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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為患 “有什麽好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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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為患 “有什麽好談的。”

白日冷冷。

蒼白的太陽像是一顆珍珠, 也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月亮,懸在同樣泛白的天上。

日光模糊了太陽的輪廓,讓它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而人間, 則是大片皚皚的白雪。西北風呼嘯著撩起衣擺,也將白雪卷到了眼睫上。

“晏首輔, 請。 ”

眼睫似乎結了冰。

厚重的大氅落在瘦削的肩頭,寬袍大袖迎風而動。略感不適地眨了眨眼, 長睫上的冰晶未被掃去。晏還明手捧暖爐, 肌膚卻仍透著刺骨的白,似將要融入冰雪。

北狄侍從操著一口並不好的漢話, 指引他向大殿行去。

……

薄遷早已候在此。

晏還明邁入大殿時, 他似正端詳大殿內的裝潢,並未端坐王座之上。墨藍的華服色澤深沈,雖不是薄遷過往常穿的顏色,卻更襯出五官銳利的輪廓。

像出鞘的刀劍。

“王上,晏首輔來了。”

不敢直視天顏, 侍從垂著首, 恭恭敬敬地行禮。

“嗯。”

冷淡的應聲響起, 薄遷回眸看來, 侍從又弓著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薄遷並不習慣被近身侍奉。

許是年少時的經歷,哪怕已成為北狄至高無上的王, 他的身邊也鮮少會留下侍從,此時亦是如此。大殿內空空如也,大門亦緊閉著,唯有天光自紙窗中滲出。

大抵是立於晦暗中,光亮便變得愈發明晰。

離薄遷遙遙的辰光落在晏還明身上, 不僅替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也染上幾分難言的飄渺。

好似隨時都會迎風歸去。

“……”

相顧無言。

良久的沈默後,低低嘆息不知被何人吐出。

薄遷終是緩步向晏還明踏來。

他的腳步很輕,卻仍在大殿內留下了回音。待行至晏還明身前,薄遷註視著仍垂首靜立的人。

“大人。”

不似曾經清透的嗓音微啞,卻分外平靜。薄遷擡手,欲將晏還明的鬢發送至耳後。冰冷的白玉扳指擦過了白玉般的面頰,微微側首,晏還明避開了薄遷的動作,又後退半步,微微躬身:“臣,見過王上。”

指尖一頓,薄遷垂眸:“大人何故這樣稱呼我。”

又是良久的沈默,晏還明再度開口:“王上不喜歡這個稱呼嗎?”

“……”薄遷輕輕反問:“我該喜歡嗎。”

晏還明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只靜立在此,直到薄遷再度上前。

“王上召見臣,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也毫無起伏。明亮的黑眸微垂,這是足夠有禮的舉措。但無論是聲音還是神情,晏還明都全然不似曾經含著笑意,溫柔以待。

五指顫了顫,隨即猛地刺入掌心。

疼痛緩解了薄遷心中的無名火,他又上前一步,用力褪下指間的白玉扳指,遞給晏還明。

“……”目光定格在薄遷掌心,晏還明緩緩道:“王上竟還留著此物,臣受寵若驚。”

受寵若驚?

看著晏還明眉眼間的漠然,薄遷幾乎要冷笑出聲。

“大人不希望我留下,是嗎。”將那枚白玉扳指被近乎強硬地遞回晏還明手中,薄遷又道:“可這是大人給我的東西,我如何能不留下。”

“我還是更喜歡從前的稱呼,大人覺得呢。”

“抱歉,王上。”白玉不似曾經冷潤,反而被染上了幾分溫熱。握著那枚扳指,晏還明擡眸:“臣愚鈍,不知王上喜歡的稱呼為何,還望王上莫要見怪。”

“……”

舌尖頂了頂上顎,薄遷當真要笑了。

原來人在憤怒到極致的時候真的會笑,薄遷想。他扯了扯唇角,微微傾身,凝視著晏還明的眼:“……好孩子。”

“你以前,都是這樣喚我的。”

沈默在宮室內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看著一言不發的薄遷,晏還明終是緩緩搖頭:“物是人非,事事休。王上,恕臣直言,沈溺於過去並不是一件好事。人總要向前看,不是嗎。”

“……”眉尾難以遏制地跳了跳,薄遷緩緩開口:“……沈溺於過去?”

紫眸中翻湧著晏還明看不懂的情緒。又上前一步,薄遷擡手掐住晏還明的肩。他不僅阻止了晏還明向後退去,也幾乎將人擁入懷中。

“那你呢?”

“晏還明,對你而言,我只是你無法啟齒的過去嗎?”

……

無法啟齒的過去?

若是可以,晏還明想。

他連這段過去都想自人生中徹底抹去。

聰明一世,反被聰明誤。晏還明從不否認自己的初心,他雖為薄遷尋了足夠好的師長,也將薄遷養育成才,可這都是出於他的目的。他是想將薄遷送回北狄,是想讓薄遷的出現擾亂北狄的局勢,更想讓薄遷將北狄內部攪得一團糟。

但他也想過,若薄遷活了下來,成為紅狄王該如何。

他想過,若薄遷變了初心,又該如何。

可他從未想過,薄遷成為紅狄王,幾乎擊潰大魏,反倒來逼問他是不是變了初心?是不是將他視作難以啟齒的過去。

怎麽,養虎為患。

他難道不是晏還明難以啟齒的過去嗎?

晏還明忽然想,若是他說“是”,薄遷會是怎樣的反應。

可看著面前明明笑著,身體卻在顫抖。似乎若他這般回答,便會撲上來將他撕咬吞食入腹的人,晏還明終是沒有開口。

“王上,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晏還明只低聲道:“何必執著於舊事呢?”

此話一出,面前人似乎抖得更厲害了。咬緊牙關,薄遷的唇角難以遏制地向下落去,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過去?”

“我說沒有過去,就什麽都沒有過去!”

“晏還明。”薄遷又上前一步,愈發逼近晏還明的面龐。而晏還明不躲不避,就以那雙黑眸靜靜地看著他,直到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你是不是覺得,我的存在是你一生的恥辱,你是不是認為我做出這樣的事,就不配做你的好孩子。”

晏還明依舊一言不發,而薄遷又上前一步。

鼻尖幾乎抵上鼻尖,睫毛幾乎交錯在一起。薄遷恨恨道:“晏還明,在你看來,我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還是說我根本不配做人,只配做任你擺布的工具,只配做你指尖懸著的人偶?”

“可是我不想做人偶,我想做站在你身邊的人!”劍眉壓下,薄遷死死掐著晏還明的肩,幾乎要將骨頭都捏碎:“我已經不介意你想殺死我了。晏還明,可我還是想跟你好好談一談。我做出這樣的事,只是不想被那些人隨意砍掉頭顱,成為他們的功勳!”

“……我只想成為你的功勳。”

他當真已經不介意晏還明想殺死他,害死他了。

無論是被晏還明害死還是殺死,未嘗不是為了晏還明死。只要是為了晏還明而死,他都心甘情願。但是他仍不願意做那些武將的功勳,讓那些武將踩著他走上青雲路。

憑什麽!

明明他不弱於那些武將,憑什麽他們就可以踩著他的血肉,成為晏還明身邊的大將,受晏還明驅使。而他呢,他只能做冢中枯骨,不甘地徘徊在人世間。

他不要。

薄遷從小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想要的東西,是要自己爭取的。

他為自己爭來了果腹的饅頭,他為自己爭來了晏還明的救贖,他為自己爭來了小方盤城守將的身份,他為自己爭來了北狄王的位置。

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爭來的,也都是晏還明施舍給他的。

而現在,他要為自己爭來晏還明。

除了晏還明,無論是誰都沒有資格殺死他。

薄遷不認為自己弱於任何人,但他心甘情願做晏還明的臣屬附庸。可是晏還明,好像並不需要他了。

難以言說的慌亂與恐懼憤怒溢滿心臟,他想要跟晏還明談清楚,想要把自己的心剖開給晏還明看。

血腥氣彌漫在口中,薄遷看著晏還明似因疼痛蹙起的眉,緩緩松開了晏還明的肩,又咬緊牙關:“晏還明,你大可以提刀殺我。死在你的手下,也是我的幸運。從始至終我都沒想南下,我只是想和你談一談。我回不去大魏,就想要你來到北狄。可你是內閣首輔,我想要你來跟我談,就只能逼迫——”

“……”

“有什麽好談的。”

似忍無可忍,晏還明終於開口。他面無表情,眉眼卻暗含譏誚:“王上,您現在是北狄的王上,與我這個害大魏至此的罪臣有什麽好談的?”

“王上認為我該同您談什麽。談我為什麽養育出您這樣的孩子,還是談您為什麽要在邊境陳兵百萬,談您為什麽違逆我的心意?”

字字珠璣,薄遷想握住晏還明的手,卻被晏還明猛地避開。

“……”薄遷垂下首:“是我的錯。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甚至殺了我我都可以接受。大人,但請您不要這樣對我……”

“我怎樣對你了?”晏還明反問:“薄遷,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很無辜。你是不是認為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你是不是認為我從始至終都很荒謬,從始至終都很可笑。”

“是啊,我當然很可笑。養虎為患,與虎謀皮,我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貨。是我害至大魏如此,我當真是對得起奸臣的身份了。”

晏還明態度如此,薄遷卻愈發慌亂了。他張口:“不是——”

“什麽不是?哪裏有不是。”晏還明打斷了薄遷的話語:“你明知我想要的是什麽,可你呢。”

輕呵出聲,晏還明譏諷道:“你說我將你當做人偶,那你做好一個人偶的本分了嗎?薄遷,是你先做出這樣的事,怎麽,難道要我誇你一句——沒有南下,你做的很好嗎?”

看著那雙戰栗的紫眸,晏還明虛虛彎起了眼睛:“薄遷,或者說隗恒,北狄王上。我不願意對你說什麽重話,但時至今日,你只讓我覺得養育你,從始至終都是一件錯事。”

“大錯特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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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的地雷和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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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事事休。——宋·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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