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6章 86 籠中雀

關燈
◇ 第86章 86 籠中雀

“今年也不知道幾月份會下雪...”

江陵坐在窗邊,十月已經落了滿地的枯葉,北京就這點不好,一到了這個季節就一副灰敗的跡象,人得跟鳥兒一樣南遷,才能保四季如春。

賊寶在他腳邊叫了兩聲,江陵沒聽到,一只手托著下巴,阿遙就守在他身邊,不知道怕什麽,可能是知道自己的演員生涯要斷了,知道那安生日子要到頭了。

聽見他說話,阿遙有些激動,蹲在他跟前接著他的話,絮絮叨叨,“你要喜歡雪,咱們去東北跑一趟,我帶你去長白山,沒準還能趕上初雪呢,就從十月看到五月,等著雪化了咱們再回來...”

英國的雨也是常年下著,阿遙躲在那兒,等著國內的雨停了。

長白山的雪期那麽長,他也要他躲在那兒,等著北京的雪化了...

江陵不喜歡這麽沒年月地等。

他看著窗外天明天暗,然後又一天沒說話,看見阿遙心急得偷偷掉眼淚,可他沒有張口的欲望。

路崢給他打了個電話,寬慰了他幾句又說起《菩薩劫》被佛教人士聯名抵制,現在上面要求下架禁播。

路崢不知道他的狀況,只是在那裏惋惜江陵那幾個月的苦白吃了,劇被禁,百川獎也就有名無實了。

又怕他聽了這話心裏有負擔,勸道,等著事情過去,一有機會他還要讓《菩薩劫》重新回來的。

江陵卻忽然想起那被虐殺的兩條狗,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再想起來過,百川獎太重了,落下就砸碎了他的惻隱心,有時榮耀加身讓人意亂,哪還記得這裏面藏著汙納著垢。

現在想想,為了一部戲殺了兩條命,本來就與佛道相悖,出事不過早晚。

江陵特意去網上看了,佛教人士聯名請願下架《菩薩劫》,說江陵心口不凈,行為不端,玷汙了普悲菩薩。

沒冤枉他...

當日他就說過,周吝要他演菩薩,就是存心要折他的壽。

等他看累了,想合上會兒眼的時候,不知道誰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以為你是真菩薩,原來是床上的男菩薩...”

他猛地擡起頭,回頭時看向阿遙,眼裏不可置信,聲音有些嘶啞,“你說什麽呢,阿遙...”

低頭抱著賊寶的阿遙楞住,見他情緒不知為何被擊潰,一雙眼裏都是痛苦,“我什麽也沒說,你聽見什麽了...”

知道自己可能又幻聽了,江陵那難以自抑的絕望感回攏,他回身抱住膝蓋,“對不起...”

謝遙吟就在他身邊,可不敢伸手碰他,只能等著人平靜下來,然後擡頭時又是一陣無期的沈默。

江陵就這樣,白日不清醒,夜裏不合眼地過了兩日,他自己也不知道日歷翻到了哪頁,外面天晴還是陰,只是盯著窗戶上落下來的水,跟著數。

滴答一聲,滴答兩聲...

等著人的腳步聲蓋過水滴聲,然後落在江陵心裏的那汪死水上,泛起不好看的漣漪。

“江陵。”

等到了...

今夜就不必再難眠了...

江陵的目光落到地上的影子,然後順著那方向擡眼,看見周吝時心內又異常的平靜。

反正人有生死,事有始終。

看著他手裏拿著的文件袋,江陵沒言語,只是想,早知今日,當初何必三請,讓他來了這裏又讓他走。

早知今日...

自己是為他人縫嫁衣裳,何必固執地跟了周吝十幾年...

周吝蹲在他跟前,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江陵竟從那眼裏看到些道不清的情意,竟跟他照鏡子時看到的痛苦如出一轍。

周吝才應該拿百川獎,誰也難跟他一樣,把人生做戲臺,演到最後,眾人都信了,就他一人清醒,笑話他們說,一場戲罷了,還當真。

江陵不想管他眼裏的真假,平靜地看著他,“放棄我了?”

周吝怔住,握著文件袋的手在發抖,他忽然發現江陵有些奇怪,就像看見一個溺水的人,沒有求生本能的掙紮,由著他飄,由著他沈。

這念頭,讓周吝覺得自己好像也溺在那水裏了。

他低頭,從文件袋裏抽出那幾張紙,掩蓋著那莫名而來的悲哀,像跟江陵說,又像跟自己說,“賭桌上有贏有輸,這結果得認...”

他擡眸眼神冷靜而又瘋狂,“可只要賭盤還在轉,我就知道早晚有翻盤的時候,我得等,你也得等。”

他沒有輸紅眼,他仍理智又清醒地站在高處,俯身看那那桌打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爛牌局,不停加註,直到對手輸個精光。

“江陵,星夢是我的也是你的,從來沒有放棄的道理...”

江陵笑了一聲,然後搖了搖頭,周吝啊周吝,除了是這賭盤上被輸掉的籌碼,藍鯨的替代,這十幾年...

“你把我當什麽了...”

不等周吝回神,江陵看著他,一雙眼變得猩紅,這會兒恨意蒙了心,他真恨不得讓周吝也嘗嘗,這日難安夜難寢的滋味,叫他也試試總有道催死的聲音在耳邊,是什麽感覺。

“就算是籠子裏的雀兒,就算是床上的消遣,就算是你們商戰的獻祭品,可我也是個人啊!”

他抓著周吝的胳膊,死死地瞪著他,恨他,更恨自己...

“周吝,你得把我當人看啊...”

十幾年...

就算他一開始就走了捷徑,可他這十幾年在演戲上沒有一日不用心,沒有一日不刻苦,哪是周吝輕飄飄一句等著翻盤,就能把這段醒來就是一場謾罵的日子揭過去。

這話太重,周吝看著他情緒失控,才發現江陵把頭埋在地上痛哭,竟是從來不敢想象的畫面。

“不是...”

不是什麽,周吝也說不出,不是籠中雀,不是床上消遣,更不是什麽獻祭品,解約不過權宜之計,錯已釀成,除了讓江陵暫避風頭,等他處理幹凈再回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可他不知道怎麽說,他與江陵之間那日漸分裂,不動聲色形成的鴻溝,已經不是三言兩語填補得上了。

“江陵,你信我,一定給你討回這公道,就信我一次好嗎?”

哪有公道,哪有人情...

血雨腥風裏,連從前愛他的人都倒戈了,他還指望什麽重頭再來...

江陵伸手拿起那幾張紙,分明做足了準備,可真遞到他手裏時,那疼痛感鉆心一般,扯著五情六感,肝臟肺腑都一起痛,就像要生挖去那十幾年一樣,江陵下不了筆。

“別為我的事忙了...”

他慢慢把名字寫了上去,陵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可總得有斷筆的時候。

他雙手拿起解約合同,遞給周吝,“周總,合作愉快,您前程無憂。”

就像當年在咖啡館裏,他獨自一人北京求學,義無反顧簽下二十年合約時說出的話,別無二致。

可那時江陵眼裏的純澈,全死在了今日。

繞了十幾年的回旋鏢,忽然正中周吝眉心。

周吝忽然覺得,江陵一走,沒準再也不回來了,他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和我分手?”

江陵輕笑了一聲,眼神撞在一起時,滿是戲謔,這會兒輪到他笑話周吝不長眼了。

“分手?”他笑著搖搖頭,眼裏又一片死寂,“我也配...”

他不再看周吝,側頭看向窗外,“咱們倆,到死都別見了。”

周吝有些害怕,比小時候林宿眠把他關在門外,夜裏車來車往,他躲在角落裏怕哪兒路過的人販子抓住他時,還要害怕。

這害怕的感覺得太久違了,他又像小時候一樣,一旦害怕,就目露兇光,“你休想,江陵,你死了都是我的。”

江陵的聲音很輕,周吝有時候覺得自己身邊的人,可能生來就只有一縷魂,他淡淡地說,話裏有決絕,有解脫,可無愛,“周吝,是你休想...”

休想再當他是誰的替代。

休想再困著他。

休想再見他...

周吝承認自己離開時心裏有些亂,腳步急匆匆反倒像自己逃走一樣,謝遙吟就等在門口,見他出來冷聲道,“江陵以後跟星夢就沒關系了,你別再來了。”

周吝看著他,外人都說這是朵美人花,可周吝現下只想把他撕碎了,要不是他利用江陵回來,他們兩人之間絕不至於是今天的模樣,“謝遙吟,借著江陵走又借著江陵回來,這朋友好用嗎?”

面前的人蹙著眉頭,“什麽意思?”

周吝冷笑一聲,“看好江陵,他要有個什麽長短,咱們的帳還得接著算。”

謝遙吟進去的時候,江陵安靜地坐在地上,神情平淡,手裏還翻著一本書,仿佛剛剛不過一場鬧劇,擾了片刻的清靜。

那書上說,“糊墻的書,渾身花骨朵,人不能太清楚。”

那書又說,“空氣是一滴水,雨是一片光,人不能太糊塗。”

他把手搭在江陵肩上,“結束了,江陵。”

江陵點點頭,想起書裏的話,猛然覺得自己好像活得不明白,死了也糊塗...

周吝來,他還有所期盼,有天亮的時候。

外面不知道哪裏傳來炮聲,江陵站起來,婚喪嫁娶,各有各的熱鬧,各有各的苦難,“阿遙,你說今年我去哪兒好,有好多年沒過過團圓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