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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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會客別墅內的半開放式廚房,在沈初月記憶裏僅僅是邱霜意使用。

並非什麽專屬特權,只是聽阿薩說邱霜意喜歡各種研究菜品,明明半山有專業的廚師,可偏偏又很少見她去餐廳吃飯。

阿薩說,邱霜意的飲食時間和盲盒一樣,一點都猜不到。

沈初月坐在中島臺邊,安靜看她的背影。

發絲微垂在邱霜意的側臉,眉眼半闔,暗藏著朦朧的淡霧。

淺漠疏離,卻偏偏遇到煙火氣。

切下土豆塊時刀刃落在案板上的悶聲,熬制咖喱濃香,鍋中燉煮牛腩變得軟爛。

直到烤箱內的暖光變暗,發出響亮叮聲。

邱霜意蹲身,悉心取出焗飯碗,墊在木托盤上。

沈初月才意識到,僅僅只有一碗。

邱霜意將木托盤遞在她的面前時,圓滑鐵勺映出沈初月疑惑的臉。

沈初月用鐵勺挖了一角,問道:“你不吃嗎?”

邱霜意擺放洗碗機裏的廚具,搖搖頭:“沒有什麽胃口。”

“那我餵你。”

沈初月又挖了一大勺,在邱霜意起身與她對視的瞬間,沈初月一伸手,鐵勺上都是裹滿咖喱與芝士的米飯,哄小孩吃飯似的。

可邱霜意並沒有給她想要的答覆,只是點擊洗碗機的模式,最後落下一句。

“別鬧,聽話吃飯。”

沈初月有點覺得自己滑稽可笑,明明自己才是做教培行業的,現在卻被面前人幾個字就哄得羞愧到想自縊。

在和邱霜意的博弈中,沈初月總是從未贏過。

最後沈初月自認敗家,低頭塞了一口咖喱飯。

咖喱濃郁,她發誓,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咖喱焗飯。

當她在擡眼看邱霜意的時候,水池嘩啦,緊接著,是聲脆響。

邱霜意微靠在竈臺邊,一手反撐在桌面,另一手上攥著一顆蘋果,手指間的水滴滑落,紅潤中透出齒痕咬下的白果肉。

她的襯衫褪下,僅有一件黑色簡短款背心,下腹的肌肉線條清晰刻露。碎發落在她的側臉旁,慵懶卻雅性。

白齒啃掉一小塊,一點一點的脆響在耳鬢廝磨,這樣的酥麻快要融入身體裏。

那雙瞳孔深褐,看向沈初月時總是深邃熠亮。

這讓沈初月想起夏夜山壑落下皎潔清幽、散發淡淡光暈的清泉,會撞擊在心上的石崖。

真討厭邱霜意,怎麽又是蘋果。

「邱霜意真好看。」

討厭蘋果。

「邱霜意吃蘋果也好看。」

不吃我,就吃蘋果。

「……不能吃我嗎?」

沈初月也不知道從哪來的悶氣,鐵勺故意掛著碗壁烤焦的芝士。

可偏偏耐不住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沈初月總會在吞咽的片刻看向她。

邱霜意咬下果肉,所有不曾泛起漣漪的湖泊,都靜靜淌入在她的眼眸。

沈初月記得她的味道。

是春末的白茶熏煮,從砂壺間冒出的淡煙氤氳而上,再配上幾滴青檸淺香。

偶爾會有甜酒和薄荷煙草的混合,澀苦中有種微醺的錯位美感。

此刻邱霜意,又是什麽味道的呢。

沈初月輕輕咀嚼,在每一口分泌的唾液中,卻隱約有種甜香。

她有那麽一瞬間希望,是蘋果的味道。

希望是脆蘋果,不是面蘋果。

如果在不喜歡中挑一個喜歡,沈初月想或許還得是脆蘋果。



“邱霜意。”

沈初月咽下最後一口焗飯,眼神恢覆幾分精明,抽出一張紙巾擦拭嘴角。

“我們上次分別是什麽時候?”

她的問題慢條斯理,就像是舊朋友暢談往事一樣。

可餘光牽掛邱霜意的表情,只見面前人停滯了許久,好看的五官變得凝固又僵持。

最後一點果肉快要氧化,泛黃泛澀。

邱霜意不敢說的,沈初月願意坦言。

沈初月垂頭淡笑,指腹摩挲著一旁幹花的枝葉,“哦我記得了,畢業典禮吧,那天我沒去。”

高中的畢業典禮,沈初月確實缺席了。

那時候,她望著醫院的玉蘭,很久很久。

她那時候想了很多,想起三朵卷皺的玉蘭,想起袁時滿,想起很多很多或許沒有答案的問題。

邱霜意的眼眸很淡,咬了果核,澀苦刺激到舌根。

她取了一張紙巾,包裹好蘋果核:“那天你在醫院,我也在醫院。”

“對。”

沈初月笑出聲,終於有人能懂她輾轉反側的經歷,這種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她的梨渦陷出淺影,回憶會逆流而上,一點一點劃痕,微不足道地、又歇斯底裏地撕開曾經的傷口。

沈初月打趣道:“我們還吵了一架對吧。”

室內的笑聲歡愉,可彼此都害怕在此暗藏了哭不出來的淚。

這不好。

不體面。

邱霜意晃了晃手中的果核,垂直丟入垃圾桶裏。

“後來呢?”

邱霜意看向她,尾音彌散,聽不到回聲。

後來呢。

沈初月遲鈍了兩秒,連笑的樣子都快要掛不下去,指腹上的幹花落了一片花瓣。

語言蒼白,每一字都變得難辭其咎。

邱霜意磕磕絆絆,最後將句子補齊:“後來……你又去哪了?”

沈初月感到面頰的肌肉都酸疼,唇角緩緩下落。

“我遇到了一個很溫柔的醫生。”

“她告訴我,只要我不簽字,沒有人能替我做決定。”

沈初月低頭,摩挲著光禿禿的、沒有白芽的指甲。

“後來……躲了兩天,又回家了。”

那兩天躲在兼職的燒烤店,像是瘋子一樣端盤洗盤。

仲夏炎熱,她悶在口罩裏,汗和淚混淆,沒有人發現。

她以為她失蹤的兩天,母親會內疚,會後悔,會向她道歉不再逼她手術。

後來沈初月回家時,她發現母親沒有報案,家門的鑰匙依然放在地毯下。

回來的那晚,沈麗秀做了很多她喜歡的菜,只是一句話都沒說。

沈初月說得很輕松,明明有些情緒不覆雜也不難理解,可就是難受。

“我這個人就是慫,我怕我媽一個人,她會難過。”

她不是媽寶女,不會遇到什麽事就會找媽媽。

可當她站在那扇布滿銹跡的鐵門時,看到沈麗秀坐在工作臺裏安裝機芯時,有那麽一刻沖動,她好想被媽媽緊緊抱住。

“我不想她難過,可她總是因為我而難過。”

沈初月極力想要和面部肌肉對抗,她想笑,想體面,不想動不動就哭鼻子。

她大四實習,在縣城的畫室裏見過很多小孩。

與那些鬼哭狼嚎大吵大鬧的小男孩不一樣,有個小女孩只要做錯一點小事,眼睛就紅紅的,閃著淚,緘默不言。

沈初月總是蹲在她的身邊,拍拍她的背,告訴她不要總是自責,想哭就哭出來。

憋著太難受了,和不能呼吸一樣。

沈初月總覺得,孩子對委屈的忍耐性,居然是她難以想象的強。

是大人太脆弱了嗎。

此刻邱霜意聽著沈初月帶笑的揶揄,緩緩走到她的身邊。

扣在她的背上,微微低頭,抱住了她。

“好奇怪啊,邱霜意。”

“我不想讓在乎我的人難過。”

沈初月埋在她的頸窩內,邱霜意的淡香溫柔,會讓人產生細微的幸福與安心。

指甲光禿,在邱霜意的手臂上不自覺抓握,並沒有什麽攻擊性,像小貓撓抓。

沈初月閉上眼,悶聲說著:“可我怎麽都做不好。”

邱霜意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臉:“你很棒了。”

沈初月又說:“可我不後悔……”

堅決不簽字不後悔,逃了兩天不後悔。

直到現在,遇到邱霜意,更不後悔。

她一直抓住邱霜意的手臂不肯松開,肌膚細膩,還有輕柔的白茶香。

這種感覺讓人釋懷,但也讓人誠惶誠恐。

讓沈初月誤以為是僥幸得來的幸福,誤認為是占據了別人的好運。

她總怕,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會盡數落空,徒留一場空夢。

“邱霜意,真的,我不後悔……”

邱霜意快要被擊潰,沈初月看不到她眼尾的顫動。

她揉揉沈初月的後腦,低頭吻去她欲落的淚。

——

回到臥室,室內僅僅只有一盞細微的落地暖光燈。

邱霜意恍惚的錯覺還未清醒,沐浴換洗後,隨手從抽屜內取出一罐褪黑素,可打開後只剩下幹燥劑。

於是又開了新一罐,還是藍莓軟糖樣的。

皮筋一扯,長發淩亂落在肩後,她坐在床上,手握著新罐褪黑素,撥了兩顆在手心。

軟糖的味道微甜,不會像巧克力一樣糊嘴。

思緒仿佛在延展,燙得像蠟燭燃燒,蠟油隨著溫度升起逐漸融化,滴在皮膚上,落下了難以消除的印痕。

邱霜意一直記得這段記憶。

十八歲的夏日燙得眼睛都睜不開,蟬鳴從未停過。

高三畢業典禮,人群喧囂。

與其他同學交換合影後,邱霜意撥下電話,只是好幾次都沒有接通。

未接通的嘟嘟聲震得耳膜發疼,強烈的預感讓邱霜意逐漸慌亂,她在人群中找不到想要看到的身影,抓到一個又一個同學問著熟悉的名字,沒有任何結果。

直到她遇見班主任,她告訴邱霜意,沈初月在醫院,並沒有參加畢業典禮。

“欸,你去哪?典禮快開始了!”

邱霜意霎時轉頭就向學校大門外跑去。

大腦一片空白,雙腿快要發軟。好在快速打上的士,向司機報上醫院的地址。

醫院太大,來往的人絡繹不絕。

她將那一層的婦科轉了一遍遍,直到停在窗戶邊,風吹動窗外的樹枝,再往下望去,邱霜意終於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這種感覺,是內心的那滴蠟油,終於落在發炎疼痛的潰瘍上。

在下樓梯的那幾秒內,邱霜意嘴唇煞白,就算整個人滑倒後又站起都不覺得疼。

她想了很多,想要告訴沈初月沒有必要的,這種手術不過是徒增痛苦。

想告訴她,人有很多可能,不是只有結婚生子這條路。

想告訴她,邱霜意可以保護她,可以保護得很好。

恍惚間,大腦像是被一道鐘聲巨響撞擊。

如果沈初月想要呢,這個病把她折磨得那麽自卑,如果手術就可以緩解她的難過呢。

如果她確實想要和喜歡的人結婚呢。

再等邱霜意氣喘籲籲,走向那片綠植區內,沈初月正坐在曾經的亭廊邊,指腹捏著泛黃的玉蘭,安靜聽風聲。

碎發落在她的眼尾,一切安逸祥和。

邱霜意一落腳,清脆的一聲哢噠,踩碎了落葉。

沈初月擡頭,霎時蹙眉,滿眼疑惑:“邱霜意?”

邱霜意額頭間的冷汗順著皮膚滑落,極力調整呼吸。

那雙澄澈的眼,逐漸黯淡,悄無聲息。

“這個手術……非做不可嗎?”

作者有話說:

那時候她們太年輕,不知命運的齒輪會往哪個方向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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