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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江陵,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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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江陵,滾出來。

江陵喝醉了輕易看不出來,他坐在那兒很安靜,就靠在窗戶上托著下巴看著那幾根竹子。

要是和他說話也能對答如流,只是反應稍微遲頓些,有時說的話又不像能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比如潘昱怕江陵就這麽坐在風口上非要吹感冒了不可,想上前把窗戶關了,江陵就不太高興了,蹙著眉頭問他,“為什麽要關?”

這問題給潘昱問懵了,反映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開著窗戶冷,容易生病。”

江陵伸手指著那幾棵竹子,“那叫它們也進來吧,外面冷...”

這話讓潘昱哭笑不得,江陵平時話少看著也不好親近,難得說兩句總是一板一眼的,不像現在這樣沒什麽距離感。

“它們不怕冷,但你喝了酒要是再吹風明天肯定要生病的。”

江陵沒有說話,轉過身不再倚在窗戶上,潘昱試探著上前把窗戶關上了。

桌子上的酒瓶子歪歪斜斜地放著,江陵應當喝到最後都麻木了,那瓶白葡萄酒他竟然不覺得酒味重,嚷嚷著喝了好幾杯。

理智上告訴自己江陵混著七八種酒已經喝了不少,不能再喝了,江陵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擡頭看著他說,“還要。”

潘昱也就鬼使神差地往裏面倒。

白葡萄酒度數不低,見江陵喝了幾杯還沒有停的打算,潘昱才狠了狠心說道,“不可以了,江陵。”

倒也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固執地非要要,潘昱說不可以了江陵就收回手,看上去有點失落,然後看著一處不說話。

人總說酒後顯露本性,那江陵喝多了大概就像還未知世界急於嘗試的小孩兒,可小孩兒嘗到甜頭本能地不想停下來,江陵得到與失去都不肯為自己爭搶一下。

潘昱看江陵這個樣子今晚應當是沒法兒回去了,就讓人在就近的酒店開了間房,潘昱小聲問道,“困了嗎?我送你去休息吧?”

看不出來江陵到底有沒有點頭,他只是低著頭眼睛微微合著,看上去酒勁上來已經開始犯困了,潘昱也不等他回應,伸手想拉著江陵先起來。

觸碰到江陵手的時候,他還來不及多想什麽,江陵就忽然清醒一樣抽回手,潘昱不知道他為什麽反應這麽大,只是急著開口解釋道,“不好意思,那你自己能站起來嗎?”

江陵揉了揉太陽穴,腦子昏昏沈沈人連坐都坐不穩,人在清醒和斷片之間來回擺動,就聽見樓下忽然想起敲門聲。

潘昱以為又是來喝茶的客人,樓下有經理在應付得來他沒過多關心,只是江陵這樣他就是送去酒店也不安心。

“江陵,晚上要不跟我回去吧?你身邊沒人不安全...”

江陵似乎也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潘昱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準備伸手去扶他的時候,身後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江陵被這突然的聲音嚇到,稍微清醒些擡頭看見周吝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像鈍刀子一樣一寸一寸地劃過江陵的肉體,然後直視那肉體撕裂開裸露出來的靈魂,江陵最不喜歡周吝這麽看著他。

周吝這會兒還能維持著面上的淡定已經是很不容易,跟身後的許新梁說道,“一會兒給潘老板把賬結了。”

“好。”

地上坐著的人眼神還在迷離,並不十分清楚發生了什麽,只是後知後覺地感到頭疼,周吝心裏兀然生出一團火。

“江陵,滾出來。”

說完,冷著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轉身走了。

趙成停了車才跟上來,一進來看見桌子上七歪八倒的酒瓶子,氣得兩眼發昏。

江陵有些不服氣,指著門外說道,“他算老幾啊,他讓我滾出去我就滾出去?”

“祖宗,你老實點吧。”趙成頭一次站在周吝這邊,看江陵的面色正常沒什麽大礙才放下心來。

江陵被幾個人不小的動靜吵得清醒了一些,被趙成扶起來的時候勉強還能站起來,潘昱往前走了幾步,“我在附近的酒店開了房間,把江陵送那兒去休息吧。”

趙成和潘昱打過兩次交道,知道這人心術端正,不是什麽趁人之危的小人,雖然生氣但說話也很客氣,“不用了潘老板,謝謝你今晚照顧江陵,我哥來了肯定是要帶他回去的。”

潘昱看江陵的樣子覺得愧疚,酒是他讓人送來的,也是自己一時沒看顧好讓江陵喝了這麽多,“不好意思啊,是我沒看住江陵...”

“怎麽能怪你呢,是我們得謝你這大過年的還收留他。”說到這兒趙成心裏面有些不是滋味兒,心裏暗罵江陵的父母也忒沒有人情,但凡江陵能自解還用得著出門找酒喝?

許新梁讓趙成他們先走,留下他斷後,“潘老板別介意,江陵說到底是星夢的臺柱子,周總著急些難免的...”

一到門口江陵被冷風吹得醒了大半,他嫌身上在屋裏出了點汗有些黏膩,不想讓人碰,就自己慢慢地往門外走。

沒想到自己頭一回出來找個樂子,就搞得這麽興師動眾,也不知道給潘昱添沒添麻煩。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一出門就看見周吝等在門口,周吝冷冷瞧著他,比當頭潑人一盆冷水還要叫人覺得心底生涼,江陵逆反心理上來就這麽直勾勾地瞪回去,言語上還忍不住挑釁道,“等以後捉奸在床了,你再這麽瞪我也來得及...”

趙成替江陵出了一額頭的冷汗,周吝沒生氣,喝多的人嘴裏的話能有幾分經得起較真,“你先去把車開到胡同口。”

趙成有點擔心要是他不在跟前,江陵說什麽惹到周吝,都沒人能攔一攔,“哥,他喝多了...”

“我知道,你去吧。”

趙成回頭看了眼江陵,那張好看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氣,想著這也不是個吃虧的主,就先出門去開車了。

周吝本來一肚子的火,雪天裏出的那次車禍,除夕夜忽然回了北京,人在小茶館裏又喝得醉醺醺,關於江陵的事,全是從別人嘴裏知道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陵好像無處不在,又好像沒怎麽出現過。

但見了人,那團火也熄了。

周吝上前環腰扶住了江陵,人也覺得有些腿軟,再無顧忌地卸了勁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周吝替他系好圍巾,“怎麽大過年的跑回北京了?”

江陵微瞇著眼,笑了一聲,胃裏覺得不舒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你呢?怎麽大過年跑來這兒了?”

“哦。”江陵想起什麽擡頭沖周吝笑道,“我忘了你和我一樣,也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

周吝低頭看著他,眉眼稍稍動容,倒沒覺得江陵這話是在挖苦他,可能是在挖苦自己。

早些年江陵經常和他說些家裏的事,也不是什麽大事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比如他小時候不愛惜東西,弄壞了一盒油畫棒以後,爸媽就再也沒給他買過了。

比如小時候怕黑膽小,回家的那條路怎麽又黑又靜,野貓野狗都故意挑著他嚇唬。

比如爸媽誇別的小孩年紀不大都會做飯,江陵就趁著家裏沒人想做一頓飯讓他們開心,結果把鍋燒了一個大窟窿,自己也差點因為一氧化碳中毒。

當時只覺得眼前是一個活靈活現的小江陵,回頭想想,尋不到一點父母愛他的蹤跡。

也就那時候他初入圈子,對自己過分依賴的時候說起過,後來明日之星高高掛在天上,這些年他人前人後已經沒再和誰示弱過了。

周吝好像更喜歡的還是他目無一切,什麽人都不入眼的樣子。

走到院子中間,江陵忽然側頭看過去,風吹得院子裏那幾棵竹子上的竹葉沙沙作響,他拍了拍周吝的手,“好聽嗎?”

周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江陵並不是多鐘愛那幾棵竹子,他只是喜歡風吹竹葉的聲音,欲休還動,雖然孤獨也能自樂。

“好聽。”

有什麽好聽的,其實不過就是兩片葉子被吹得亂響,但江陵覺得好聽,認真聽聽就覺得還不錯。

就像那篇《崔鶯鶯侍月西廂記》,二人離合荒唐,學者們大都不屑研究此篇,江陵偏能從這“淫調”裏琢磨出一點真情。

人在溝渠,心向明月。

錯嗎,也不錯,可入了這行,不打磨性子而後也是多磨難。

“竹子和竹子的聲音不一樣,不知道潘老板在哪兒買的這麽好的竹子...”

江陵自己在那裏小聲念叨,周吝摟著他往門外走去,“不用羨慕他,我給你買。”

一出門江陵就有些站不住了,慢慢坐在石階上,沒吃什麽東西還喝了一肚子的酒水,被冷風再吹了一會兒整個人都沒了精神。

周吝走到跟前,把江陵掉落在在地上的圍巾撿起來,“難受還喝這麽多?”

江陵覺得自己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有些糊塗,沒頭沒尾地說道,“我看見你也難受,不也得見...”

周吝被他這話氣笑了,忽地想起那晚江陵一個人開車出去,雖然沒什麽事但終歸覺得後怕,他自己得承認,即便拋去沒用的情愛,山山而川不過爾爾,見了那樣多的人就這麽一個江陵。

“那晚是我的錯,以後我喝了酒絕對不見你。”

江陵當然知道自己在周吝這裏是獨一份的存在,他願意分些特殊,給些優待,但那不是愛。

就像小的時候學校離家很遠,孫拂清他們住在職工宿舍裏總不回家,也是到了過年過節才能在家裏多待幾天,那會兒他們一回來江陵就迫切地上去討好,爸媽也會給點笑臉。

兒時缺愛卻也有上前爭取的勇氣,長大後才覺得靠爭靠搶的得來的又怎麽會是愛呢。

所以江陵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眼睜睜地看著這份優待和特殊沒了,要不要去爭一爭呢。

周吝上前拉住江陵的手,溫聲道,“起來回家了。”

江陵慢慢擡起頭,怔楞地看著周吝拉起了自己的手,他慢慢抽回來,周吝還不知所以的時候,就見江陵又把手放了回去。

反反覆覆幾次,江陵重覆著這個動作。

“怎麽了?”

江陵沒再動作,任由自己的手被周吝牽著,愛這東西有時候並不具象,就像他承歡在周吝身下這麽多年,其實早就模糊了自己到底是愛還是因慕強而臣服。

他本來就是個固執的人,很多時候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堅持選錯路也要走到黑,還是真的因為愛連試錯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

他從前總以為是周吝把他困在了星夢,原來是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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