格膽小,卻因為我的疏忽讓她受到驚嚇,以至於現在都喊不出一聲媽媽。”

沈初月並非想要讓面前人撕開自己的結痂,這一點都不好。

“蕭老師,難受的我們不說了。”

她的手心蓋在蕭可菁筋絡分明的手背上,而蕭可菁的笑容依然沒有消散,依然保持溫雅清冷的狀態。

三十多歲的女人,歲月讓她擁有沈穩,對世界更清晰成熟的認知。

但於此同時,更多的是要懂得取舍。

“我以為足夠的物質基礎就可以滿足她,但不是這樣。”

“我是個母親,可站在培育園區內,我是個老師。”

蕭可菁將畫冊放回桌面,又拿起一邊的考察表。

各種老師的試講評分,家長孩子的反饋評價,以及對專業知識的考查。

沈初月恍然能猜到幾種原因,轉頭凝望正在畫畫的蕭左。

小姑娘的畫是細微的黯然色彩,卻也有著幾分配色相稱的高光鮮艷。

一半一半。

她又看向蕭可菁。

蕭可菁能走到教培領域的骨幹,那麽事業對她而言,也是她的孩子。

兩個孩子,真的很難一碗水端平。

如果她在左左的身上找不到作為母親所反饋的幸福感和責任感時,只能轉身將所有的註意力投奔於事業。

事業這個孩子,只要她站在教培行業裏,所有成就感都是貨真價實。

日常中協調家長間孩子間的小矛盾,本不是她要做的事。

蕭可菁要做的,是怎麽把培慧的教培品牌打得響亮,接觸到更高質量的家庭,怎麽提高品牌的社會名譽。

若是真想沈初月說的,站出來為自己的孩子正名。

那是有風險的。

一句話說錯,被對方家長揪住了話柄,或者被家長故意抹黑,嚴重一點涉及到媒體,教育監管系統。

那後果也不堪設想,要花費的時間和精力都是問題的大頭。

但如果讓孩子放在另一個具有堅毅的、任何人都不能撼動背景的孩子身邊,蕭可菁或許還能放心一些。

蕭可菁接過沈初月檢查過後的材料,最後裝訂在紙袋裏。

窗外的雨依然跌宕,蕭可菁的一句話溶解了空氣中的沈默。

“我是個自私的母親,我的墓志銘上,寫在最頂端的,應該是我的事業成就。”



“邱姐,初月姐的電話我這邊也打不通。”

阿薩在電話中充滿擔心的語氣,最後小心問著:“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吵架。”

邱霜意坐在駕駛座裏,目睹大雨砸向車窗,窗外的路燈光暈被割裂得破碎朦朧。

“好的,辛苦了阿薩。”她盡量保持冷靜,向電話裏的阿薩道了一聲謝謝。

她取出副駕駛座上的調解書和新擬的供應合同,這本該是件高興事,可現在頭腦發疼,隨後一手又丟回了副駕駛座上。

左手的兩指晃動手機,雨聲太過於嘈雜,難以平覆呼吸。

最後邱霜意真的等不下去,撥通了阿姨的電話。

“阿姨,初月回家了嗎?”

透過中央後視鏡的反射,邱霜意的眉逐漸下沈,蹙起。

電話對面的沈麗秀霎時懵了:“啊?你們沒聯系嗎?她還在加班嘞,剛剛還用另個電話號碼打給我嘞,說手機泡壞了,這丫頭沒打給你嗎?”

聽到阿姨的聲音,邱霜意才平緩了呼吸節奏,崩潰消沈的猜測瞬間落下。

可下一秒,她背後頓時冷汗淋漓。

邱霜意一手靠在窗邊,控制自己強忍的情緒,一字字說著:“阿姨,能告訴我用哪個號碼打給你的嗎?”

此刻是理智和感性在腦海裏爭得魚死網破,想要發瘋,想要崩潰。

可偏偏最後一根冷靜的神經緊繃,她的雙眼紅得脹疼,雙手止不住顫動。

直到沈麗秀報出一串數字時,一道撞擊聲在邱霜意的腦海裏炸開。

邱霜意最擔心的發生了。

蕭可菁……

她脖頸的青筋爆出,下唇也被咬得嗅出幾絲血味。

“好,我知道了阿姨,謝謝。”

邱霜意呼吸尚還溫存,指甲陷入大腿用力掐出淤青,壓聲溫柔回覆沈麗秀。

“阿姨,我讓人送餐到家裏了。您先吃點別餓著,我現在……”

邱霜意望向車窗,車內外的溫度參差,起了淺薄的薄霧。

雨聲嘩嘩作響,可邱霜意聽見了自己骨血黏連的聲音。

“我現在就帶她回家。”

於是暗夜,被一道光亮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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